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庄家
在揭牌的一瞬间,良慕白的思绪突然回到几天前。
2016年4月7号,拉斯维加斯旧市区,在墓园西北角,良慕白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静静地伫立在墓碑前。
拉斯维加斯位于内华达州沙漠边缘,终年高温。早上刚下了雨,路上湿漉漉的,空气还有点潮。
小女孩裹紧了身上的红色外套,喃喃道“爸爸...还会回来吗?”
男人面色冷峻,望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发呆。听到小女孩的问题,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硬挤出一个微笑“等你的病好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女孩崛起小嘴唇,睁着大眼睛望向哥哥。
“嗯。”男人的目光转向朝身后的女子“林姐,麻烦你了。”
女子没说什么话,牵起了女孩的手,小女孩死死地抓着男人,仰面望向哥哥,目光中充满着不舍。
男人笑了笑“乖,哥哥还有事要做,晚点给你带糖果!”
劝说了好半天,小女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哥哥,临走前女子无奈地看了眼他“你妹妹马上就到手术日期了,我希望你能多陪陪她。”
“拜托你了!”男人向她鞠了一躬。
“哎,你好自为之吧。”女人轻叹了一声,拉着小女孩走出墓园,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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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家马上要开牌了,良慕白突然抓住老头的手腕“等等!”
“想后悔?已经迟了!”
良慕白说“我突然想上厕所,可以回来再开牌吗?”
“好啊,我等你。”老头按住牌,示意荷官帮他看着。
围观人群连连摇头,此时闲家败局已定,庄家抽中的可是最强的3A牌啊。
良慕白来到简陋肮脏的厕所,在这里耐心等候。
此时老头也有些尿意,连续打了两个多小时牌,身体有些吃不消。
老头来到卫生间,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
“谁啊!”老头吓了一跳,差点尿了裤子。回头一看是良慕白,他笑了起来“你吓我也没用,一会你输定了。”
良慕白的语气非常平静“我看未必吧。”
“什么意思?”
“我前两天观察过你,大概每隔两个小时就得上一次厕所,生物钟挺准时嘛。我就是卡准这个时间,来和你见面的。”
老头警觉起来“喂,你可别乱来啊!我喊一声,周围的保安就会冲过来...”
“我不喜欢动粗。”良慕白打开手机,里面是刚刚录下的视频。
老头看到视频后大惊失色,良慕白说“进场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没收我的手机。还记得我接了个电话吗?那只是设定好的铃声,利用这段时间,录了一点视频。”
只见视频角度对准了老头和荷官,那名荷官偷偷在底下换牌,然后交给了一旁的老头。
“从第三轮开始,我就发现你的牌始终徘徊在J到A同花之间,尤其是场子下去三个人后,你的同花牌出现概率不降反升,要知道在游戏中,参与人数越多,得到大牌的概率越高。这反常的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
老头气得面红耳赤,只能怒视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能常年赢钱,一定在牌上做了手脚。在排除了自己作弊的情况,我想到了荷官,你两的距离挨得很近,换个牌啥的并不困难。我注意到你的手指,总是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这应该是向荷官暗示的信号。”
“今天晚上我赢了许多钱,你作为庄家自然不能坐视不管。马上就到赌场关门的时间,估计你也该用杀手锏绝杀掉我了,情急之下才会露出马脚。”
良慕白顿了一下,继续说“确定作弊手法后,我便以接电话之名,偷偷拍下你们作弊的伎俩。”说着他摇了摇手机“别想着抢过去,我已经上传到网上,一旦到了时间就会发布出来。试想一下,以后大家都知道庄家在作弊,还会有人来玩吗?”
老头怒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呵呵,你有选择的权利吗?如果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视频发出去。”
老头怕了,赌场是不允许庄家作手脚的,它们靠抽水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犯不上冒着丢失信誉的危险,赚那点小钱。
自己要是影响了赌场的买卖,罗伯茨还不杀了自己?
老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千万别告诉保安啊,我这么大年纪了,混口饭吃也不容易啊。”
良慕白故作思考状“嗯....放过你也行,不过得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你得放弃3A牌,今晚让我全身而退。第二,把有关赌场的信息全告诉我,尤其是那个老板的情况。”
通过老头的叙述,良慕白得知场子是由一个叫外号“油瓶子”的华裔看管的,背后的主人是外号“疯子”的外国男人。
过了一会,两人回到赌桌前,老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选择了弃牌。良慕白靠着这把赚了不少钱。
他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了凌晨三点。不知什么时候起,汗水浸透了后背。颈椎也有些发酸,是时候收手了。
待赌客们离开后,一个精壮的黑哥来到赌桌前,看了眼老头。后者知道大祸临头,只能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
“靠,怎么回事!”黑哥厉声质问老头。
赌场工作人员的工资,出自水钱和庄家收益,按比例划分给荷官,打手,老板等等。老头输了这么多钱,打手们的收入也受影响,他自然不乐意了。
老头连连道歉“大哥,不好意思,这家伙太鸡贼了!”
黑哥气得咬牙切齿,大骂道“老头,你可是场子的老员工了!怎么还会犯这种错误!”
老头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比起被揭露作弊真相,被打一顿算是轻的了。
在赌场角落里,一个小型摄像头将影像传输到百里之外的内米高梅酒店。
拉斯维加斯是一座不夜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酒店包厢内,几个打扮性感的女郎搔首弄姿,桌子上摆着威士忌和黑啤。
两个华裔男子围坐在女人堆里,男的身材肥硕,臃肿的胖脸上挂着圆框眼镜,他将手猥琐地伸向女孩的衣裤。
另一人颧骨侧凸,上眼皮成一字,他一直盯着桌子上的监控,越看越生气。
胖子问“阿龙,你生什么气啊?”
瘦子没好气地说“下水道的老王故意放水,把钱都输给了一个无名小辈,正是邪了门了!”
“啊,王可是咱们场子的老员工了啊,怎么会犯这种错。”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有十多个人之多。油瓶子和阿龙赶紧起身迎接。
十多个身材高大的白人打手,簇拥了两人走进客厅。
其中一人穿着黑色背心,光头,大花臂,面目狰狞,脸上有多条伤疤,有些甚至延伸到脖颈处,看着分外渗人。另一人穿着白色西装,寸头,胸前的大金链子特别显眼,两人长得有些相似,好像是一对兄弟。
“老板好!”阿龙和油瓶子卑躬屈膝,就差跪下来了。
“嗯。”西装男坐到沙发上,看了眼惊恐的女郎,吐出一个字“滚。”
嫩模门赶紧离开了房间,油瓶子和阿龙冷汗直冒,他们不知老板突然来这儿要干什么。
“阿龙,油瓶子,日子过得不错嘛。喝红酒泡美女,爽不爽啊?”
“老板!”阿龙跪倒在地上“我错了,我错了...”
“哼,你们没错。我不管你们怎么玩,每个月收的份儿钱越来越少,这是几个意思?”
油瓶子咽了下口水,紧张地说“大哥,事出有因...”
实际上,油瓶子和阿龙自己贪了不少钱,本想着以后补回来,没想到赌场这几天的利润又下降了。
情急之下,阿龙将笔记本推过来,指了指视频里的良慕白“就是他,这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赢了我们很多钱!”
“哦?”西装男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他是谁?”
“饿...还不清楚。”
西装男朝手下挥了挥手“罗伯特,有时间了去查一下场子,看阿龙说得对不对。”
光头男点了点头。阿龙和油瓶子暗自松了口气,西装男说“别以为我放过你们了,接下来三个月,赌场所有的收入都上交给我,知道吗?”
“是是是。”两人像小鸡琢米一样连连点头。
西装男起身离开了别墅。两人如同送祖宗一样,送走了他。
他们可惹不起这个男人,他们就是臭名昭著的罗伯茨兄弟,意大利黑手党的头目之一。
堪称地下世界的帝王。
罗伯茨的车子开远了,油瓶子叹了口气“哎,啥时候,咱们也能和疯子一样风光。”
阿龙咬了咬牙,忿忿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结束赌局之后,良慕白来到了大道北边的唐人街,这里有一家华人开的中餐馆,味道非常正宗。
只见招牌上写着“华人饭店”,开饭馆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张姐,东北人,八几年就跟着老公来到内华达州,在唐人街开了家小饭店,装修风格也一直没变:水泥地,老旧发黑的木桌,斑驳的墙面,以及她高超的手艺。
良慕白来过几次,一来二往两人就熟悉了。她做饭的手艺一点不比米其林大厨差,至少良慕白是这么认为的。
老帮娘拿着笔和本,笑眯眯地走过来“哎呦,小老弟你来啦,要吃点啥啊?”
“嗯,五花肉炒香干,酸菜汆白肉?,再来个沸腾水煮鱼,不够再点。”
“嘿嘿,吃得够多嘛。”老板娘麻利地记好菜单,良慕白突然想到了什么“老板娘,这几天有没有一伙人,来你这儿吃饭啊?我说的是陌生人。”
良慕白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唐人街特殊的地理位置。三合会,意大利黑手党的势力在这里交汇,说不定可以找到有关三合会的消息。
当初父亲失踪,就和三合会有关。
唐人街的警察和赌场老板大多数是华人,若是选择歇脚地,这儿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有警察来查这儿,良慕白也得留点心,以后少来下水道赌博。
老帮娘想了想“有啊,好几拨呢,从村口的车站下车,直奔南边的赌场,晚上到我这儿吃饭,吃得那叫一个多啊,光喝酒就喝了十几斤!”
“呵呵,你这儿的烧酒确实不错。”良慕白笑道,小饭店的烧酒是老板娘自己酿的,不知道为什么,味道特别香,比什么威士忌鸡尾酒好喝多了。
良慕白一直觉得,中国人是很单纯,就和这壶烧酒一样,纯粹。偶尔有点小聪明,其实蛮可爱的。
“他们给钱了吧?”
“不仅给了,还多给了好几块呢!末了带走了好几壶酒。”
良慕白故意和老板娘凑近乎,这个小饭店就是前哨站,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他看到柜台边的货物,突然计上心头,若是能帮助老板娘,以后打探消息就更方便了。
良慕白问“老板娘,咱们家是怎么进货的。”
老板娘憨厚地笑道“还能咋进货,咱又不是城里的酒店,还有采购员什么的。都是我去食品市场买的。”
“张姐,你不如找个专业公司承包进货,这样食品都由一家公司承包供应,可以随叫随到,省的你跑路了。”
“啊,那得花不少钱吧?”
良慕白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你去食品市场得先交钱吧。他们公司可以赊账,供货后一个月后结一次。而且他们还有销售返利,算起来可比市面上的便宜哦。”
“还有这等好事啊!”老板娘高兴地眉开眼笑“你可得给姐介绍一下!”
“那是必须的。只不过...老板娘,以后再来了陌生人,你给我观察一下,最好能套出点话来,或者在旁边听到些什么。”
“明白啦,整得和间谍一样,哈哈。”
良慕白掏出一叠钱“来,我先预付了这个月的饭菜酒水钱。”
老板娘连连摆手“这..还是别了,吃一次给一次吧。”
“啊哈,没事,我信得过你。”
老板娘挠了挠头“不是啊,是因为我算数不好,店里的生意又多,来订饭的,赊账的,再加上你这个提前给钱的,我还得平衡买菜,做饭成本,脑子算不过来了。”
良慕白一听计算,立刻来了兴趣。经过聊天,大姐年轻的时候上了一年学,勉强能识字,老公死得早,她独身一人在异国他乡也不容易。
她算账的时候用的单项计算法,开始生意一般还好,但是现在生意越来越多,这算账成了她的大难题,经常出现各种遗漏。
良慕白笑道“大姐,不能用单项分录法了,你得改进一下计算方法。”
“这还能改进嘛?”
“打个比方,你以前的记录方法,今天买菜50元,收费70元,收入20元。是这么记录的,但万一出现个赊账,预付款,借钱,这账目可太麻烦了。”
“是呀,每天算账就得算好几个小时,还经常出错。”
“这账目啊,其实就是饭店的故事,只不过用数学语言写出来了。”
良慕白要了纸和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图标:将纸分成三块,左边最大的一块叫“来源”,右边分为上下两块,分别叫“负债”和“收益”。负债加收益等于来源。
良慕白耐心地讲解起这张表怎么用,比如大姐借钱,负债就变多了,跟着来源也变多了。咱们往外赊账,就是别人和咱借钱,收益少了,跟着来源也少了...切记,左右两边一定要保持相等。
大姐动手算了一下,果然比以前清晰明白多了。
良慕白笑着说“这叫复式记录法,它把每笔交易记录了两次,如果两边不一样,就代表当天的账目有错。”
“哈,谢谢你!以后我就用这个方法。”
“啪”饭店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七八个黑衣壮汉鱼贯而入,为首的光头男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伙人一下子就把小饭店坐满了。
良慕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伙人,他们全都是亚洲人面孔,一进店就让老板娘上菜,老
板娘连连道歉“咱们店小,做不了这么多菜呀。”
光头男说“不用麻烦,随便炒两个荤菜,速度要快。”
“行嘞,您等着。”
瘦男人掏出雪茄烟,递给光头男,男人们开始吞云吐雾,不一会儿烟雾笼罩了整个小店,良慕白呛得直咳嗽,他强忍着没离开,听到了这伙人的对话。
“最近警方查得紧,好几个场子都被查封了。咱是不是该和老板说说,适当停停工。”
罗伯特吸了口烟“那不行,少干一天少赚多少钱啊。阿龙,你是不是怕手下把你供出来?”
阿龙连连摆手“在内华达州谁不知道疯子的名号,他们敢供出来,除非是不想活命了。我是怕这么搞下去,咱们的客源会受影响,到时候都跑到南边的场子玩了。”
罗伯特点点头,阿龙说的话不无道理。市区里的高档赌场是别人的地盘。若是郊区的场子反复被查,哪个客人还敢来玩?
尤其是那些有点小钱的商人,个体户,他们要比贫民肥多了。本地贫民也被赌场压榨地差不多了,商人源源不断地从城外慕名而来。这部分客户将是未来的主力消费者。
良慕白吃完饭,和那伙人擦肩而过,走出了饭店。
他坐巴士到了医院,妹妹已经睡着了。他望着妹妹的脸庞,心情慢慢地平覆下来。他低下头趴在床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林医生走进了病房,站在良慕白的身后。
“良先生,你的脸色很差,没事吧?”林医生关切道。
良慕白猛地睁开眼,被吓了一跳“啊,哦...没事,林医生,我昨天没睡好,没事。”
林医生一脸严肃“良先生,你的妹妹患有尿毒症,在找到肾源的这段时间,我希望你能陪在她的身边。”
良慕白苦笑道“我在学校有工作...”
“那可以让家人过来啊。”
良慕白欲言又止,半晌才说了句“我和妻子多年前就离婚了,我和妹妹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林医生,求您多帮忙,照顾好她...”
说着他掏出一叠人民币,塞到医生手里。
“你干嘛啊!”医生推开他的手。
“一点心意,您一定要守着。”
林医生急了“良先生,你妹妹很可爱,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这是我的职责,但你不能把家人的职责也扔给别人!不好意思,我得去看其他病人了。”
林医生扭头就走,良慕白握着钱不知所措。
他用手抚摸着妹妹苍白的面孔,喃喃道“宝贝...再给我一点时间..”
妹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脸疲惫的良慕白“哥哥,你...”
良慕白笑道“言言,你想吃什么,和哥哥说。”
“想吃腌肉。”
“那玩意儿太咸,对肾脏不好。等你的病好了,哥哥带你回老家,吃咱们老家的腌肉,好不好?”
“嗯。”妹妹也很懂事,她一向很听父亲的话,父亲在他眼里,就是顶天立地的神。
“乖。”良慕白抚摸着妹妹的小脑瓜“我去买瘦肉粥,等着。”
和妹妹度过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到了第二天,良慕白又得工作了,妹妹的医药费是笔巨款,只有每周五,六才有时间赢钱,他必须把握好机会。
上次打败老头之后,赌场一定会有所防备,甚至会对他有所伤害。
可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遭遇到赌场的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