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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山人妙计

第五十八章山人妙计 月朗星稀,两个面黄肌瘦少年装扮的人,躺在林子里过夜,身边隔着明晃晃的火堆,烧得正旺。 各自抛心置腹后一阵沉默,不多时明落听见对面隐隐约约的抽噎声,一声叹息翻身坐起。 “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我……现在只有你了,姐姐……你还能继续当我姐姐么?” 因为害怕被抛弃,隐瞒着这个秘密,终于敞开了说出来,放松的同时还紧绷着。 明小七实在怕得很,害怕被抛弃,这世上他就只有她了。 捂着嘴不想哭出声,还是抑制不住细微的呜咽。 明落拧眉。 “傻小子哭什么,我说过你是明家人,流血不流泪的明家人,难不成你还能不认我这个姐姐?” 这是间接给他答复了,吃了颗定心丸。 明小七吭哧两声拧着鼻子,把哭声憋回去,忽然破涕为笑:“真的?” “嗯,真的!等咱们顺利到了京城,只管跟着姐吃香的喝辣的。” 明落拍着胸脯保证,好像真的一到京城,就能过上阔少的日子。 啧…… 殊不知她现在可是已经死掉的人了,如今换个人回去,谁会认出她? 心里一敞亮,明小七开启话匣子模式,嘟嘟囔囔说个不停,问她一心想着上京,莫非她是京城人? 不过她都死了啊!现在成了这副模样,她家里人还能认出她么?会不会把她当妖精浸猪笼点天灯? 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不是谁都能接受得了的。 不得不说,明小七的脑子还是无限大的,有的没的都大约想到了。 火光摇曳下,明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没到京城呢,就这么扯后腿,个大乌鸦嘴。 她现在不想说话,麻利儿睡吧。 明小七眨巴眨巴眼,刀条样的脸上,眼睛大的吓人,他说错话了?可怎么办,他睡不着了。 “姐,你给我讲讲你的家人吧,能让你这么放不下的人,我好好奇,是父母亲人还是什么?对啦,你原来有多大,嫁人了没有,有没有孩子?” 本来还以为这小子挺老实的,不怎么爱说话,原来都是表象,这哪里是不爱说话,分明就是一话痨。 她不吭声,他就嘟囔个不停。 “闭嘴,睡觉。” 不想听他说话,心塞。 …… 躺在杂草堆上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光和明小七,闭上眼不吭声。 明小七自顾自瞪着眼出神,半晌后默默叹气翻身坐起,小心翼翼地往火堆里添几根柴。 他还是睡不着。 天微亮,火光渐熄。 明落醒过来时听着树梢叽叽喳喳地鸟叫,睁眼瞧见明小七朝树上扔石子儿,一堆堆鸟儿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飞走。 忙活半天也没打落一只下来。 明落噗嗤笑翻了。 明小七红着耳朵一脸颓丧:“太难了,根本打不中。” 明落坐在草堆上随手摸起一个石子扔出去,一只黑麻雀应声落地,明小七越发面红耳赤。 “掷石子也是有技巧的,过来我教你,这个要用巧劲,手腕儿着力……” 明落拿出当初归鸣秀教她的那些来教明小七,学了几遍再练手,十次能击中个四五次,倒也算聪明。 俩人边走边玩乐,天黑之前城门还没关,赶上最后一波入了县城。 “哥,咱们盘缠不多,省吃俭用还不定能撑到京城呢,要不我明天出去找份伙计,赚两个盘缠咱在上路?” 明落乔装成男孩子,有人的地方明小七叫她哥。 “你?算了吧,就你那副身子骨儿,还做工?算了,还是我来吧。” 明小七眼神一亮,对啊!就凭姐那张嘴的本事,既然能挣来五百两,还差再挣几百两? 明落一巴掌拍他后脑上,当她运气突破天际呢?上一回不过是赌一把,不可能回回都让她赌正当。 何况清河县这地界儿,比不了安阳城。 “那怎么办?” 他是男孩子,难不成还能让小六去干力气活? “山人自有妙计,且等着瞧吧!”眼下需要解决的,是晚上住哪里。 客栈太贵,那点银子得花在“刀刃”上,俩人索性找了间破庙凑合一晚,流云境内,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地方。 不算太大的破庙里还有另外一波人,看样子应该是县城里的乞丐,晚上无处安身,聚堆在这里“安营扎寨”。 乞丐们瞧着明落俩人一身褴褛比他们也好不上多少,同是天涯沦落人,倒没有为难,由着他们俩偏隅一角。 翌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明落是被明小七推醒的,此时破庙里就剩他们俩了。 乞讨也是个行当,所谓干一行敬一行,早早都出门讨饭去了,包括年纪最小,不足七八岁的孩童。 明落迷迷糊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大……哥!天都大亮了,你不醒我也不放心出去,说好今儿要去找份伙计做的,要不我先出去溜达两圈找找看?” 明落摆手道用不着。 她说过,山人自有妙计。 什么妙计?明小七抬着脑袋问。 明落不语,带着明小七去了一趟城外,随后来到闹市区,等了半晌,终于见一处墙下围了一圈人。 来了! 明落捧着手里的泥瓦罐子借助身体瘦小的优势挤到最前面,果然见两伙人正比赛斗蛐蛐儿。 之前明落随归鸣秀去三不管时,曾途径此地,知道这位张公子喜欢跟人斗蛐蛐,三不五时地便开局做赌。 之前明落带明小七出城就是捉蛐蛐儿去了,果然等到张公子来。 这位还算有点家底的张公子,仗着家里富裕,不务正业得很,斗蛐蛐这种爱好,似乎是百玩不腻。 明落看了半天,这位主儿果不其然又输了。 张公子抿着嘴不甘心道:“下次,下次小爷一定找来更厉害的霸王蛐蛐儿,保管能赢你这黑将军!” 另外一人嘿嘿一笑:“本公子的黑将军可是打败清河无敌手,想赢?真是笑话。” 张公子气愤地正欲再怼两句,一边上的命令却插言道:“这位公子如此夸海口,我倒是不服了,可敢跟我这千岁比上一比?” 千岁? 明落随口给蛐蛐儿起的名字,真真是…… 那位篮衣公子上下打量明落两眼,撇嘴:“哪来的穷小子,毛都没长齐呢,凭什么跟本公子叫嚣,哪凉快那呆着去。” 今儿又赢了赢张的,心情甚好,懒得很个臭小子一般计较。 李公子挥挥手就想走人。 明落嗤笑一声:“怎么莫不是不敢?” 那张公子输给李公子不是一回两回,眼看有人找茬,哪能轻易放过机会。 “就是,姓李的,你该不会是怕输吧!啧……输不起么,看来还不如小爷我大量。” 李公子脾气一上来,他还能怕了谁? “比就比,臭小子,可别输得太难看!” 于是当下又开了一盘赌局,李公子见明落一身狼狈,轻蔑一笑:“咱可事先说好,输赢怎么算?” 换言之就是问她赌什么。 明落微微一笑:“我若输,给你洗三个月衣裳如何。” 李公子一想,左右他不差钱,能羞辱羞辱这小子到也不错,让他敢跟他叫板。 不得不说,明落看人的眼光,真是一拿一个准儿,就知道他会同意。 “若我赢呢?” 李公子嘁一声:“损你能赢,本公子给你十两银子如何!” 十两银子,够这穷小子几年花用了,该知足了吧!本以为他会乐颠颠地立马答应,没曾想对方却摇摇头:“一百两。” 李公子火气一上来,好大的口气! “一百两就一百两,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赌大点儿,你要输了,给本公子当一年小厮,怎么样!” 明落薄唇轻启,不紧不慢道:“好,一言为定。” 都和蛐蛐儿而已,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连身后的张公子都暗搓搓地摩拳擦掌,一脸兴奋,叫着赶紧开始吧! 李公子放出刚收起来的黑将军,一声虫鸣,声音甚是嘹亮,李公子嘚瑟地扬起下巴看向明落。 明落掀开手里品相不怎么地的泥瓦罐,放出一只精神抖擞的蛐蛐儿。 两只蛐蛐见了面,李公子手里的细棍儿稍微一撩拨,黑将军抖着触角爬过去撕咬,两只蛐蛐咬到一起,看热闹的都跟着起哄。 “上,上!咬它,咬死它!” 尤其是张公子,一来二去黑将军明显处于下风了,可把他激动坏了,好像那个快要赢的蛐蛐是他的一样,乐不可支。 不过也没差,让姓李的嚣张那么久,总算出口恶气! 李公子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果然是黑将军落败,众人一阵唏嘘,黑将军可是叱咤东街蛐蛐儿里有一阵了,从无败绩,这回竟然输了。 明落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双手环胸:“胜负已分,还请这位公子愿赌服输。” 银子都是这么好赚的? 全程围观的明小七愣模楞眼,感觉好像开启了新世纪的大门。 曾经他以为,一文钱都是血汗钱,可自从明落来了,感觉分分钟都能赚个几百两,简直轻松的不要不要的。 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另外李公子输了比赛,银子不打紧,主要是面子。扔出一百两银票给明落,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反倒是明落,好似不急着走。 明小七偷偷拉扯她两下:“咱们赶紧走吧……” “两位留步……” 人群散尽,除了明落二人,还生一个张公子,说话的就是张公子。 明落背对着他微微勾唇,来了, 她的最终目的! “这位小兄弟,在下想要买你手里的那只蛐蛐,不知可否割爱?” 明落回身,冲他咧嘴一笑:“不知这位公子准备怎么买?” 张公子眼神一亮,有门儿啊! “二百两,只要小兄弟肯割爱,在下愿出二百两买下。” 绕是明小七早有准备,他这个姐姐厉害得不得了,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一个破蛐蛐儿能值二百两?镶金边儿了咋地?要不是他亲手抓的,他都要以为这蛐蛐儿是金子做的呢。 明落想也没想抬脚要走,张公子急了:“三百两,我出三百两,怎么样小兄弟,不少了。” 明落回头定定道:“五百两,不二价。” 张公子一犹豫她便做势要走,张公子咬牙一跺脚:“五百两就五百两,爷买了!” 明小七:…… 感觉认知彻底颠覆,脑子完全不够用怎么办。 又有了银子,明落带着明小七去成衣铺换了身妥当的衣服,重新雇了辆马车再次上路。 从清河到京城,大抵不算太远,赶一点的话约莫十来天便到。 这回到没再生出什么波折,一路平坦地到了京城脚下。 打发走车夫交了入城费,二人大摇大摆进了京城,明小七没见过多少世面,京城的繁华,瞧得他眼花缭乱。 这么多人!这么多车马,花花绿绿,看都看不过来。 “正事要紧,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瞧个够,先找家客栈住着。” 以她现在身上那点银子,一路上还花费不少,买座房子是不可能,只得容后再议。 之前在路上明落心里就不安稳,急着回来,急着见到归鸣秀,如今到了京城又有些退怯。 在别人眼里她早就死了,如今她换个人回来,会不会被接受?会不会…… 明落心里忐忑。 傍晚,明落让嘱咐明小七待在客栈,独自悄悄靠近千岁府观察,可惜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什么,且还被人发现了。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窥视千岁府,不要命了?来人,带走。” 明落情急之下道:“且慢,我……我其实是来投奔亲戚的!我是当归的远房表妹,不信你们把她找出来一问便知。” 领头的小队长看了她两眼,派人进府核实,不多时,当归满脸疑惑地出来,明落顾不得地冲过去扑到当归身上低声道:“当归,我是你家小姐,总之先别说话,帮我个忙,事后再同你解释。” 猝不及防被她得逞,锦衣卫一惊,怕她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刚拔刀便听这个疑似可疑的人脆生生道。 “表姐,我是你表妹啊!还记得我么,我是小六。” 六…… 自称她家小姐! 当归不够用的脑袋彻底蒙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可这一年多来,她怎么也不肯相信小姐没了的,眼下忽然出现个完全陌生的人,自称是小姐,当归忍不住红了眼。 “对……我,我认得,咱们……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可好,董千户,不好意思,劳烦你们了,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小,小六。” 董千户等人才听出这个看上去瘦弱得少年,竟然是个姑娘家,疑惑消了大半,当归又亲口承认,也只好放人。 这一变故也是明落始料未及的,只得拉着当归回到客栈详细解释。 “当归,这件事听起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可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听好,我的的确确是你家小姐,明落……” 明落不紧不慢,将前因后果讲给当归听。 当归听得瞠目结舌,的确太匪夷所思了,不过她问了几个只有她和小姐才知道的秘密。从小到大,眼前的人都答对了,若说她不是小姐,只能说见了鬼了! 当归哭的不能自已。 “小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不会……” 她等了一年,终于盼到这一天。 见她信了,明落总算松了口气,拉起她重新做好,喘了口气问道:“当归……你告诉我,千岁他……他可还好?” 当归一怔,明落的心都快骤停了。 忍着鼻尖酸涩追问:“回答我当归,可是出了什么事?” 当归犹豫半晌才决议实话实说,一年前大档头亲自带人在涯底寻到人的时候,千岁重伤昏迷整整半个多月,醒来以后就失忆了,偏偏不记得的,只有有关明落的那些,其他的都还记得。 所以现在的九千岁,大抵跟几年前认识明落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阴狠暴力,谁都不敢得罪,动不动就抓人下狱,整个千岁府都是一片阴郁,平日里九千岁在府上,下人连个大气都不敢喘,她都怕死了,除非必要,当归都是尽可能能避则避。 听她说完,明落的心方才稍稍落地。 无论如何只要归鸣秀还在,还好好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不记得她了。 没什么,那便让他重新喜欢上她一次就好了! “当归,你记得,你家小姐,明家的六姑娘,已经死了,一年前就坠崖身亡,记住,我现在是明小六,你的远房表妹。” 当归大抵也明白,死而复生这种事,倘若传出去,肯定要惹大麻烦,所以她不能是小姐,而是明小六。 “奴婢知道,那小姐现在有什么打算?” 明落摇头提醒她:“不要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也不要叫我小姐,叫我小六,我是你表妹。” “哦……好……好,小六。” 当归努力适应。 “很好,那这样,我想进千岁府,当个洒扫的丫鬟也行。” 可以就近接近归鸣秀,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让他重新喜欢上她。 至于明小七,千岁府都是太监,他进去不合适,且明落不想让他也去做下人,便准备让他进书院读书。 左右明小七也知道她的底细,不好瞒着他,小七是个有主意的,晓得明落是为他好,而且他总不能一辈子跟在姐姐身后,总要独当一面的,很痛快地同意了。 安排好后,借着当归的幌子,明落进了千岁府成了三等丫鬟,化名小六。 大档头平日里跟随九千岁忙来忙去的,只听说了一句,当归带了她一个远房表妹进府,倒也没多想多问。 这阵子当归因夫人过世受了不小的打击,一直郁郁寡欢的,有个亲近的人陪她也好。 至于九千岁,府上多了个下人还是少个下人,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除了…… 一日下朝回来,一个面黄肌瘦,看起来像个男孩子的小丫鬟,端着茶冲他呲牙一笑。 九千岁当下皱眉:“冲撞本公,念你初犯,拉下去赏二十板子,若再犯挖掉眼珠子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小六:…… 娘的!回到从前的归鸣秀,果然冷血。 二十大板就二十大板,明落咬牙受了,等有一天他重新喜欢上自己的,这笔账暂且记着! 当归噙着泪替明落上药:“千岁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你不知道,这一年来他简直变了个人一样,根本就是个活阎王,恶修罗,人人都怕他。” 就连明家都跟千岁府断了来往,明大人见了他跟空气似的,连个气都不哼。 明落咬牙忍着。 “没关系,这次是我大意了。”只是第一次见面,似乎印象不大好,不过没关系,她可以慢慢来。 毕竟现在她身份不一样了,从前她是千金贵女,可以摆高姿态接近归鸣秀,如今她只是三等丫鬟,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样自视甚高,否则恐怕得其反。 她得好好斟酌斟酌。 “嗯,下次可定要注意了。” 上了药当归走前又嘱咐好好修养,别乱动也不能沾水。 知道明落有轻微的洁癖,每天都要洗澡沐浴,一天不洗都浑身不舒坦,可眼下条件不允许,还受了伤沾不得水,不得不一再提醒。 明落摆手:“行,知道了放心吧,你快回去吧,不然待会大档头要过来找人,别露出什么破绽。” 当归这才离开。 屁股上火辣辣的灼痛,明落心中嘀咕,等她翻身那天,一定要骑在归鸣秀屁股上狠狠揍他! 好不容易忍着痛睡过去,夜里一翻身,就疼醒了。 明落实在忍不住,起身出了屋子。 千岁府就这点好,人少房子多,即使三等丫鬟,在归鸣秀院里伺候的,亦都是一人一间屋子。 之所以刚来就被安排到这里,还是托了当归的面子。 五月的尾巴,沾着一点点夏意,夜里不怎么冷,明落只披了件外衣现在院子里吹风。 躬着身子不敢站直了,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握着回廊在的栏杆上,样子奇怪的很。 月朗星稀,恰逢归鸣秀从书房出来准备回房就寝,老远便瞧见举止怪异的丫鬟装扮的人,不正是白日里被他赏板子的那个? 直到他走近明落方才回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接着一声闷哼。 “呀!” 她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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