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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雪的玄妙

(1) 下雪是一件赋有魔法的事情,睡觉时处在一个世界,醒来时又处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武汉这场初雪,是在1月10日的深夜,于悄然神秘的沉寂中完成。这无形中给睡梦中的世人们,增添了一缕玄妙的色彩。 而这场雪对于赵钰锁而言,却如同窦娥临刑时突降的六月飘雪一般。先是一瓣瓣、一朵朵地安慰她,接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便铺天盖地飘洒下来,真是分秒必争,犹如童话中的仙鹤精灵悄悄放展魔法。它包裹了钰锁满腔的愤怒和忧怨,冷却动摇着她意欲一头从大桥上跳下去的决心。 钰锁徘徊在长江大桥上,飕飕的冷风早已将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吹干,凉沁沁的蜿蜒在干涸的脸上闪闪发亮。仰首霓虹变幻莫测的都市夜空,她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久久地徘徊在空寂的大桥上,抚摸着身上的伤痕,“繁华落尽,终究成空”的伤感,慢慢在绝望空落的眼眶里,变成了忧伤的湿润。 …… 如果这场雪不适时而来,也许钰锁真的会在1月10日那天深夜,投胎做了长江里的一个水鬼。可是那场雪偏偏来了,好像是专程为了证明她受了无比的委屈—— 给他委屈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与自己在沙漠边缘的野战部队艰苦生活了十年、一直使自己坚信可以依靠可以信赖更可以托付的“英雄”——胡传龙,自己的丈夫! 自从随夫转业到了武汉这座城市,她便总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 如果她不去武晨制药集团上班,他就会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说他战友的媳妇谁谁谁当了总经理,谁谁的媳妇开了公司年赚几十万、上百万,言下之意他养了钰锁十多年,钰锁拖累了他十多年,该是钰锁长长志气自力更生的时候了。 可钰锁一旦进了武晨制药集团,并一心一意地好好工作时,他却又要阴阳怪气地笑着说:真没想到那个流氓,倒混成了武汉名流,戴了个总裁的帽子!哈,如今这世道哟,真是英雄没有用武之地呀。呵,英雄竟没二流子值钱、出名! 每逢出现这种情况,钰锁就敏锐地感觉到她又将会大祸临头,胡传龙又会将十年前那条悠长的绳索,鲜血淋淋地拖拉出来,勒上她的颈项,再一寸寸一匝匝缠满她的每一寸肌肤,直到她被勒得脸色苍白、快要窒息时,他才会松绑作罢,唯恐一次性毁灭了她,下次消遣就难得再找一个像钰锁这样适宜的目标。 他冷笑着,鄙视地盯着钰锁,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将她刚刚站起来欲回避的身体,又重重扔在沙发上。 “心虚了?不心虚你跑什么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喝了你,哈,更不会像传家那样强—奸—你……” 每次想到这里,钰锁总要泪流满面,她无言以对,每次都是这样。 (2) 亲爱的!你还是曾经的你吗?难道这就是我不顾一切千里迢迢投奔到西北军营苦泡了十年的婚姻?你难道是傻子吗?你的痛是因为国因为舍己救人,我可以理解,可你为何总要把我爱的天堂捅成一个悲愤四浅的窟隆,你才觉得公平? 钰锁以沉默对答,希望这场无缘无故的暴风雨早点结束。近来她常常感到脚酸手软胸闷,浑身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 自调到武华集团策划部以来,她感到压力陡增,自己不懂电脑不懂网络,一个与社会脱节了十年的军嫂,偏偏与一群年轻有为的博士硕士做了同事,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即将被这座都市所淘汰,所以她每天粘在电脑上,粘在“五笔电脑打字”上,眼珠子瞪得都快迸出来了。 也许去躺一下,一场睡眠,一个梦境,就能让她的精力恢复。每次她都这么想,然而每次都被传龙的粗暴所践踏。 他鼻孔里冷哼着,“以为自己是谁呀,以为姓宋的给了你一点小恩小惠,就是爱你,就恨不得把自个儿贱卖给他……” 钰锁颤抖了一下,唇角浮现出两个浅浅的解嘲笑窝。她的生活只不过是长着翅膀的事实,眼前这个她跟随了十年的人,如今似乎只能用语言的暴力来使自己沉默。无数次的侵害,最终让钰锁挣脱了传龙的语言包围夺门而逃。 车流不息,人流如潮,灯光瞬间变幻万千。钰锁徘徊在房地产中介门前,望着橱窗里一套套房价直线上升的广告,内心百味纠结。这座城市于她,并不比腾格里沙漠的边缘生活好多少!沙漠里的孤独,是由于找不到一条人与人之间相互流通的渠道,风沙广漠无垠的呜咽,刺激得人心跳耳鸣,孤独由外到内,直到钻入骨髓。而在这座城市里,她整个人就像浸泡在高楼大厦、人**往的沸腾中,孤独如水蓄满整个心湖,然后一点点往外渗出,随着夜色随着街灯,汩汩外涌,直到将她整个人完全淹没。 钰锁想到了死,只有死才能证实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并不是由她造成的:她只有一死了之,才能摆脱这种屡遭伤害的尴尬境地!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摆脱这种境况很简单,用根儿绳子系在身上,再坠上两块巨石,沉入江底即可。 钰锁冲动地伏身桥上的水泥栅栏,遥望桥下裹着泥沙的洪流。一朵雪花,如轻柔的小唇般吻在她的前额。下雪了?钰锁一愣,伸出手掌,一瓣瓣一朵朵的雪花儿,冰晶般亲舔着她的掌心,化成凉沁沁的一滩水。 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在她要投江自尽时,飞雪说来就来,窦娥临刑时的六月飘雪,是为了挽救她、洗涮她么? 传龙看着钰锁像个受尽屈辱的小媳妇,颤颤抖抖越过他的躯体,打开门的一瞬间,淋湿了翅膀的麻雀般摆摆头,留给他一个决然的背影。 传龙冷笑着,你以为你是谁,你即使是一颗射出去的子弹,凭我大跨三步,你仍然会跌入我的掌心,仍然做不了会飞的麻雀。还高傲给谁看?高傲给谁看?传龙突然迷茫了,我刚才干了什么?我这是要干什么?我要干什么?传龙一手扯着头发,拖着一只大扫帚般的手在租来的斗室里狂暴地走来走去,触手可及的盆盆罐罐,在他的脚踢手扫下,乒乒乓乓翻滚着,喧闹成一个小小的战场。 继续!继续,没有命令,就没有停止!没有命令,没有流血,没有倒下,就是继续! 传龙飓风般独临着枪雨弹淋的战场,左冲右突。突然,他的手掌触及到了立柜上电视机旁一台老式收录机,“啪”的一声键响,飘出了军号昂扬的声音,这昂扬激进的军号,瞬间使冰冷的空气变得燥热,使恬静的灯光变得飞溅,使困倦怅然的世界变得亢奋,使魂灵出壳的灵魂回归体内,使中断停滞了的思维流水般重新流淌…… 传龙停止了一切破坏活动,狼一样绝望的眼神慢慢充满了人的温和气息。军号愈来愈烈,痛苦和梦幻,现实与梦幻,摆脱与执守,爱与恨,都在军号声中交织!旋转!凝聚!冲突!升华!辐射,回闪…… 漠漠干燥的火风,卷起重重尘土黄沙,俨然从天上悬挂下一帘土黄色的巨瀑,将天地之间飞溅得严严实实,扑打在人脸上,灼热生疼。 钰锁立在黄土高坡上,乌发飞扬,绿色的裙裾荷叶般飞扬,弥漫的尘土,黄纱般笼罩着她。她面对满目苍黄,眼里的困惑和惊讶,增添了她的几分神秘高贵。 传龙虽然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全落在钰锁身上,可他恭迎的脊背,还是充分感觉到了三里外的工兵连营,全体官兵艳羡妒忌的火辣辣眼神。 我操!做梦也想不到你这个闷葫芦,能把仙女一样的女子给骗了来!果然,一向因家庭生活条件富裕,自视甚高的浙江战友陆大勇,在传龙领着钰锁回到连队营房,在彼此擦肩而过的瞬间,还赖皮狗一样贴上来讨好传龙,你这手绝计,将来可要传授给我! …… 好一段痛快的军营情,好一个蓬勃了幻想的军号! “钰锁——”传龙突然一声长嘶,拥抱了一团空气的手,慢慢拥抱住了自己的双肩,他蹲下身,双手无助地垂到空****的垮下,嘶叫变成了委屈无助的呜咽,“我没用,我没用!我是爱你的,爱你的……” 是的,他是爱钰锁的,钰锁的漂亮温柔,没有男人会不爱,尤其是对传龙细腻周到的照顾,更是让他无可挑剔。比喻说,这军号,一定是她事先为自己备好的,为的是消除自己的狂燥! 我这是怎么了?传龙惊悸地想,难道说那场大火摧毁的不仅仅是他的命根,还有他的性情?他健壮活力四射的躯体像是一座蓬勃的火山,无处泄火要拿钰锁,要拿那个不幸的女人赌气发泄?他和钰锁顶着十年的夫妻名义生活着,可实则夫妻间的**只不过两天!两天,即使白天黑夜黏在一起,也不过四十八小时!一个男人,给不了女人富足的日子,给不了女人需要的生理需求,剩下的还有什么?传龙无助地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抱住了头。 (3) 钰锁果然命不该绝,一辆凌志轿车悄悄停在她后面,胡传家谨慎地慢慢向她靠拢。 传家接到传龙的电话时,正组织策划部的全体职员加班加点的策划集团春节联欢晚会的事情,临近年关,一年一度的职工表彰、业务往来单位的拜访、全体职员的联欢等诸多事宜,总是要放在春节即将来临之前大张旗鼓搞一次的。这是一次全年的总结、也是来年的动员大会,风风火火搞一次既彰显了集团良好的发展前景,鼓舞了士气,团结温暖了员工们的心;再一个业务来往的一大团根系,平日不是说忙不是出差在外飞来飞去为碰一次面绞尽脑汁,就是摆出一副或兄弟或廉正的面孔假意推三阻四,可是一到大年请客送礼都变成了顺理成章的喜庆,顶多人家推辞时来一句:叫花子都有三天年哩,再忙给我一个小时,不行?那就半个小时!见面了银联卡往桌上一拍,珍奇物品让司机往桌子下一搁,底气就上来了,时间就由得自己掌握了,把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在对方将年礼笑纳的同时,心里也就如同吃了颗定心丸。 所以传家很重视年会这一关,方方面面的关系,从不疏漏,大方体面而又合乎人情的处理得稳稳妥妥,四平八稳。 就在传家吩咐策划的人员将礼物、年会策划出新意的当口,手机响了,他本欲按拒听,一看来电显示是胡传龙,竟有些激动,出于内疚出于良心,他很想拉一把这个叔伯哥哥,他现在有这个实力!可是没想到当兵转业后的传龙,脾气古怪,一身穷骨头,又臭又硬,对他的帮助从不领情,总是鼻孔朝天,原则来作风去的说教让,让他乏味,甚至汗颜。 也正是传龙的穷硬,让这对生活在同一城市的叔伯兄弟,疏于联系。传龙主动联系传家,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一个人经济再优越生活再风光,可别人穷他的过他的对你不屑于顾,那么傲的骨头那么一团正气的主动来招呼你这个在染缸里污染了多年的商人,就显得难能可贵。因而,传家接电话的声音,明显露出讨好:“哥,你有事?我正在开会……” “那你开你的会,我找我的人,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传龙的话短暂急促,口号式的语言炸弹般扔过来后,就要挂机。 “别,别……”传家露出的紧张神情,让员工们大惑的解,他们的总裁多风光的人物啊,什么大人物没见过?政界的,商界的,谁见他不理让三分? 传家意识到了这一点,走进办公室来到过道上:“谁不见了?源源?” “你他妈少打我儿子的主意!他是我的,我的,明白?”扔过来的话,句句带着火药。 传家讪讪地:“那……” “钰锁!”对方利利索索抛过来一个名字。 传家一惊:“钰锁怎么了?我没让她加班,让她早早回去了啊。” “我犯浑了,我……不知道怎么又犯浑了!她跑了。她活够了。” 传龙气急败坏挂手机的声音,让传家皱了一下眉头。传龙惹的祸,传龙的天,传龙的家要塌了,凭什么还有脸对他理直气壮的发号施令? 传家不想理会的同时,却无奈地回到策划部宣布散会,并快步奔向车场。没办法,一物降一物,每个人都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软肋。源源,钰锁,这两个人的名字,就是他的软肋。而传龙之所以自持无恐,除了在部队炼就的一身铁骨,就是因为他掌握了自己的隐藏得很好、别人不可知的软肋。唉,他得为年少轻狂的荒唐行径买单。 传家在车内看家钰锁的身影时,暗暗轻了口气,他刹车走了出来,一点点接近她,终于张开双臂箍紧她:“回去,跟我回去!……” 钰锁被突如其来的黑影箍住,本能的发出一声惊叫,看清了来人,放肆地狂笑起来。风雪撕扯着她的笑声,变成丝丝凉意的讥刺,落于他的耳膜,让他觉得烦燥且不可忍耐。 他断然一挥手:“够了!你笑够了没有?” 河流般欢溅的笑声,在他斧凿刀劈的手势里嘎然而止,冰冻成锐利的冰凌。她怨恨地盯住他,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会死?”她冷冷地,“不,我不会这么傻!” 钰锁一甩头发,像只放纵的兔子,转身径直在风雪里,向汉口的方向狂奔。 我这又是吃饱给撑的!胡传家愤恨地诅咒着,抬起脚猛踢一下桥栏,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你以为你是谁!我现在可不是山村里的那个穷小子儿了!我真是多余管你” 轿车并没有朝胡传家的住宅区调转方向,而是径直尾随着赵钰锁。他的行动比他的思想更懂得驾驭自己的主人。他再次超越了她,将车子横亘在距她一米之外的地方,打开车门沉郁地走了下来。 “上车!”他没一句多余的话。 钰锁喘息着,冷视了他一眼,避开他的阴影,僵直着身体又欲撒腿前奔。 他扯住她的衣角,怒气冲冲:“上车!” 她怒气冲冲回转身,欲挣脱他的掌握,却没料到脚下一滑,身体凭借他的拉扯,她身不由己地向他身上倒去。她感到自己的脸快贴近他的胸口了,猛然伸出双手一推。他趄趔了一下,抓住她的胳膊,让自己失衡的身体趋于平稳。 “松手松手!”她无法摆脱他力量的控制,便开始张牙舞爪地扑打着他。“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你先一手打碎了我的天堂,现在又装好人给我盖一座茅屋,就能将你带给我的所有灾难一笔抹杀吗?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她不争气的眼泪,又开始波浪汹涌,鼻泪纵横,“这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雷辟火烧的。” 他依旧抓住她的一只胳膊,铁塔般不躲不闪,不吭一气。 她觉得自己全身的力量,只不过是徒劳地发泄在一个沙袋或是一堵墙上。她慢慢止住手,前所未有的疲乏袭来,只觉眼前金星飞迸,耳膜蜜蜂嗡吟,她像一条折腾得精疲力竭的死鱼,上身向他的身体栽倒,双腿却向地上倾斜软塌,整个身体在他眼前慢慢萎矮…… “钰锁——”传龙从天而降般冲过来,狠狠推了一把传家,稳稳搂住了钰锁晕倒的身体,他的快捷,精准,急迫中的凶狠,令传家暗暗吃惊。 传龙背着钰锁,在大桥上,在雪花中,步履铿锵。传家追着,叫着,上车,上车!我送她……我送你们俩去医院! 传龙不理不睬,仍旧踏着雪花疾步如飞。那速度令传家气喘吁吁,望尘莫及。传龙不经意间射过来的鄙视目光,让传家放弃了努力,他回到车边,对着远去的背影叫骂着:“茅坑里的石头,臭硬什么!疯子,神经病,不正常……” (4) 钰锁在传龙肩上一颠**,清醒过来。本欲要下来自己行走,但传龙加大了力度,钳子一样将她紧紧箍在他的脊背上,就像小袋鼠融入了鼠妈妈的胸袋一样。他这人就是这样,火筒脾气,气头上恨得铁,脾气一过爱得也真。只是这些年了,她受够了,他的脾气一过没事了,她却备受委屈。 她知道落在他手里,挣扎是陡劳,索性闭了眼睛,安安静静将头贴在他肩上。感受着路在后退,与雪飞一同前行的晕晕眩眩。雪花让夜显得真静,静得只有传龙吱嘎的脚步声伴着咚咚的心跳声。走着,走着,钰锁疑心回到了梦里,回到了军营,迷迷糊糊中传龙背起了她,跨越着婚礼上战友们热心设计的“障碍”…… 那场婚礼,令钰锁至死难忘。那是她用一生温热的泪滴,用自己的体温,经过五十多天杜鹃鸟啼血般、感天动地唤回了被大火烧成木炭一样的传龙的生命,团副政委宋大鸣亲自主持的一场盛大婚礼。钰锁至今都相信,她的婚礼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只伴随着她,悄然改变着她的生活渠道…… 那是钰锁陪同传龙从北京医院做完第十次植皮手术,回到了民勤县。 钰锁扶着传龙刚下公汽,发觉车站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从十几岁的小孩到白发老人,有的手捧鲜花,有的提着一篮子红枣,或是一袋鸡蛋。 从荒漠广宇的天底下,一下冒出这么多人,令钰锁惊讶不已。 人群一下将传龙围得水泄不通。 “欢迎英雄平安归来!”“贺喜英雄健康归来!”的呼声此起彼伏。 钰锁愣了,原来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老百姓,都是为了传龙! 一些老大爷老大娘,围着传龙问长问短,将红枣鸡蛋塞进传龙手里,他们含泪说我的好娃啊,对咱老百姓,没啥弹嫌的,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呐!我们对你、对所有的解放军同志,感激得太太!你的伤好些了吧?我们白天黑夜的记挂着你,一天天就候着你的消息哩…… 问候、关切、感激、赞扬,热浪一样滚滚而来。传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唯有眼含热泪,回敬着一个又一个军礼。 经军区领导慎重考虑,在传龙伤情大为好转时,将他从省军区医院转到了北京总医院。专家会诊后,拿出了激光和植皮两种相结合的治疗方案,在医术上尽最大努力恢复传龙本来的面目。 北京的医术果然高明,植皮手术解决了传龙烧伤后,皮肤不均的问题,激光除却了脸上身上的疤痕。传龙一天一个新面貌的展现在钰锁面前。 现在他身作军装,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陆大勇怀抱着大簇鲜花,穿过人潮将鲜花递给钰锁:“最美的鲜花,属于最美丽的军嫂!我的好嫂子,我想抱抱你!”调皮地对传龙眨眨眼睛,“大英雄,不会计较吧?” 钰锁怀抱鲜花,脸颊绯红得犹如玫瑰花瓣。在如潮的哄笑与欢呼声中,她被陆大勇抡起来,蝴蝶般转了一圈又一圈,以致于陆大勇放下她时,她脚踏着地面,还有些晕乎乎的感觉。 晕乎乎的钰锁,在众人的拥簇下晕乎乎地来到团部。 练兵场上,两千多名官兵,按班、排、连、营,组成一个个绿色方阵。阅兵台上庄严肃穆的杀气,此刻在彩带、气球、鲜花、鲜红的地毯装饰下,洋溢着流光溢彩的喜气。 怀抱鲜花的赵钰锁、传龙被邀请坐上主席台时,才懵懂地得知这是团副政委宋大鸣一手为他们二人策划、并亲自主持的一场特殊婚礼。被众目欢迎、拥抱,钰锁既幸福自豪,又有些忐忑不安,她这些时日一直照料传龙的伤情、生活起居,忙得忘了自己,忘了领取结婚证——一对没有领取结婚证的恋人,面对如此隆重的婚礼,难免有些不好向官兵交待的忐忑不安。 宋大鸣与传龙、钰锁一一握手后,站在台中央的麦客风前,全场立即鸦雀无声,无数的语言向他致敬,台上台下所有的目光都热切地追随着他,寻找着他,拥抱着他。 “我相信这段时间,我们集团军从军区到师部,从师部到团部,从团部到各连队基层,每一个官兵心里都在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我相信这段时间,从蔡旗农场到兰州,从兰州到白银,从白银到民勤县,然后扩展到东升乡、辉煌村,我们可亲可敬的老百姓心目中,都在记挂一个人的伤情。”宋大鸣动情地说,“你们一齐来回答,这个人是谁?” “胡传龙!”全团官兵振臂高呼,气贯长虹。 “胡排长!”老百姓们呐喊,深情并茂。 胡传龙站起来,挺直腰身,对台下长久地敬着军礼。此时此刻,这是他唯一表达的方式。 “是!胡传龙作为一个军人,用他的实际行动,谱写了一曲舍己为人的赞歌!他见义勇为的光辉,不断扩大自己的圈子,上至黎明百姓,下至全体官兵,无一不被他高尚的光辉从外至内,逐一照亮!”宋大鸣眼里饱含着泪水,他的每一句话像富有弹性的诗行,感染着全体人! “我想,胡传龙的故事,大家不但早有耳闻,而且还有许多官兵目睹。下面,我想讲述一个与胡传龙生命息息相关的女人的故事,你们想听吗?” 台下千余双目光齐唰唰集中在钰锁身上,钰锁羞涩地垂下头。 “想!”台下掌声雷动。 “有一个女子,基本上从胡传龙当兵入伍那天起,七年如一日地坚持每十天一封信,鼓励她的心上人好好安心军营,扎根军营,在军营建功立业,这样的爱情伟不伟大?” “伟大!伟大!”整齐划一挥动的手臂,宛若苍翠的森林。 钰锁双颊比面前的玫瑰还红,幸福的微笑绽放在唇边。 “有一个女子,为了这段恋情第一次出远门,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旅途。火车从武昌出发,途经孝感、信阳、驻马店、西平、漯河、郑州、巩义、洛阳、三门峡、三门峡西、华山、西安、宝鸡、天水、兰州等大小城市,然后搭公汽到白银市,转车到靖远县,再到东升乡,公汽无路可行时她搭三轮,三轮无路可翻越时,她靠步行,终于来到了传龙驻守辉煌村的工兵连队,这样的女子,有不有资格成为我们军嫂中的一员?” “欢迎嫂子!欢迎嫂子!”群情激昂的士气,振动天宇,过路的风,天边的云,都驻下脚步,停在阅兵场上空。 钰锁震憾地看着宋大鸣,泪水雾一样迅速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晶莹如霜,她不知道宋政委对于他们爱情的每一个细节,是这样的了如指掌,甚至比她本人还清楚。 “她千里迢迢从大都市武汉而来,来不及适应这里的干燥气候,连绵的风沙,就支持传龙去蔡旗农场收割小麦;传龙烧伤后,她来不及做新娘,就投入到日夜不眠的护理当中,端水喂汤、洗伤口擦药水、换洗衣被……专业护士能做到的她都做到了,专业护士做不到的,她也倾尽心血做到了!”宋大鸣动情地,“五十多个日夜,她白天手脚不停的忙碌着,夜晚所有的病房都陷入漆黑的睡眠中,唯独她还坐在恋人床边朗读他们一封封的通信。正是因她五十多天的日夜不眠,精心照料,正是她两百多封信的呼唤,正是她用点滴的爱心,耐心,恒心和永不放弃的决心,从死神手中夺回了恋人,让英雄又生龙活虎的回到了我们身边——”宋大鸣目光如炷,振肩高呼,“大家说,这样的女人,配不配做军嫂?!” “嫂子您好!嫂子您好!”全体官兵两手掌相击后,打开手臂,张开热烈的情怀。“嫂子您好!嫂子您好!” 豆大的雨水从天而降,砸在干燥的地面,腾起一片片黄尘的烟雾。 “我们全体官兵作证,我们所有在场的广大西北人民作证,我现在宣布——” 胡传龙与赵钰锁面面相觑,幸福与不安在彼此交换的眼色中涤**。 “胡传龙和赵钰锁同志,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准予登记,特发此证——”宋大鸣简直是变魔术的圣手,以掩耳不及的神速,飞快地从身上掏出两本彤红的结婚证,挥舞在手中。 天上雷声轰鸣,台下掌声雷动。豆大的雨水淋湿了全体官兵和所有老百姓的衣服,但秩序安然,没有一人离去,没有一人惊慌。 钰锁惊喜万分,这才想起在医院时,宋大鸣曾带当地妇联主任去医院探视过传龙的病情,也询问过她的相关背景。 钰锁和传龙不约而同地奔向宋大鸣,接过鲜红的《结婚证》,翻看着,确定新郎新娘就是他们自己时,紧紧将证书抱在怀里,脸上分不清是激动的泪水,还是飘溅的雨水。 随着倾盆大雨的延长,黄尘烟雾渐渐散去,广袤的黄土高坡裂成许多冷幽幽的峡溪,和着脚下的潺潺流水,沉浸在疯狂的欢乐中。 蔡旗农场的百十号人,抬着一台扎着大红绢花的21寸海信牌彩电,在泥泞中负重前行。狂风吹翻了他们的雨伞,泥浆溅满了他们全身,他们脱下雨衣遮盖住电视,全身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流淌,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他们黑幽幽的肌肤。但他们仍旧冒雨疾行,他们要用参加婚礼的方式,感激英雄的大爱:没有胡排长的当即立断,没有付排长的舍身相救,他们活不到今天! 宋大鸣看着这对幸福的新人,面含笑容:“大家说,新郎应该给这样难能可贵的新娘奉献什么礼物?!” 又是齐唰唰的如雷呐喊:“背新娘,跨障碍!跨障碍,背新娘!” 宋大鸣一挥手,台下寂然。 “这个主意好!我们军人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我们军人的爱情没有金银的富足!但是作为军人绝对给得起女人一生一世的幸福——跨越障碍,将日后所有的艰难险阻都踩在脚下,笑傲你们的军旅人生!” 雷声,雨声,欢呼声,呐喊声……自然中的一切与人群的热烈,合二为一。 当钰锁明白“背新娘、跨障碍”,就是要传龙背着自己绕阅兵场一周时,犹豫地小声娇嗔着:“不行,不行,你的身体……” “你看,我结实得很!”传龙挥舞着手臂,反过身背对着钰锁蹲下,要钰锁扒在他背上,不依不饶地命令着:“快上,快上!背不动自己女人的男人,不配当军人!” 钰锁双手箍紧传龙的脖子,在传龙宽厚的背上羞涩的笑着。传龙背着钰锁下了主席台,钰锁才发觉,官兵们坐着的长凳,井然有序一条接一条地在阅兵场,围成了一条首尾相接的长龙,凳与凳之间,留着一步子的距离。 钰锁伏在传龙背上,暗暗为传龙担心时,传龙已跨上第一条长凳,猛跑几步跃上第二条长凳…… “风来了,雨来了,雷来了,土丘背着个鼓来了,你来了,我来了,祝贺你们白头偕老!”全体官兵和百姓,热烈地鼓掌,为这对新人呐喊助威。 传龙背着钰锁已穿越了几十条长凳设置的障碍,刚刚恢复元气的身体,渐渐有些体力不支,欢呼着的官兵们,情不自禁地将条条板凳紧紧相连,以减少传龙跨越的体力。 传龙的脚踩在哪儿,哪儿就有自发的官兵扶着长凳,默默将自己的力量与祝福,传递给自己亲爱的战友!钰锁伏在传龙背上,雨泪交泣。 蔡旗农场的百十号人,抬着盖得厚厚实实的彩电,泥浆满身,喜气满脸地穿过门卫的问询,如豆如急骤雨的泥巴腿,“叭哒叭哒”扎在军营中的水泥路面。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群情激昂…… 都为这场特殊的婚礼,泼洒着一片片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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