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魂归来兮
明小六眼见归鸣秀越来越放大的脸,倾身压过来明小六呼吸一紧,缓缓闭上眼睛。
接下来……
一磕头,明小六下巴被归鸣秀手心抬着避免磕到桌面上。
明小六砸吧砸吧嘴儿,她刚刚……是做梦?
“不是想听曲儿,安眠曲儿?困了便去榻上睡会儿,稍后回府。”
皱着脸狠狠捏了一把大腿,果然现在也是个梦,不疼的……
倒是归鸣秀拧着眉毛侧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好像在做梦。”
归鸣秀凝眸,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她得手捏着他……的大腿。
“所以你捏本公是想知道是梦里还是梦外?”
明小六下意识点头,喉咙一紧,有些口渴,归鸣秀面无表情,手指伸到明小六脸上摩挲两下,忽然用力一拧,明小六龇牙咧嘴“哎呀”一声。
“疼!”
“可醒了?”明小六点头,委屈吧啦的表情,九千岁不为所动,依旧表情僵硬:“做梦?嗯?”
“没,是我睡迷糊了,千岁手下留情。”
揉着自己的脸,明小六将自己揉成鬼脸,鼓着大眼睛看向归鸣秀。
她什么时候睡着了自己都不知道,方才那个梦也太真实了,还有能力归鸣秀掐着她的脖子差点没把她掐死。
无缘无故的,怎会做这样的梦,明小六心不在焉,听曲儿也恹恹地。
归鸣秀挥手谴退艺人名伶:“都下去。”
众人鱼贯而出,不敢停留,明小六趴在归鸣秀腿上眨眼,好端端地怎地叫停了?
归鸣秀木着脸睨着她,没见过谁听曲儿,刚坐下就会周公的,还好意思问他为何停下?
抽出袖中的短笛缓缓吹奏,明小六听得聚精会神。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明小六支着下巴问:“千岁,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东厂暗探走后。”
“难怪……可我没感觉到困啊。”
说着竟然又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睡了。
归鸣秀拧眉,终意识到不妥,抱起明小六匆匆回府。
整整一日一夜,太医院上下所有太医都被请到千岁府,且一个都没出来过。
“诊不出毛病,找不到法子,你们全部给本公提头来见。”
太医们也是心急火燎,九千岁那张欲吃人的脸,谁见了都打怵。
可这位新夫人明明没病,脉象正常,脸色红润,为何偏偏一睡不醒?
遣散一众太医,归鸣秀独自坐在床边拉起明小六的手握在手心:“小六放心,本公一定找到法子医好你。”
“医好我什么?怎么了嘛?”
明小六睁眼坐起,似是有些不大适应,刚刚她好像又做梦了!
归鸣秀脸色不虞,看着明小六沉默不语。
就这样,明小六时醒时睡半个月有余后,归鸣秀终于压不怒气,将所有太医都下了大狱,言道想不出法子,便送他们的家人过来作伴,何时想出法子何时再放出来。
除了那日在宫中当值的几个太医,没有被请进千岁府的幸免,无一例外。
最后皇帝都听说了,还刻意问了一嘴。
听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皇帝连连摇头,归爱卿还真是颗痴情种子!
明小六得了怪病,时常昏睡,且一次比一比睡的久,长此以往下去,归鸣秀深怕有一日她会长睡不醒……
整个京城大大小小的医馆,郎中都看遍了,竟无一见过此怪病,九千岁莫名有些心慌。
当归也是急得不行,眼看着原本圆润的明小六,日渐消瘦,当归也是病急乱投医,听闻白云观的道士驱鬼辟邪很是灵验,非拉着大档头跟她一道去请。
道士请回来了,瞧着九千岁那张脸,大档头将当归护在身后:“千岁,都是属下的主意。”
哪知归鸣秀尚未发作,为首的那个道士居然眼目一瞠道:“逆转时空,神魂不稳,此间有人魂不附体,逆天改命,大造化也!”
神神叨叨的老道士状若疯癫,不停掐指捏算。
当真有人能逆天改命?老道空活四十余载,修行近三十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大造化之人。
归鸣秀瞠目,即便不知这老道士嘴里的话是何意,却也知道如若传出去,对明小六绝不会好。
命人将这几个道士一并绑了,事后挨个审讯。
事后也只得知,老道士说明小六乃是魂不附体才会如此,不是寻常的病症,想要好起来,便要将人魂魄留住,用她最在意的事。
就像吃了颗定心丸儿一样。
原本归鸣秀是不信的,可是当归不得不信,明小六是谁,她在清楚不过,那道士许是真有本事之人呢。
当归跪在地上将实情始末和明小六的身份一一禀明,归鸣秀皱紧眉头看向当归。
她有没有说谎,九千岁岂会看不出来。
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当真有这般玄而又玄的事?
死而复生……
若是别人,归鸣秀肯定二话不说,以妖言惑众之罪,将一干人等一并处理了。
然而关系到明小六,九千岁犹豫再三后,将老道士放了出来,带到他面前。
“你都知道什么。”
那道士这两日被折磨的不轻,见了归鸣秀都瑟瑟发抖,是有什么说什么。
“老道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想要留住此女魂魄,就要用她最留恋的的人事物留住她,扎了根大抵就好了。”
老道士又被扔回大狱,好吃好喝的供着,也没用刑,怕是东厂招狱里头,混的最好的一个犯人。
归鸣秀懒得过问这个,眼下要紧的是明小六。
坐在她身边,听着嘴边呢喃,声声念叨的除了爹娘,就只有千岁二字。
归鸣秀将人抱进怀里:“小六,六儿,本公在,为夫一直在,本公一直在等你回来,回来吧六儿。”
明小六梦中并不安稳,梦里她又回到了最初那一世,亲眼得见家族败落,全家老小被压上断头台,而她暴雨中替家人收拾后一身褴褛踉跄走在大街上,遇见一队人马。
富丽堂皇的车驾里传来苍劲有力的声音:“罢了,给她一件大氅。”
那是……九千岁!
是那时的九千岁。
明小六想冲过去,可怎么也挪不动步子,睡梦中的明小六张牙舞爪地挥手。
“别走,别走……千岁别走!”
猛地,明小六醒了,撞进归鸣秀那双担忧地眼。
“千岁,我又做梦了。”
“我知道。”归鸣秀呢喃软语,伸手理了理她的发丝:“没事了,我在,一直都在。”
一声六儿,明小六打了个寒战:“你都想起来了?”
归鸣秀摇头,不过这几日大抵都听说了,没有问她到底是谁,明落也罢,明小六也好,总归都是他的妻。
这份刻骨铭心的爱,让归鸣秀心悸,如当归所说,她甘冒风险也要回来找他,不惜为奴为婢,也要留在他身边挽回他的爱。
不可谓不感动。
“虽不记得,日后你可以讲给本公听。”
“冒着被戳穿的风险也要回到本公身边,可值得?”
得到的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值得。”因为他是归鸣秀,他就值得。
明小六眼底湿润:“那千岁可喜欢小六?”
叹了口气,归鸣秀摇头道:“是爱,本公爱你,无论你是六儿还是小六,本公爱的只有你。”
须臾间,明小六眼底熠熠生辉,仿若获得新生一般,刹那间花开半夏。
明小六展颜一笑,勾住归鸣秀的颈子道:“我也爱你,归鸣秀。”
前世今生,她从未说出爱这个字,这一刻,她想告诉他,她的爱。
轻柔逝去她眼角上一滴清泪,归鸣秀将明小六抱个满怀。
事后明小六果然不药而愈,再也没有无缘无故沉睡的时候。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归鸣秀下令将此消息严家封锁,除去最信任的人知道外,就连那一干道士,都在东厂控制之下。
不是归鸣秀不想斩草除根,而是这种事情听起来玄而又玄,他是怕到时候明小六又出现个什么,无人能解。
索性留他一条性命无妨。
“千岁……”
红鸾帐内,一室璇旎。
温存后九千岁动作轻柔将明小六揽在怀里。
“睡吧。”
明小六笑靥如花依偎在他怀里渐渐入睡。
这一晚归鸣秀少有地做了梦,梦中时常出现要脑海里的女子,笑起来像只小狐狸,同明小六的表情别无二致。
小狐狸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他,撩进他心坎儿里。
及笄礼上他亲手为她带上发簪,她两次替他挡刀,大婚那日满京城十里红妆。
直到他抱着她坠崖,在他怀里没了生息,他心如死灰决意求死。
再睁眼,归鸣秀眼底精光乍现,他都想起来了!
小六,六儿……
这一次,本公定不会再失去你。
日晒三竿。
明小六睁眼,意外地瞧见归鸣秀那张脸,不由心下一悸。
“什么时候了?千岁不去早朝?”
“不去,今日本公陪小六出城走走可好?”
高岭之花瞬间变得柔情似水,明小六一时还颇为适应不了,下意识探向他的额头。
“千岁可是哪里不适?”
归鸣秀眸子一暗,捏着她的脸蛋儿轻轻一拧:“暗讽本公?胆子不小。”
明小六咯咯娇笑:“没有,我不敢啊!”
还有她不敢的?
“游湖还是骑马,自己选,算了还是游湖吧,你身子尚未痊愈,怕是吃不消。”
明小六:……
说好的自己选呢?
夏日炎炎,龙庭湖上碧波如蓝,此事船只不少,大多是一些勋贵子弟出来游玩。
归鸣秀的大船绝对是整个湖面上最显眼的,豪华无比,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瞧那艘船,好气派!”
“嘘,别说了,没见桅杆上标着九字?那是九千岁的船,莫靠近的好。”
此言一出,顿时不少人纷纷划开船桨,绕道而行。
明小六稳稳坐在船内,斜躺在贵妃塌上吃着龙眼儿。
“千岁其实有件事,我想同你说很久了。”
归鸣秀挑眉,注视着她,示意继续说下去。
明小六放下托盘,正襟危坐,面上带着一抹严肃,倒是难得正经一回。
“如果我不是明落,也不是明小六……我只是明家一个后辈,魂穿了四十多年,重生两次……”说着自嘲一笑:“连自己都觉得诡异,千岁可信我?”
她解释的云里雾里,然九千岁是谁?只言片语便笼络出个大概。
“你的意思是,你原是明宗年的后辈?四十多年后的晚辈,是你的第一世?明落是第二世,而今的明小六是第三世?”
所谓的两世重生三世为人,大抵如此?
明小六竖起大拇指:“千岁绝对是这世上顶顶聪明之人!”
懒得翻白眼,归鸣秀沉着脸:“所以你还是明落时,是刻意接近本公?我不是明家后来的日子不好过,唯有本公可力挽狂澜。”
明小六砸吧砸吧嘴儿无言以对,确实,她最先的打算可不就是抱上归鸣秀的粗大腿么。
“这个……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嘛。”
还真是!
九千岁气结,恨不得狠狠揍她两下,他不过随口一说,她还真敢承认!那这笔账可以有的算了。
“两次挡刀也是苦肉计?明小六,你好,真是好的很!”
明小六一顿,早知就不坦白了,这是要捅了马蜂窝了?
谄媚一笑,凑近归鸣秀贴着大腿道:“那不都是……权宜之计嘛,后来千岁您的风采,深深折服了小女子,小女子一颗芳心暗许,从此决定非君不嫁!”
非君不嫁?九千岁皮笑肉不笑:“明六姑娘当年非君不嫁的,不是前太子么。”明小六一梗,这是非要一翻到底了?
“那是原来的堂姑奶奶,不是我!”
哼笑一声,归鸣秀瞥眼道:“是么,这些本公都可以不同你计较,只肖告诉本公,最初选择本公,可有一丝旁的心思?”
小小地身子一僵,明小六撇过头掩饰眼底的情绪:“没有。”
归鸣秀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如炬:“说实话。”
明小六只得将前世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得知她前世那般凄惨下场,归鸣秀心底隐隐作痛。
“千岁一衣之恩,小六永生难忘,你是那时唯一一个没有唾弃我的人,所以当我重生一次再见到千岁后,第一个想法除了为明家寻个靠山,更多的是想报答你。”
“以身相许的报答?本公受了。”
将人托起来捞进怀里,归鸣秀低着她的下巴道:“这一次有本公在,谁都伤不了你,本公会将那些伤你之人挫骨扬灰。”
敢把他的心头宝伤成那种地步,任人欺凌,横死街头,暴尸荒野……
每个字每一句都像根刺一样扎进归鸣秀心里。
“都过去了。”明小六安慰归鸣秀,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何况她已经报了仇,杨业伏诛,杨家满门尽灭,那人渣更是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世再也没人能伤得了她。
此后二人感情日渐升温,腻味得整个千岁府的人都牙疼得紧。
一日明游玩之既,偶遇明夫人,正由丫鬟扶着进了寺庙,明小六不由自主跟过去,瞧见明夫人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
“愿菩萨保佑,我落儿早日投胎到一个好人家,下辈子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明小六差点克制不住,若非归鸣秀拉住她,几乎要奔过去告诉她,她就是明落。
两年了,明夫人几乎是风雨无阻,每月都要来焚香叩拜,希望诚信能感动上天,让九泉之下的女儿少受些苦。
白发人送黑发人,明夫人苍老太多太多。
从前雍容大度,光华得体的明夫人,如同一个年迈老妇满目沧桑,明小六瞬间泪流满面,这是她的血缘至亲,更更做过她多年母亲的人。
如何能不心痛。
回到千岁府后,明小六哭的不能自已,归鸣秀心疼之于抱起明小六道:“明御史不是想认你当女儿?许是能宽慰明夫人。”
“好,谢谢你,千岁。”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
翌日早朝,九千岁难得停留了一会儿,等明大人出来,明宗年见到他便脸色不虞,本不想同他说话。
没想到原本两看两相厌的人,居然和颜悦色地叫他。
“明大人留步,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明宗年不知他又打得什么主意,琢磨片刻跟了过去。
直到宫门口,人流渐少,归鸣秀开口道:“岳父。”
明宗年一怔,随即脸色扭曲,瞠着眼看他,他叫他什么?归鸣秀记起从前了?
他不是又娶亲了么,他这岳父也得多个前字。
“你想起来了?”
归鸣秀点头,明宗年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想起来又如何,他女儿都没了,归鸣秀也又再娶,还来同他说什么?
难道他还能心怀愧疚,想下去陪他女儿不成?
归鸣秀道:“岳父不是一直想认下小六么,本公答应了。”
明大人瞠目,这里头不会有什么阴谋吧?归鸣秀会这么好心?
直说了吧,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究竟打得什么算盘?什么阴谋诡计?
紧绷着神经的明大人下意识阴谋论,归鸣秀无奈摇头。
倚仗他现如今的地位能耐,用得着阴谋诡计么,除了皇帝他想算计谁不能光明正大,谁能奈他何。
“全当本公作为六儿的补偿,岳父喜爱小六不正是因为她像极了六儿?本公不过顺水推舟,愿或不愿明大人自行斟酌,本公先行一步,不过明大人可不要考虑太久,过时不候。”
什么话!
明大人吹胡子瞪眼,这是对待自家岳父的态度?可是他上赶着求着他的,不认白不认!
迈步向归鸣秀追过去,一路到了千岁府。
明小六正等着归鸣秀回来用膳,没想到明大人会来:“明大人。”
明宗年抬手虚扶了她一把,和蔼笑道:“小六啊,以后就是自家人了,无需客套,什么时候跟爹回家小住一阵子?”
爹?明小六一怔,莫不是他知道什么了?下意识看向归鸣秀,后者微微摇头。
“怎么?归鸣秀说同意你认我做爹了,小六难道还不愿意?小六啊……”
絮絮叨叨一大堆,总归是有个家大势大的娘家有底气云云,归鸣秀日后想欺负他也得考虑一二,不敢轻易拿捏。
哭笑不得的明小六歉然撇了眼归鸣秀,又不好打断明大人自我臆想。
半晌,等他口干舌燥地断气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停下后,明小六才道:“我没有不愿意。”
“那就好,那就好,本官这便回去挑选个良辰吉日,开宗祠祭祖。”
明大人来了又走,招呼也没打,匆匆而去,明小六摇头失笑:“我爹这性子,千岁日后要多包涵了。”
他一直看归鸣秀不顺眼,她是知道的,归鸣秀懒得同他计较而已。
自己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宝贝,被别人娶走了,怎么可能舒服得了,恨不得抽那人几闷棍才好。
想想归鸣秀也便释然了,明大人对他大抵如此吧。
亏得他没那本事让明小六生女儿,否则他女儿怕是要做一辈子老姑娘,谁敢娶走,他能打折他的狗腿。
“嗯,本公心里有数。”
……
明大人回去之后当众宣布,他要认归鸣秀的新夫人,明小六做义女,且归鸣秀也同意了,只等选个好日子喜庆喜庆。
“夫人,你还未见过小六,等见了面,你一定会喜欢那孩子。”
明夫人强颜笑笑道:“是么,老爷高兴就好,想来小六定是个错不了的。”
晓得明夫人心里仍旧放不下六儿那孩子,只不过斯人已逝生者何堪,总不能一味地活在阴霾当中,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不是。
他坚持认下小六,除了真的很喜欢那孩子,还有也是想借此宽慰夫人。
那孩子的性子,太像改变后的小六了,难怪归鸣秀会看上。
六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明府上下一片沸腾,今儿老爷夫人要认干女儿,听闻还是老爷亲自挑中的,九千岁的新夫人。
明夫人乍一见明小六,便觉似曾相识,眼前一时恍惚,明小六敬茶时有些走神。
还是明大人不合时宜地干咳一声,才避免尴尬。
“母亲请喝茶。”
接过茶盏,看着笑意盈盈的明小六,明夫人险些潸然泪下,她现在知道为何老爷一心想要认这个女儿了。
“好,好,你叫……小六是吧,以后便是明家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