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逐的深渊
(1)
清晨,天空仿佛是被疏漏了的银河,大片大片的雪花银屑般从天空悠悠飘下,武汉整座城市都浸泡在寒气四溢的白雪皑皑之中。
钰锁身着黑羽绒大衣、戴着口罩,提着行李穿过马路,径直走到“武汉市传染病医院”门前,一排密封着的宽大透明玻璃门,立即自动打开。
钰锁平静地走了进去。冰天雪地雪鞭长莫及的室内,一股温暖宁静的气氛,混和着消毒药水的味儿,迎面扑来。
快到春节,大凡病情已得到有效控制的患者,都已回家准备过大年,所以医院里显得空**宁静。昨夜为她做检查的一位白发苍苍、红光满面的老中医认出了她,慈祥地招呼着:“你来了?一个人?你爱人怎么不说送送你?”
钰锁点点头,口罩上露出的两只眼睛羞涩地笑成两弯月牙。
“他……他去年才从部队转业回来,上班还不到一年。”她说,“加上老家又发生了很多事情,耽误了他不少时间,总请假不好。”
“哦——”老中医嘴里像含着一颗糖,正在他嘴里淡悠悠地融化,他毫不吝啬他的欣赏和鼓励,“多好的女人呐,多善解人意的女人呐。现在像你这样坚强、体贴的女人已不多了!你们的夫妻关系一定很和谐,我昨天晚上一看就知道,你老公不是一般的人。”
钰锁觉得脸发烫,她的老公确实不是一般的人,是军人,转业军人!只有军号,只有险象丛生或是脏累的苦力活,才能让他寻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他本来是想送她来医院的,突然接到队长大雪封道、交通堵塞的电话,忙为难地看着钰锁。钰锁知道他的心飞到了交通堵塞的地方,飞到了岗位上,钰锁提出独自来医院、不耽误他工作的话音刚落,他抓起一把铁锹,就全副武装的出了门,那雄纠纠的背影让钰锁愣了愣。其实这点疼于她根本不算什么的,关键是肝炎,传染,她不能不入院治疗。
老中医和善地对钰锁说:“口罩摘下,闭人!肝炎不像非典,不会通过呼吸、空气、皮肤传染,主要是通过饮食才会传染。”
钰锁笑笑,说:“是吧?不戴口罩好受多了!”
老中医拿出一张表格,放到钰锁面前:“那,填上这张表,去交费处交上两千元押金,就会有护士送你到后院的住院部。”
钰锁办理好一切住院手续,果然有个身穿白大褂、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护士,灿烂着一脸笑容走过来打完招呼,弯腰帮她拎起放在地上的行李。钰锁跟着护士走到后院,只见庭院矗立的假山上,堆满了积雪,树杈上镶嵌着晶莹的雪花,银装素果巧妙地装点着树干。
护士将钰锁带到四楼八号病房,充足的暖气使她的第一个举动,就是脱去黑色外套,只穿一件羊毛衫。鲜红羊毛衫上点缀的朵朵精致玫瑰,洋溢着热情奔放的生命。她不像是一个黄疸肝炎患者,倒更像是一个来别墅度假或拜访亲朋戚友的女人,大肆舒张着她的闲情雅致。
摆放三张病床的宽大房间,此时却只接纳了钰锁一个病人,在护士眼里因珍贵而表现得宽容和大度。
护士拉拉床头柜,拍拍电视,指指病床:“这三张床,都是刚消过毒做过清洁的,你任选一张吧!”
钰锁选了一个临窗的床铺,便开始将行李包的物品往床头柜上搁,除了牙膏、餐具、换洗衣服等日用品,她还带了大包书,一叠稿子几支黑水笔。
护士惊叫说:“肝炎就是因为操劳、抑郁引起的,你需要的是静卧修养,看不得书。”她带着点温顺的讨好和无可奈何,“这儿是传染病医院,不是度假别墅!你不配合治疗,怎么可能达到理想效果呢?寂寞时看看电视消遣一下就可以的。”她的话一出唇,行动立马配合她打开壁柜里的电视。
钰锁笑笑,似乎是对善良规劝的妥协,实则还是我行我素——她是带着一个即定目标住院的:学会电脑创作!从自己的经历开始驾驭文字!否则她在策划部是一个闲人,欠着传家的情!
“是吧?我这就躺下。”她说,将枕头紧依着床栏,躺靠着枕头,悠然自得地翻开一本书,摊在膝上,将一块白色硬纸片绘制成的电脑键盘搁在大腿上,双手在二十六个字母之间敲击,立马沉入另一个不被护士理解和掌握的世界。护士出病房去给她拿药,或是推着药架车重新回到病房,四个铁轮与水磨地面磨擦时,发出的刺耳声音,都不可能影响到她。
“打针了!”护士将药架车推到她床前,“练习打字啊?我算是服了你!”
钰锁没抬头,一只手臂却准确无误地抬举到护士眼前。
“听说你是军嫂?”护士熟练地给钰锁挂好点滴,边用白胶布贴在她手背上巩固着长长的液管,边问着,“你说嫁给军人,做一个军嫂好不好?”
钰锁的目光,终于从书上转移到护士的脸上。
“你在恋爱,并且他是一个军人!”她以一个过来人自信的判断说,又欲将目光埋进“键盘”。
“是!”护士羞涩的幸福洋溢在暖气十足的病房里,,“不过,我对于一个与众不同的病人更感兴趣!”护士将她插上针管的手,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单上,拉过被子的一角给盖上。
“你练习的是拼音,还是五笔?”护士问,日后成为军嫂后,就会成为她吗?
钰锁抬起头,彻底将自己从练字的情绪中拉回,就因为护士刚才扯过被子一角,盖在她挂着点滴手背上的那种细致入微。
“五笔!”她说,突然盯着电视屏幕,一摆手示意护士禁声。护士的目光在落到电视屏幕的那一刻,心存的犹疑立即消失。
“宋部长?他到我男友的部队里演讲过——”护士发出兴奋的叫声,看着钰锁专注的样子,忙捂嘴禁声。
屏幕上,宋大鸣正组织一大批人,清扫着积雪。飞扬的寒冷与沸腾的清扫场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个年轻的记者手拿话筒:“昨天夜里突降大雪,今早刚走出家门的不少市民就给我们热线打来电话,让我们记录一下发生在家门口的感动。”将目光转向宋大鸣,“据一些市民的热线反映,为了给上班的市民一条畅通无阻、安全的通道,省统战部部长宋大鸣在凌晨六点多就组织了一大批居民、官兵,清除了通往工业区繁华干道上的厚厚积雪……”
宋大鸣一闪即逝的画面早已淡远,钰锁的目光与思索却还在屏幕上流连。
“你见过宋大鸣没有?听我男朋友说,他常去他们部队义务给官兵们讲座,总能用他独特的智慧给官兵们解疑授惑。”
“他当过我爱人的指导员,教导员。当政委的时候调走了!”钰锁脸上的红晕,像掩藏在绿叶丛中的两只苹果,时隐时现,或是越想隐藏越是显露,“他走到哪儿都是中心,都是一块吸引人的磁铁。”
“你说,嫁给军人、做一个军嫂到底好不好?”护士在她床头的椅子上坐下,一双带着浓厚兴趣的眼睛,像两粒燃烧的种子,蔓延感染着钰锁的周身。
钰锁理解地笑笑,爱情是女人心头亘古不凋的美丽花朵,但在军嫂这里,更像是需要正襟危坐的一桩事业,其中的况味怎一个好或不好了结?
“做军嫂到底好不好?”护士催问的语气里掺夹着可爱的娇嗔。她的话,是一个投向目标的线球,它的另一头却仍然在钰锁的心灵口袋紧捂着。
钰锁稍微偏一下头,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直入眼帘,她深处的某些记忆,雪片般向她侵袭而来。入院前她就计划要在治病的这一个月时间里,做一个月完完全全为自己写作的人。当然,在现在这个温馨的小天地里,她也完全有理由认为,一个肯认真为自己写作的人,也是勤勤恳恳永恒的为大众写作之人。
昨夜突降的大雪,钰锁在大桥边缘缓缓地身转,完成了一道生死线的跨越,她突然觉得经历是一场盛世末世的更迭繁华,过去幕落花射尽,再如何追想只能是一个空,只能把它遗留给时间,任何唤醒都足以让人泪流满面。而唤醒之后的重塑,却正如同一场燎原之火……
正是这种萌芽,催促她顺从胡传龙的带领去了武汉四医院,当医生检查了一番,怀疑钰锁患的很有可能是肝炎时,又依从胡传龙将她带到了江汉北路的传染病医院,被传染病医院确诊为黄疸肝炎,得隔离治疗一个月的论断时,她回到家依旧在采取了戴口罩、戴手套的防范措施下,将家里的所有碗筷、衣服、地板都进行了全面消毒,才有勇气在今晨一个人提着行李前来入院。
其实,若不是肝炎病会传染,钰锁根本就不想治疗,这点小病小痛于她真不算什么,她的肉体早就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中,对疼产生了很强的免疫力。
她相信,人与人之间有一种非常令人着迷、隐秘而温柔的关系,带着一种精神上的狂热力量,使一个陌生人带着新的力量、新的同情心,用自己内心的感觉来取舍别人的经历,变成自己特有的智慧,把他和整个人类、整个社会联系起来。就像宋大鸣于她,就像她于眼前的这个年轻的护士。
“你爸、妈同意你嫁军人吗?”钰锁含笑着问。
护士涨红了脸:“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啊……”
钰锁点点头:“跟我当年一样,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是决然,我当年为他甚至不顾姨妈的养育之恩,私自千里迢迢投奔于他……”
护士想笑,想质疑,这么文静的女人,与抗婚,与私奔的疯狂形象,怎么也联系不上。
“现在,我明白婚姻只有得到父母们的祝愿,才会更幸福,可当年我并不明白。”钰锁的思索,陷于了19996年前的那个决定。
(2)
1996年7月初,钰锁第一次首先成为了棉纺七厂引人注目的羡慕焦点,然后又陷入众人是是非非的议论旋涡。
让众人羡慕的原因,是厂长在两千人的职工大会上,表扬赵钰锁同志自进厂当了细纱车间的一名挡车工以来,虚心请教动作,苦练接头,运用“稳、准、快”的操作方法,逐渐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速度快、引线短、动作小、质量高”的操作技术风格和“三勤两快”方法。工作多年,各项生产指标始终名列前茅,论是巡回、做清洁,还是包卷、接头,在几百次抽测中,质量无一操作纱疵。
这样的殊荣,在七厂工作了二十多年、自命不凡的姨妈杨晶晶从来没有得到过。趁厂长在台上喝水的工夫,台下的职工们指指点点,将目光集中在钰锁身上,钰锁臊得将头低垂在胸口,双手来回抓弄着垂到面前的头发。倒是一旁的姨妈杨晶晶高兴得合不拢嘴,悄悄说:“你总算给我挣了口气,我求爹爹告奶奶总算没白把你弄进来。”厂长接着宣布经厂党支会决定,任命赵钰锁同志为纺纱车间组长、车间教练。
如果厂长不这样宣布,钰锁充其量只不过是厂里一个心灵手巧、不惹是非的文静小姑娘,没有人会注意沉默寡言的她!厂长这样一宣布,突然让让人觉得这个小姑娘身上,蕴藏着某种特殊光辉。两千人的大厂,让多少树大根深的人精融汇到这里,忙碌一辈子充其量也只能拿一份工人的退休工资!而这个才24岁的小姑娘,一下就身兼两职!
如果厂长不这样决定,就不会有那么些好心的阿姨级同事追着杨晶晶,要给她的侄姑娘钰锁介绍对像,杨晶晶就不会急不可耐地表示想留钰锁当她的儿媳,钰锁就不会那么决然的在24岁时,放弃在千人大厂良好的发展,投奔到胡传龙所属的藤格里沙漠边缘的一个野战部队。
“别问我别问我,她消失了,是活是死,我一概不知!”一个星期后,杨晶晶铁青着脸,老远就挥着手,驱赶一群蚊蝇般回避着众人疑惑的目光。面对厂长的问询,她甚至流下委屈难过的泪,“我有么办法?她……她就跟她妈一个样,不顾一切寻找她的爱情去了。嗯,对,是一个军人。唉,好话我都说了一箩筐,她是一个字也听不进,等她后悔哭天抹地就迟了!”
在杨晶晶阵阵的抱怨声中,钰锁怎么能幸免跌入是非的泥滩?
那天散会后,一些阿姨围着杨晶晶祝贺着,她们说钰锁都24岁了,可以介绍对像了吧?姑娘再好总归是人家的人,别留来留去留成了老姑娘,留成了仇。钰锁觉得大家只不过是开几句玩笑话,没放在心里。可杨晶晶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住了,特意请了半天假来回避这些玩笑。
杨晶晶心里有数,这些话不全是玩笑,而是一种试探,钰锁十八岁时,她求爹爹告奶奶将侄姑娘安排到国棉七厂上班,刚满二十岁时,就有不少人奉承她,说她**出来的侄姑娘温情懂事,像她一样漂亮能吃苦持家。她们趁杨晶晶眼角的细纹笑成了一脸灿烂的花朵时,便趁热打铁提出想给钰锁介绍对像。不管对方家计有多好,不管男方多有出息,杨晶晶一概摇头说钰锁还小,高攀不上人家。这样的婉拒当然不好让人家说什么。现在钰锁不小了,该成家了,该打开窗子说亮话了。
钰锁下班回到家,杨晶晶已干脆利落地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表哥、姑父坐在桌边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钰锁忙钻进厨房,帮姨妈舀出瓦罐里的鸡汤,端上桌。
姨妈用围裙擦着手,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钰锁。她说:“一屋子的人,替事的就钰锁,你们石磨一样坐那儿,夸天夸地,谁也不说来帮我一下。”
“要帮忙你吭气啊。”姑父说,“谁不知道你心里爱一个、要嫌我们两个。”他亲密地用身子撞撞儿子,“拿酒,拿酒。一餐两杯酒,活到九十九。”
钰锁微微惦着脚尖,将壁柜里的白酒拿出来。
姑父品了一口酒,咂咂嘴,心满意足地说:“看看这日子过的,这小日子过的,舒服!”筷子伸到汤碗,挟起一条鸡腿。
姨妈打掉姑父夹起的鸡腿,没好气地说:“我家姑娘出息了,当车间教练了,这鸡腿该奖给她。”又用筷子在汤碗里捞了一阵,夹起另一条鸡腿放在儿子姚定发碗里,“这小子晚上还要上夜大,得补补。”
姑父虽然是一个锅炉工,但天性随和乐观、喜欢诗词歌赋,容易满足。见状摇头晃脑说:“唉,明天逮住一只鸡我要兴师问罪:你们为么事不长三条腿?”
“鸡是几条腿?”姚定发愣住了,“鸡不是四条腿吗?”
钰锁笑得扒在桌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啊?”
杨晶晶瞪了丈夫一眼说:“一晃孩子都大了,给钰锁介绍对象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老师,有的是医生,我都没答应,为什么呢?”直到所有的目光都聚中在她身上,她才洋洋自得地说,“因为我想把她留给我定发。”
杨晶晶的话一说完,姚定发美滋滋地瞟了一眼钰锁,垂下头,双脚不停地在桌下兴奋地抖动,而钰锁惊吓得筷子从手里掉到了地上。倒是姑父不慌不忙继续着他的幽默:“你十多年前说要养个姑娘,我看你那个偏心的样子,就知道你养的是一个儿媳!”
钰锁磨蹭着从地上拾起筷子,鼓起勇气说:“姨妈——”
杨晶晶揪了一截纸巾丢给钰锁,让钰锁擦擦筷子。这样的关切,让钰锁鼓起的勇气消失,到了唇边的话又咽回。
“你得问问,人家钰锁愿意吗?”姑父啃着一只鸡爪。
杨晶晶斜了丈夫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钰锁是我一手从、从那个、那个叫什么胡凹湾山村抱回来带大的孩子,咱们比母女还亲,你问问她舍得离开我吗?舍得离开这个家吗?”她将笑眯眯的脸,向日葵般转向钰锁,“钰锁你说说!”
“如果,如果不给表哥处对象,我就得离开这个家吗?”钰锁艰涩地开了口,“表哥,表哥,我一直是当亲哥哥的。”
“什么?你表哥有什么不好?单位的钳工,还在带薪读大学,要文化有文化,要技术有技术。他不嫌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姨妈居高临下的语气,封住了钰锁的嘴,不平衡却在心中急剧地涌动着。她心里说胡凹湾怎么了?那是给予了她快乐童年的地方,她相信,那儿的每一根松针里,每一粒谷子里,每一片叶,每一朵花中,都有某种情愫涌动着潮起潮落,白天黑夜,男人女人。那儿的男人都知道许多将军的故事,都有将军梦,那儿的女人都温顺多情,山歌哼唱得河水般无师自通婉转缠绵。比这两点一线的上班下班有趣多了,说是在一个大都市里生活,可目光所及、生活所及的只不过就是巴掌大的圈子。
姨妈总是在她面前数落着妈妈杨盈盈的傻气,总是数落着胡凹湾的种种陋习,殊不知她的数落与不满,恰恰成了一个背井离乡五岁孩子的依恋,成了钰锁在新环境中压抑成长的美好回忆。
钰锁就是在姨妈常常无意识的抱怨胡凹湾时,无意识地形成了这种内心的对抗。只是她从来不敢说出唇,怕伤了姨妈的心。她在努力按照姨妈的愿望生长:身稳嘴稳到处好安身;只有病死了的,没有累死了的;女孩要站有站像,坐有坐像,不能再像胡凹湾的女人那样大笑傻笑,不能像再像胡凹湾吃饭时发出那么响的咀嚼声……
于是,钰锁成了一个文静腼腆勤劳内秀的姑娘,姨妈常为此听见别人的夸耀洋洋得意:“怎么样,把你从那野鬼地方带来没害你吧?要不是我啊,谁知道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3)
杨晶晶把钰锁带出那个穷山恶水的山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钰锁拉到狭窄的厕所,把她脱得精光,把她从头至脚用香皂搓揉了一遍,嘴里啧啧有声说多脏多脏,肥皂泡都变成黑的了,就像出娘胎就没洗个澡一样,那是一个什么鬼地方啊!然后让钰锁站在厕沿边,用了两盆温水冲洗掉堆积在她身上的泡沫。
杨晶晶最后从卧室,翻出一件白底红碎花的连衣裙给钰锁穿上,将钰锁原来的两条小羊角辫合拢,在脑后挽成一条马尾。
“这才像个人!看看,这才像个人样!钰锁,你要再在那个鬼地方呆上两年,就毁了,就变成野人了!”
钰锁趁姨妈走开的间隙,目光落在门角的垃圾桶里,自己洗澡时脱下的衣服,怎么会落在垃圾桶里?那件红花绿裤可是在小伙伴们面前夸耀的最好资本。钰锁下意识地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姨妈手里拿着粉红的蝴蝶头饰,面露喜色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钰锁的样子立即沉下脸,一把扯过钰锁怀里的旧衣重新扔进垃圾桶,惊叫:“我才转个身,你怎么就捡垃圾桶里的东西?”姨妈抓着钰锁的小手,将她小小的掌心搁在自己宽大的左手掌里,右手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掌心,“这么脏,这么不听话,这么不懂事!说,你以后还捡不捡垃圾桶里的东西?”
钰锁摇摇头,委屈的泪压抑在葡萄仁似的黑珠子里。
随着钰锁的成长,随着街坊邻居对钰锁的夸讲,杨晶晶都要在钰锁面前这样表白一番:将钰锁从那个穷山恶水的山村带出来,是她一辈子引以为自豪的功德,不然这丫头就被彻头彻尾地给毁掉了!
杨晶晶这样无意识的唠叨,渐渐在钰锁心里形成一道她欲摆脱的屏障。直到十八岁进了棉纺七厂,在机嚣轰隆的细纱车间,边巡回机器边做清洁,粗纱卷入、断线接头,一排粗纱到一锭锭细纱,瀑布一般流动着、缠绵着,钰锁的记忆就常常在这样的劳动场景中放逐。
山村五月的清晨,胡传龙光着脚丫,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服,拿着一本书躺在河岸的一片草地上,蜜蜂在野花丛中嗡嗡叫着,蔚蓝的天空和明媚的太阳一个劲儿地照射着。
钰锁则坐在一棵籁籁作响、有着柔韧弹跳力的柳树上摇**着,微风吹动,晴朗的白云棉絮般在头顶一掠而过,遥望着山头茂盛的、长及膝盖的丝茅草丛,迎着微风形成波浪的起伏。
随着河水一阵清澈的扑腾,一群劳作收工的村人背着农具涉河回村,一群粗野的玩笑,很快淹没了山鸟、杜鹃的叫声。
“哎呀,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两个小鬼东西多会享福!我们也过去歇歇脚,享享福!”何金菊不仅眼尖,而且富有夸张的喊叫与表情,颇有感染和号召力。村人陆续来到他们附近,坐在草地上闲聊。
金菊看着钰锁说这头小牛,长得真俏,跟她妈一个样,绣花枕头一个。
“绣花枕头是什么呀?”钰锁闪动着乌溜溜的黑眼珠。
“绣花枕头就是中看不中用!驴子屙屎外面光!”
金菊的回答惹来一阵哄笑。
“不,我妈才不是这样的人!”钰锁脆生生的反抗,引来更损的议论。他们说你妈什么都不懂,刚来咱们湾时,以为满地的麦苗是韭菜,连尿桶都不晓得,将屎拉在三爹家腌咸菜的瓷坛里……”
“那三爹吃了吗?”钰锁好奇。
“吃,吃你妈的鬼!”金菊将钰锁从柳树上抱下来,抛得高高的接住,然后再抛,“走,去我家给你传家哥当媳妇去。”
钰锁在金菊怀里扑腾着,她不愿意给传家当媳妇,她愿意给传龙当媳妇。
传龙说大山里的树木、小鸟、小虫全听他的话,他说丝茅上三月间抽出的那种白絮般的“毛针”能吃,还一根根连接起来,在满是污垢的裤腿上卷成一个饼,用脏黑的手拍拍,喂到钰锁嘴里;他刨开草丛中那种开小黄花的植物,摘掉根茎上两颗花生米般大小的疙瘩放进钰锁嘴里说:“这叫土参,也能吃的。”钰锁看着田埂上绿油油的矮叶间,冒出一颗颗鲜红漂亮的草莓,伸手要摘。传龙身子一歪,伸长脚将这些漂亮的果儿踏碎:“这是蛇庖不能吃的。”传龙还带钰锁在沙地里挖过长着几片韭菜叶叫“棉啄”的植物,揪下底部结着指甲壳般大小的白色疙瘩。回到村,从粪凼里拣起两片碎瓦,在裤腿上擦擦,然后从树上折一条开杈的小枝丫,坐在村头枫树底下的石头上,将小枝丫夹在裤裆里,用瓦片压碎棉啄,带着黏液的棉啄粘在瓦片上了,便大胆的举着瓦片,围绕着树杈一前一后拍打着,牵出来的白丝,绵延不绝的布在树杈上,一层层,蜘蛛网般,越来越厚重。最后,传龙举着树杈,让小伙们一人一口,挨个儿将树杈上的白丝舔得干干净净。
“你真像个将军。”她说。
“什么话,我长大后本来就是要当将军。”他将手背在身后,惦着脚尖,鼻子仰着天。
(4)
钰锁发自内心的喜欢在机嚣轰隆的细纱车间操作,她边巡回机器边做清洁,粗纱卷入、断线接头,她灵巧的手指操作起来,让一项单调枯燥的工作,显得优雅而耐看。
一排排粗纱到一锭锭细纱,瀑布一般流动着、缠绵着,钰锁的心在这样的劳动场景中放逐,充盈而愉悦。
“……钰锁,我们连这次承担了通讯架空明线施工,已经发展到横穿腾格里沙漠阶段。我们比太阳起得更早,踏过绿地的边缘,踩过枯死的红柳,最终来到腾格里沙漠这个冷酷的不毛之地,所有的生命都在这无比强烈无比耀眼的强光里,奄奄一息……”
钰锁心里流淌着传龙信里的字句,她在机器轰鸣的噪音中,独拥自己的世界。传龙信里的描写像一排排粗纱,而经过她的接头、清洁,早已丰富成一锭锭细纱般缠缠绕绕的故事——
广袤、恐怖、艰险、荒凉是腾格里沙漠真实的面孔;白天酷热、早晚奇寒、缺水、风暴是腾格里沙漠无法掩饰的本性。
指导员宋大鸣指挥每两人一组、每组抬着一根两百多斤重、用柏油煮沸过的红木电线杆,脚踏着苦难与辉煌共同燃烧的土地,近百人的连队,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形成了一个奋进的群体。
太阳如熊熊烈火炽烤着,烤得红木上的柏油散发出一阵阵恶臭。烤化了的柏油顺着胡传龙的前胸后背流淌,黏得心口的肌肉发疼,他一抹脸上的汗水,脱下的衣服黏上了一块皮肉,撕破的衣服碎块黏在身上,才发觉衣服与肌肉早就紧紧黏在一起。
衣服是累赘,全体官兵索性一丝不挂**在赤日的烈焰里劳作。近百人的连队,从头到脚,谁的身上也找不到指甲盖儿大小的无伤无油污的干净之处,全成了“非洲人”。他们的肌肉一次次被滚烫的柏油滴落下来,撕去一块块片,新伤旧痕,鲜红的血不时漫过漆黑的躯体,大家抓起一把黄沙撒在伤口上止血,苦笑一下继续投入工作,可笑容来不及绽开,嘴唇的干裂处已天女散花般鲜血四溅……
大家都口干舌渴,喉咙干涸得几乎冒烟,可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火热黄沙呈现的荒凉。
宋大鸣的目光在这些早就焦头烂额,体无完肤的官兵们身上扫视着,李中华,付爱国,陆大勇,胡传龙……目光渐渐湿润。一个笑话一首军歌,就能激活一团气氛,就能让全连官兵们斗志昂扬。可是这样干涸的环境,大家没力气喊,更不适宜歌唱。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宋大鸣说——
“玉蹲和尚刚进寺院时,每天早早起床出门化缘,几乎三两天就要跑烂一双草鞋,他的睡房里堆的烂草鞋渐渐码了半屋子……”
三三两两的官兵,虽迷惑不解却耳目一新地走过来,蹲在宋大鸣身边,他渐渐被围成一个圆圈的中心。
“这天早上,太阳升得老高了,玉蹲和尚赖在**怎么也不愿意起来,他想我都这么辛苦了,为化缘跑烂了无数双草鞋,偶尔偷懒一下又何妨?
寺院的主持不见玉蹲像平日那般早早出门,便上前去叩玉蹲睡房的门,交谈中明白了玉蹲的想法,便带他一起出门散步。
主持先带玉蹲在一条光洁平坦的大道上走了一段路,然后说徒儿,我们所走过的路是否有脚印?玉蹲回头看去,他们所踏过的路面光洁如昔,没有留下一丝半毫的足迹。
主持于是带着玉蹲来到山下的一条泥泞路上,二人在泥泞路上艰难地行走着,玉蹲正想抱怨,主持说你现在回头看看,我们的身后,是否有留下的脚印?玉蹲一回头,只见两行足迹,清清晰晰印在他们刚跋涉的路上。”
全体官兵不以为然:“这就完了?这也叫故事?”
“‘吃不了苦只一味行走在光洁的大道上,是留不下脚印体现不了价值的,人只有在泥泞中跋涉,才会留下奋斗的价值’,主持的话刚一说完,玉蹲就抱着化缘钵出发了……”
宋大鸣说到这儿,才铿锵有力出乎意料地抖出他的“意图”,他说:“同志们!保家卫国,自古都是提倡马革裹尸、黄沙埋忠骨。如今建设边疆,改造边疆的重任,就落在我们肩上了。面对身后亿万人们的期望和信任,我们这些官兵还能说什么?我们连队还能说什么?”
“决不退缩,保证完成任务!”全连官兵的誓言,盖过沙漠一波波汹涌澎湃的热浪。
钰锁巡视着车床,将即将纺织完的粗纱头,卷入新装上的粗纱锭中,心中的**,在白白的细纱中,如瀑流动。
“钰锁,就是凭着我们指导员这个故事的启示,我们所有官兵都坚持着,有一次,天空却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好像要特意奖赏我们……”胡传龙的信在钰锁脑中流放。
“哗哗”的雨水,豆子般倾泻而下,平日狂放不羁的风沙,被倾天而倒的雨水气势征服得顺顺贴贴。
“下雨了,下雨了!”明白过来的官兵,拿着脸盆,牙缸,冲进大雨中,过节般兴奋激动。他们像大漠的宠子,全体在大雨中赤身**地接受雨水爱抚的冲涮洗礼,道道污水在他们脚下变成漆黑的暗流……他们将接住的雨水一盆盆、一缸缸从头至脚泼撒,让这种快意从头发根一直蔓延到脚掌心……
好色的陆大勇,突然在雨中张开双臂,冲天长嘶——
“来吧,来吧!人!女人!活女人!”
大家在被陆大勇震惊的一瞬间,也苍鹰展翅般在雨中展开双臂,冲天狂嘶——来吧,来吧!人!女人!活女人!
他们第一次在生命的禁区大笑和放纵,在缺少女性芬芳的雄体群里,释放着的欲望和魂灵。
机床的轰鸣嘎然而止,纺纱齿栏慢慢落下,一排排洁白饱满的细纱锭子,整齐得像队伍。
钰锁让一幅幅画面重新回归体内,擦擦额角的汗水。
一组落纱工人迅敏地拔取着饱满的细纱锭子,扔进装纱箱,装上空锭,在重新启动的轰鸣中引线。
“钰锁,三个月的时间,我们连胜利完成了任务。回到民勤县团队,面对四面八方工人们寄来的慰问信、慰问品,不少官兵都流下了热泪……”传龙信中说。
落纱工抬着纱锭归仓,空锭又随着钰锁心的飞翔,被一根根细纱层层缠绕着。
“可能是山里人老实的缘故吧,政治处负责慰问品发放的一个群工干事,见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轰抢,就我一个人老实的待在一边,他最后将我拉进仓库,让我自己任意挑选慰问品。真没想到,钰锁,幸运就这么光顾了我,我在仓库一角的布袋里,发现了你寄来的鞋垫和慰问信……”
随着钰锁思想的飞翔,脚步的巡视,一排排空锭,渐渐在细纱的缠绕中,变得丰厚。
(5)
“你心里到底还有谁比你表哥强?总不致于是常给你写信的那个胡凹湾的野小子吧?”见钰锁沉默,杨晶晶痛心疾首:“你真跟你妈一样,扶不上墙的烂泥巴!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那个野鬼地方带出来,你生生死死的又要跑回去……”
姨妈及时的引领安抚,使母亲早逝的阴影并没在钰锁内心深处留下多少悲伤,她心目中的母亲形象,早已被姨妈替代。可是姨妈不停对母亲的提及,总会勾引起她对山村的回忆,她渴望在回忆的琐事中,追寻母亲的影子。她没有想到,这样的追忆,使她文静的表象下包裹着的内心,早已变成荒山里的一匹野马,田野里的一束野火,无时无刻不准备着放逐,燃烧。
“是,他是胡凹湾的人,但在部队。”
钰锁的态度,已伤了姚定发的心,他的脸像挂上了一层冰霜。他心不在蔫用嘴咬了一会儿筷子,放下碗。跛着腿去房间抱了几本书,打开门,准备逃避到夜校。屋子里所有的目光盯在他身上,让他觉得不自在让他觉得失败,他越过门槛时趄趔了一下,钰锁发出一声惊叫欲跑过去帮扶,他却敏捷地抓住了门框,拒绝她的帮扶。
行为处事干脆利落的姨妈,是一家人的太阳一家人的中心,她阴沉着脸闷头吃饭,致使其他人都沉闷地咀嚼着一顿丰盛的晚饭。
杨晶晶一直在心里权衡着,觉得钰锁真像妹妹盈盈。那么多下乡蹲点的知青,就盈盈这个傻瓜,会迷失在一个乡巴佬的几句甜言蜜语、送几个烂瓜挑几桶井水的感动中,为了所谓的爱情留在了山村!据说是在一次踩山中,盈盈失脚跌下山崖,妹夫为了救她,夫妇双双都跌入了悬崖,养育女儿的责任都负担不起!有什么责格去追求他们所谓的爱情?他们的爱情再伟大,生存的环境都不安全,又有什么用?
那还是七年前的事情吧,厂里动员全厂工人给地处沙漠、西藏高原等艰苦部队的官兵,一人奉献一份爱心,寄上一份慰问品,表达一下感恩。当时全厂上下人人都积极响应号召,发自腹腑地这么做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到半年的时间官兵与工人们的书信来往就断了线索,唯独这个钰锁,居然与一个当兵的保持了七年的通讯关系。
“你说,你表哥除了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恢复得不好腿有点跛外,还有哪儿不好?”收拾碗筷时,杨晶晶还是不甘放弃。
“晚了。”钰锁说。传龙光着脚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富有节奏的瓦片拍打棉啄的声音,以及裤档里紧紧夹着的树杈上结满了白丝的记忆,与现在一套草绿色军装、壑智而又威武的照片,连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整体。钰锁感觉他就像空气,与她从来不曾分别过一样。
“什么晚了?”
“你一直就在我耳边说我妈妈如何傻,胡凹湾是个连猪狗都不如的地方。我总以为你在小瞧我,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
“你这傻瓜啊!那不过是开玩笑啊!那不过是想提醒你千万别走你妈的老路!”姨妈立马喜形于色,“现在还来得及啊,你和你表哥差不多一起长大,又不是才认识一两天。说到底了,你跟你表哥成亲后,还不是得像以前这样居家过日子。”
哦,嫁给表哥,就意味着她五岁被姨妈抱来后,然后一直到老死,只能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重复着这一种生活,钰锁想想就害怕。
“可是,可是我和胡传龙通讯都快七年了……”
杨晶晶的脸阴沉下来,将收集起来的筷子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她不悦地说:“你那七年纸上谈兵的生活,就抵不上姨妈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唉,有你后悔的,到时候可不许找我,该尽力的我尽了,该尽心的我也尽了。”
钰锁心想报恩的方式有许多种,不一定要拿自己的爱情来回报!如果将来胡传龙当将军了,钰锁同样能回报你的养育之恩!细纱的流程上,钰锁将山村里想当将军的传龙,与走进军营、考上军校的传龙联系在一起,她有理由相信传龙是一言既出,就会有能力一步步实现自己理想的人!
“你,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钰锁痛苦地摇摇头,七年呐,她七年的所有心思都在他的信中、在他描绘的军营生活中放逐,而姨妈家的寄住,倒成了她流浪飘泊之所。她沉沦的深渊是什么样子?谁能想象!她不仅熟悉传龙一点一滴的生活,还记住宋大鸣是传龙的排长,后来当了传龙的指导员。传龙军校毕业后,争取一下本来是可分配到湖北所属地的十五军,就因为宋大鸣已是老团队的副政委,所以他心甘情愿回到了老团队。
一个战士,几年如一日的被他领导的才情所折服,她有理由为这两个男人骄傲——一个绝对是魅力非凡,另一个绝对是忠心耿耿,对人一好到底。她钰锁选择传龙这样的人,会错吗?
“姨妈,让我好好想想!”钰锁回避着姨妈想要的答案,把碗送到厨房,正挽袖要洗,姨妈进来不冷不热地说:“算了算了,我看出来了,我这小庙是留不住你了,你是要走的人了,指望不上你了,不敢指望了。”姨妈闷头擦着厨房的台子,回头盯着钰锁,“你现在翅膀硬了,说一不二了,我这些年为你冤枉操了这么多心,我的话你是一点都不放心上了!”
泪水滑过钰锁的面颊,她不是不想听姨妈的话,只是她的心不允许!
姑父架着腿坐在桌边剔牙,看着钰锁流泪,急忙趿了拖鞋跑过去将钰锁拉到桌边说:“姑娘,你姨妈的火筒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不是姨父跟你泼凉水,那个环境,不适合你。爱得再狠的人,也要吃饭穿衣吧?那儿穷得很,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前两年去那儿出差,还写了五句诗。”姨父天性乐观幽默,见钰锁止住了哭泣,用手背替她擦着泪,边摇头晃脑地念着:“风暴沙尘绕,人稀瘦地宽。儿童挖野菜,大人拿羊鞭,夜来宿窖洞……”
钰锁忍禁不禁:“你这也叫诗呀?”
“你不在这儿卖弄就成哑巴了?你害怕你儿子卖不出去了?”姨妈冲出来将抹布狠狠甩在丈夫面前,“没事干擦擦桌子!”
可是无意识地,那条油腻的抹布,却劈头盖脸覆盖在钰锁脸上。钰锁扯掉脸上的抹布,泪水滂沱而出。
“钰锁,我……”姨妈显然也被钰锁的样子吓坏了,“我是无意的,你可别多心。”姨妈越这样说,钰锁越觉得姨妈是在羞辱她勾引男人。
“是,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就是要爱他要投奔他!”愤怒让钰锁口不择言。
姨妈气得发抖:“好,你翅膀硬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以后再也不要进我家的门。”
“我以后就是满大街讨饭,也绝不到你家门口站一下。”钰锁寸步不让,“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就是要过我自己的独木桥。”
温顺的钰锁竟有这样的脾气,姑父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