第九章 艰难的抉择
(1)
胡传龙是在一个清新、花开的五月,回到胡凹湾的。由于有指指戳戳漫长难熬的冬季对比,所以他的影子刚出现在村头,钰锁就觉得此刻花红草绿的山村,显得魅力四射,她控制不住自己,不顾一切地向他跑去,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有人,有人!莫在这里丢人现眼!”传龙的冷漠,让钰锁望眼欲穿的热情,冷亘在心中,她张开的双臂像鸟儿折断了的翅膀,受伤地垂了半天,才记起恢复放在裤腿的两侧。
“带我去看看!”他说,将行李往围住他的生根、八婆面前一塞,对钰锁命令着:“带我去看看!”
在军号激昂的绿色方阵,在艰苦卓绝的军训中,集体的荣誉军旅的忙碌总是将个人的感情挤于一隅,个人感情的缺失在那个群情激昂、即使天塌下来也从不言苦的氛围内,自动愈合的功能强大。可是一旦离开部队,离开军营,他脚步的根系又慢慢移植到了山村的土壤。三天的火车,他几乎没吃没眠,细细将村人寄来的材料、说明,将伯父伯大的家书,将丁妮寄来的书信细细阅读了一遍。他血红着眼睛,疲备不堪地反复将这些信连接在一起复阅,一封封来信形成一道水泼不进的链条:一切都是钰锁那小贱人的错!
传龙最初的直觉,她的钰锁肯定是无辜,肯定是受伤害的!就凭探家时他们在小旅社平安相处的一夜,就凭两天炽烈的相处她便将自己全部揉进他一点一滴喜怒哀乐的共同承担,这样单纯的女人滋生不出通奸再嫁祸于人的勾当!
其实钰锁出事,他没有哪一天不想回家,冬训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处于老兵复员、新兵来队的关键时刻,他实在脱不开身。安抚不想离开军营的老兵,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让他们安全无悔地结束军旅生涯,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而将一个个新兵蛋子,从老百姓训练到一个基本合格的军人,更是要下大力苦功!所以直到新兵下到各连队,他打好的请假报告获得批准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可是在众说纷纭的书信中,他迷惑了,钰锁怎么搞的?怎么那么不会为人处事?还是她原本就是罪祸之首?不然,自己的父母、妹妹会按手印,会对她怨声载道?会觉得她远不及何满香?
一封封来信互相印证:传龙是无辜的!罪过在于钰锁!
传龙将一提包书信,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其中,钰锁的来信只有两页纸:我爱的只是你,你知道!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用心在军营建功立业,等熬到随军的条件了,我就会来到你身边,全心全意服侍你!别担心我,我过得挺好……
哈,她当然过得好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罪孽,将叔伯兄弟送入监狱不自知不悔过,还枉想屁股一拍离开山村来军营!你配么?事后发大半年时间,只给我两页纸,只怕是心早野了吧?只怕是早就黔驴技穷无理可辨了吧?
传龙的心思,与摊开在茶几上翻飞的书信,哗啦啦凌乱不堪。
现在他急需要摆脱一切说词,亲自查看传家强奸她的实地,用他的生活阅历和经验来判断,他们相互之间到底是强逼,还是一拍即合。
钰锁一愣,默默地在前面带路,传龙在后步步紧跟。
冬日里的那场噩梦,尽管早已被春天里的绿草和艳丽的映山红覆盖。传龙却依旧不甘心地逼问着钰锁,在钰锁点点滴滴的回忆和指点下,不停地用脚丈量着钰锁反抗打斗传家的痕迹。
传龙像只烦燥不安的蚱蜢,在草丛间哗哗地蹦着,跳着,草丛中的草蜢、各色蝴蝶和昆,像传龙杂乱丛生的心绪,纷纷展开五颜六色的翅膀来躲避。
不知不觉间,脚步对距离的丈量,变成传龙心间蛛丝马迹的衡量。三百六十七步!整整三百六十七步!要有多少**,才能点燃、烧烬这大片大片的荒山野岭?!这么燃烧过了的一对男女,难道彼此心间就不存在一丝芥蒂?农村妇女是没知没识,可她们有生活阅历,真被她们说中了,她们从小就对他讲过:一旦开过荤的女人,更离不开男女之事,一旦满足不了她们,她们比男人更容易偷人!正是如此,他和钰锁第一次在旅社住宿时,他之所以拼命克制自己,就是不想给她偷人的空隙!他让钰锁住在老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出于私心的考虑!可她还是偷了,她在他父母的眼皮底下偷了!兔子都还不吃窝边草哩,这往下提心吊胆的日子怎么过?
他紧皱的眉头里,愤怒的眼神里,闪现着他和钰锁在黄土高坡上彼此拥有的每一个细节……
他搂着钰锁,钰锁迎合着他,两个人如空气相吸的拥抱,就是一滴水也溅不进,相互间迸发出的**,连一丝一毫的衣服也是障碍,他们相拥着,从坡顶,滚下坡底……
后来,他在钰锁离开的相思日子里,曾经用脚步丈量过他和钰锁初次相拥相融的黄土高坡,他们用全身的力量彼此奉献,也不过百十步的距离!而她和传龙却达到了三百多步,只是强奸?谁信,骗谁?
钰锁的目光,紧张地追随着传龙的丈量。这些冬日里峻峭荒凉的坡坡坎坎,在春天被野花和绿草,点缀得神奇美妙。此刻沉默、似有万千奇怪念头在心间波浪起伏、似有万千愤怒压抑在心胸一触即发的传龙,是她所不熟知的,是她无法掌控的陌生。
“我临走时叮嘱过你,不要穿裙子,不要打扮得花里胡哨。出外干活总要跟着一两个人,你就是要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完全当成耳旁风!”他冷视着她,“现在你说该咋办?弄得天怨人怒的,你说该咋收场?”
“我是这样来着。”她本能地顺从。紧接着,她的心绪,回归到被他搅动得不安的气氛里,辩解着,“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
“你要真守妇道,别个不可能得逞!不可能出现这种事情!哪个敢在大白天,在村人面前色胆包天?再说传家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单纯得很,我又不是不认识,不是不熟悉,他怎么可能动我的女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都掷地有声,比他草尖的丈量、逼问更具杀伤力。一缕微风穿过树林袭来,她感到的不是一股气流,而是侵入骨髓的凉意。
“我是跟着村人,可她们……她们……”
“她们跟你开玩笑捉迷藏?”他讥讽地嘲弄着,“结果你就一头扎进传家的裤裆里出不来?出来时,传家就触犯了军婚?”
她无言以对,她跟着他的思维行走着,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思想。
“哈,真是滑稽可笑!明明是你不守妇道,却怪得别人一头疱。”他说,“我什么都明白了,你不用再解释了!解释了也没用,我们之间完了,完了——”他举着双手对她喊着,“离我远点,见到你这个女人我就想吐!你这种水性扬花的女人配做军嫂吗?你自己说,你自己说说!”
他说完,将草丛踩踏成“沙沙”的愤怒与绝情,转身离去。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是!钰锁追了过去,委屈地努力地徒劳地进行挽留。
他猛地回过头,愤怒地盯着她,眼里几乎要喷火:“别跟着我!小心我管不住自己要打人!”
不,不是那样。她可怜而又可哀地看着他。
“少跟我装出这副无辜的样子。”他终于无忍可忍,愤怒地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掏出大叠稿纸砸在她脸上,“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看看你配做军嫂吗?你看看我不在时你都做了什么啊?很光荣是吧?我在部队起早贪黑忙碌奋斗,为的是啥?”传龙愤怒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烦燥得像草丛中一只只乱飞乱蹦的蚱蜢,“你以为我刚才的话是随便说的,这黑纸白字,有名有姓的指证,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看,你自己好好看看!”
村人按手印、签名替传家说情的材料,丁妮的一封封信,巨石般砸蒙了她。
“我跟他们都没冤没仇……”页页记载她罪大恶极,翻天罪浪的“铁证”,在她指尖滑过。她干枯的思维,发出干涩的声音。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他蔑视着她,“你就说了这句人话!他们不可能都伙同起来污陷你一个人!不可能!要是一个人两个人这样说,我还不信,但我伯我大是老实人,他们都按了手印作了证!丁妮一个高中毕业的女伢,走出校园没多长时间,思想还单纯得很,未必她也会做假撒谎?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全村老少都这样说,公安局的人都相信传家过错不大,将他的徒刑由八年减免到了三年——这就说明了问题!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的指头对着她戳点着,“你就是一个惹是生非、说话故意文屁甩甩,做事狗屁不如的女人!——她们说的没错,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就是这样的女人!不配做军嫂,更不配做我父母的儿媳妇!”他转身朝山下跑,躲避瘟神一样逃避着她,听见身后相跟的脚步,猛地一转身,“我再警告你一次,做人总得有点自尊!你再莫跟着我,否则我不客气了,我要打人了!”
不,不是这样!她可以不和他做夫妻,但她不能被冤屈!她内心狂呼,“家史铁证”在她的手心瑟瑟发抖。力图欺骗大山,力图引水上山,力图拧沙成绳的家史证据,是迂腐的家史,是伪证!干这事的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跟一个暴君一群暴民毫无区别,他们一伙自愿丧失理性,阻挠自己耕田耙地,将满嘴的泡沫变成流言,自愿把人性贬为兽性,去伤害一些单纯毫不设防的人!他们是疯狂的,他们盲从地用皮鞭抽打真实的公理,并对她的人身人格进行侮辱,他们就是要扑灭那涌向群星的红霞……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等待她的反驳,将他脑中心中残存的奇怪想法,全部驱逐出去!她是无辜的,也是无辜的!他情愿相信,可她总得给自己一点点站得住脚的理由。
所有反驳的语句在她唇齿间波涛汹涌,所有的事实在她心尖酿成了海浪的涨落。并且,她能感受到这些凌利的语句,从心间从唇齿间迸射出去的力量,和发泄后的快意。但是,她的耳膜还在回**着他的话“说话故意文屁甩甩”。她想她得重新组织语言,重新组织能被他接受被山村人接受的语言,她得重新用另一种语言,让他明白事实。
“理屈词穷了吧?”他猛地从她手上,夺过“证据”,厌恶地盯了她一眼,转身甩开她。
她翻天巨浪的不平,只能变成颤抖、翕动的嘴唇,委屈折磨着自己的肉体,丝毫不能解释任何事情。
(3)
钰锁在山间重新调整好自己的勇气,恢复了一些体力,慢慢走回家时,得根又在摇头晃脑向传龙历数着钰锁的滔滔罪恶。他指天赌咒,说一句脑袋后仰到右肩上,然后下颌猛地垂到左胸,他后脑勺和下颌的斜线晃动,晃成了村人的权威,晃成了村人的中心和焦点,众人纷纷附和着他。是啊,你伯父没说谎,事实就是这样!传家跟你一起长大的嫡亲叔伯兄弟,平时见到一个姑娘玩笑都不开,脸都红,怎么可能先惹她呢?说句不该说的话,你那个媳妇不成东西啊……
生根、八婆也忙不迭地附和,我们在村生活了半辈子了,从来就是你伯父、伯大担当着过,从来没跟别人红过脸,吵过架,到老来遇到这丢人现眼的事情,真是那生有过哇!你那媳妇不是过日子的人,不管你是要她还是不要她,都要教训教训她!村上村下,亲里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让她跟伯父、伯大认过错,事情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你要是信不过我得根,信不过生你养你的伯和大,信不过村里的所有人,那我们一起找村里的三爹问个清楚。”金菊说,“说起来三爹也是老红军,而且快要死了!一个快要死的老红军,总不致于说假话吧?”金菊握着传龙的手,“走吧,传龙,伯大认人,不会害你的。”
一群村人站起来,浩浩****簇拥着传龙向三爹家走去。钰锁这棵不起眼的小草,无助的背靠着大门,眼睁睁看着他们波澜不惊地从她面前一踏而过,一哄而出。
三爹?三爹会说她什么?钰锁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她倒要看看、听听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会在丈夫面前说出她怎样的事情来!
(4)
三爹的小屋非常潮湿阴暗,长年累月搁置在床头的马桶,使屋里终年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三爹瘦得鱼刺一样扎在床单上,一见到传龙,三爹的眼睛一亮,急切地想表达什么,太急切了,竟咳咳啃啃的差点背气,憋得老泪溢出,渐渐湿润了眼角干涩的眼屎。
传龙忙拍着三爹的背。
三爹说你再不回,我就进土照山了……我过年前,还帮了你家一个大忙……
传龙将迷惑的眼睛,转向众人。
三爹说,你屋的两头猪,你媳妇硬要卖,我说杀,还是……我对……对……
钰锁盯着瘦得皮包骨头的三爹,心里充满感激,总算有一个人只记得两头猪,而忘了钰锁的滔滔罪行!而这个人是行将就木的老红军,钰锁懂得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在传龙心里的份量。
三爹死死盯着传龙:“还是三爹……有经验,帮了你家……大忙,你媳妇跟我争……还是……我……对……哪有她一个女人……当家说话的权力?……她……懂……么事……”
传龙忙点头:“是,是三爹对!”
三爹面带笑容:“我说猪……杀了卖……对、对的……过年杀猪……真热……闹……”
屋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料不到三爹临死前,头脑还这样清晰,所有人的思维,都跟着三爹,回到年节前杀猪的热闹场景中。
那是得根从火熘畈劳改农场,带着传家从八年徒刑改为三年的喜悦消息凑成的。他说多亏父老乡亲的证明呐,多亏了我生根、八婆的大义支持啊,多亏了我家丁妮的笔杆子过硬呐。传龙的徒刑由八年改为了三年,这三年呢说长也短,一眨眼就过去了,我就不担心他了。趁现在农闲,我得出面帮我生根家的两头猪给办了,热热闹闹过个新年!
村人说是啊,是啊,那一家老实人,不会过日子啊,全承伯父一家带着过!唉,不是伯父一家帮衬,只怕是现如今一碗热饭都到不了口。
那敢情好!劳为伯父、伯大啊!全靠你们吃亏吃苦啊!在生根夫妇一连串的感恩戴德中,得根帮生根出谋划策,如要请哪个杀猪匠、要请多少年青力壮的后生帮忙、要请村里哪些灵光的妇女帮助烧水、倒茶,要借杀猪的大澡盆、案板等工具……
生根执行起得根的建议,也俨然大将军般紧密锣鼓地指挥着丘八婆和丁妮母女俩,东家串西家的请人、借东借西,一家三口人,屁颠屁颠相互抱怨着准备了整整三天时间,轰轰烈烈的杀猪行动,才正式热热闹闹的在村中拉开帷幕。
先是生根得根兄弟俩,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将借来的大铁锅抬到村中央,搁在提前垒起的简易砖灶上,得根摇摇铁锅是否稳妥,边抱怨着说:“要不是亲兄亲弟的,我哪会起得这样早?现在仰跨朝天躺在被窝里该多舒服!”
“那是那是,不是亲兄亲弟的,哪个会这样顶个得力的帮忙呢?” 生根忙掏出烟盒,“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吃的亏吃的苦我心里是有数的,一些卖不完的猪肚猪肠,我一定送你们一些,表表我的心意。”见得根还不乐意的样子,又重复申明日常的口头禅,“等我传龙回来了,我让他好好感谢你们、好好孝敬你们的!不是伯父、伯大的帮助,可怜他的老父老母过不了这个年!唉,他那个生吃得一口的媳妇,完全指望不上啊。”
得根接过烟,这才缓和了口气说:“那我回去把我金菊叫来,不是吹,她一个人做事,要抵你八婆三个人还不止!抵你钰……唉,算了,她是不是我们胡家的人,还难说,不指望她了。”
“那是那是,嫂子要嘴一张,要手一双!”生根点头哈腰,“要是我八婆抵得上她指甲壳里的灰,我不也好了?至于另一个,快莫提,快莫提,当成有也无倒好受些,倒眼不见为净心不烦。”
二人正说着,八婆、丁妮母女俩,一人挑着一担干柴禾气喘吁吁赶来,八婆扔掉柴禾,生气的冲丈夫嚷着:“一大清早的,又在那嚼舌嚼根的,我一辈子跟着你这个家懒外勤的老货,我享过一天福没?”
眼看杀猪大计还没实施,就要上演一场夫妻家庭大战!生根挽了衣袖作出了要打八婆的架式,目光却求助地瞟向得根。
得根不屑地:“做事不中,脾气倒还不小!你们吵吧,你们闹吧,等你们打完了我们再来!”
八婆眨巴着眼睛,一下冲到得根面前:“他伯父啊,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呐,你不帮我们,还有哪个帮我们呢?”
“你晓得就好!”金菊风风火火,“啪哒”有力的脚步声渐近,“想到你一家今天要杀猪,我一晚上都没睡着,刚眯一会儿就过来了,我们得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不然一天都搞不完。”
“伯大一来,主心骨就有了!”丘八婆讨好的对金菊笑着。
金菊解开柴禾的崾子,挽了一把柴,塞进灶膛:“唉,现在全指望我们一群没用的人呐,那还好的人,是半点指望不上啊。”
金菊将丘八婆挑来的水,一担担倒进大锅中,柴禾一把把塞进灶膛。在熊熊的大火之中,铁锅里的水,欢快的翻着波浪,发出清晨以来少有的和谐声音。
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们,在生根的带领下,抬猪腿的抬猪腿,抓猪尾巴的抓着猪尾,浩浩****的杀猪队伍,朝村中央进发。两头一大一小的黑猪,嗷嗷惨叫着,挣扎着,使抬着它们的一帮年轻小伙感到颇吃力。
大黑猪四腿踢蹬着,一下“扑通”一声,掉在地上甩得做肉响,众人都傻了眼。大黑猪翻起身,东奔西闯,慌乱的人群纷纷退让着,大黑猪冲出人群,撒开腿就跑。
众人一路寻找着跑掉的黑猪,一路说憨猪憨猪,八婆家喂的猪跑脱得这么快,兔子一样,一点都不憨,我看比八婆、比她一家人还灵光。他们边打趣边来到八婆家的巷子,听见厨房里传来八婆呼天抢地的声音:“天呐,这可么办、这可么办哟!这不得了哇,这不得了哇……”
八婆的惊叫声中夹杂着大黑猪痛苦的嗷叫,还有扫帚扑打猪屁股的“啪啪”之音。
众人一愣,甩掉烟蒂,加快了脚步。
(5)
八婆天塌地陷的哀呼,让钰锁心惊肉跳。她顾不得连日来众人对她的漠视和隔绝,连忙跑向厨房。只见大黑猪头顶着一个上下宽、中间紧缩的瓦坛里,进退不得,黏稠的蛋汁顺着猪的头顶往下滴答。
原来,大黑猪躲进柴禾还嫌不安全,慌乱中一头扎进了浸泡盐蛋的瓦坛。上宽下窄的坛子,给它遭成了欲出不能、欲进不得的两难境地。八婆用扫帚一拍猪屁股,它便像没头的苍蝇顶着坛子满屋乱撞,破碎的蛋汁滴淌着流溅了一地。
“这可么办?这可么得了哇?”八婆呼天抢地的惨叫,丝毫不逊黑猪的嚎叫。
钰锁转身拿起门角落里的一把铁锄,一铁锄磕打在瓦坛上,盐蛋缸裂成碎片,像融化的冰块一片片从猪头上,滑落在地。
黑猪如释重负,摇摇头,蛋黄四溅,众人忙回避。得根钻进来说:“到了这种地步,还嫌什么邋遢不邋遢的?干的就是这种贱活!赶快按住,再跑掉就逮不住了!年肉就过光了!”
众人这才重新按倒大黑猪,将大黑猪抬了起来。
八婆舍不得盐蛋,心疼得直抹泪:“……盐蛋,天呐,我攒了一年的盐蛋,一百多个哇……”
大家没兴趣看八婆哭丧的脸,纷纷奔向杀猪场。中午时分,杀猪匠将两头猪肉,分成了四扇。杀猪摊前,围满了村人,这家三斤,那家五斤,杀猪匠将案板剁得直响,乐得生根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生根哥,你这发财的人,给我也来个五斤,记个帐!”大家纷纷说着。
“没事没事,湾上湾下的,跑不了!”生根说,“要多少称多少,直到卖玩为止!”
三爹颤微微的跑来:“生根,我说还是猪自己杀了划算吧?”
生根说:“那是,那是,过关过坎的要紧时候还得您老拿主意!伢们年龄小,说话不知轻重的,你大莫见小过。”
三爹瘪着嘴:“都说随便什么菜,赶猪进去拱一下,菜就会好吃得多,给我也来五斤,记个帐!”
“好好,都是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尽管割肉就是了,还记什么账?你三爹还会昧我这几个辛苦钱?”生根说着,恭敬的递上一支烟,“谢谢三爹捧场,谢谢三爹捧场!”
……
这样热闹风光的场面,一直维系到下午两点,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来割了些肉捧了一下场面,都渐渐散去。生根这才合上笑了一天的嘴,板起面孔,嘱咐八婆和丁妮,将早晨帮了忙的年轻后生们,一家送一点猪肚猪肠猪血,作为酬谢。
丘八婆和丁妮的身影,出现在村里的条条小巷里。
“多谢你们帮了一天忙!这些不上良串的东西,送给你们尝尝!”丘八婆每到一家都说。
“看我二嫂啊,怎么这多礼!杀猪是一件大事啊,你们会事就给办好了?”
“办好了!”八婆说,“还不是你们家吃了亏,吃了苦,要不然指望我的儿子、我的儿媳,怕是连屎都到不了口。”
“唉,别提那个不懂事的!我们帮你们,还不是看在你和生根哥的面子上?”村人提着猪下肠,追着八婆送出门,“看你这发财的人呐,也不说进来坐一下!”
晚上,生根和丁妮坐在灯下整理一天的战果,大堆零炒堆在桌上,厨房里猪肉的浓香,不时飘了进来。
丁妮数了又算,报上准确数:“一共是四百五十一块二毛。”
“怎么才这一点?累死累活忙了几天,怎么只有四百五十多块钱?”生根不愿接受现实,“再数数,再数数!你一个高中生,这点账都算不过来?”
丁妮没好气地:“我都数了八百遍了!”
生根迷茫地:“怎么可能?不都说杀猪比卖生猪强吗?当初卖生猪时,我再多犟一下,别人都出价到二千块了,未必说我多喂了两个月的猪,又忙乎了这几天,倒亏了一千多?”
父女俩正说着,得根夫妇走了进来。
金菊神神秘秘地说:“生根,我问你一件事:就是四秃家的,你打发过了吗?人家为帮你捉猪,一条崭新的裤子上,溅的都是鸡蛋……”
生根摸摸头:“一定是我那不会办事的八婆搞漏了!她这个人一点事都做不好哇,真叫人不放心!”生根用棍子从楼板下戳下一串肉,“这刀肉,麻烦你转交给他,就说我多谢他了,改天再专门登门拜访!”
金菊抬头看看楼板挂着几刀肉,依旧站着没走。
金菊说:“不是吹,今天我家得根是出了大力的,清早第一个赶来,大伙都说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懒得跟你家出那么大的力气!说句不该说的话,要不是我得根,你的猪到现在找不找得到,都是问号!”
“是,是!伯父吃了亏,吃了苦啊,别人是木头,我的眼睛还不是看事的?要不是你一句话,哪个真的舍得用劲呢?现如今呐,是真帮忙的人少,看把戏的人多啊!”生根边说又边用棍子,取下一串肉交给得根,“这刀肉就当我感谢伯父、伯大啊!这情义后日等传龙回来了,我都会说给他听的,都会让他还的。”
得根夫妇这才满意而去。
丘八婆将大碗肥肉块端上桌,催促着大家吃晚饭。“赚了多少?刚刚好像伯父、伯大来过吧?你们也不说留他们吃个夜饭。”八婆将肥肉块夹到丈夫碗里,半是讨好半是责备。
“唉,这只是闹着热闹啊!”生根打着马虎眼。
“到底买了多少?”八婆紧追不舍。
“你说你啊,这么肥的肉,也不说搁点酱油烧一烧,看着白卡卡的,叫人哪吃得下?”生根说着,放下碗筷准备外躲。
“我问你啊,赚了多少?你真够狠心的,我年头辛苦到年尾,一个子儿都到不了我手里?”
“哎呀,你们吵什么吵啊?”丁妮白了父母一眼,“总共四百五十多块钱。”
“啊?不是至少两千多块吗?”丘八婆一下跌座在椅子上,呼天抢地哭起来,“我一年忙到头,一点油水都落在别人肚子里了,你们这些黑心烂肝的东西,就看老子老实好欺负啊!”
“哭,哭,你就知道便宜都让别人白白占去了再哭!”生根火冒三丈,一下掀翻了饭桌,“你有本事学学金菊,什么好事都往家里捞,不要便宜都让人家占去了,你再跟我哭再跟我闹!”
生根的怒吼,一下压盖着丘八婆的哭声。钰锁心里,徒然对婆婆生起一股同情,同时暗想传龙,你日后可别像你父亲这样对我哇。
(6)
传龙扶着三爹,说:“是,三爹说的是对的,我不听她的。”
三爹就那么闭上眼睛走了,面带笑容,非常安详。
所有进进出出、帮三爹料理丧事的村人,踏着钰锁的脚面呼啸而过,跟踩着一丛小草没什么区别。
钰锁在巷子里撵上传龙:“三爹错了,家里的猪本来可以买近两千块钱,可是三爹说要留着过年杀,结果只卖了不到四百多块钱,还欠下许多人情……”
钰锁心想,人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但杀猪和卖猪的事情,只要两个数字就能辨明对错。只要传龙心平气和地明白过来猪的事情,就会明白过来人的事情。猪和人的事情,都只不过是伯父夫妇的愚弄。
“不是猪的事情,是你和我的事情!你怎么就不懂?”他气急败坏地,“你都听见了,都看见了,从小伢到临死的老人,都敢三人抵六面的说出这些话,证明所有事情都是你挑起来的,惹起来的。我要娶的媳妇,是要上敬老下爱小,让我好好在军营做点事情出来,不是搞得家里鸡犬不宁,不像过日子!”传龙叹着气,“我在军营只能尽忠,我的媳妇必须在家替我尽孝!我们之间,完了!没啥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