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民，先别上火，咱们想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苏建军看着苏建民颓废挫败的样子，只能这样说来安慰他。 “不上火，钱呢？钱从哪儿来？”苏建民猛地抬头，眼神像困兽。 “家里那点钱，填工商的窟窿都不够，妈还病着，拿什么去付房租？就说我看见那些在城里跑运输的赚钱，不也是得干看着。” 屋里死寂。 苏国强他们也听说了，长途大车司机赚钱，但是得先有车才行啊。 林秀芬靠在炕头，蜡黄的脸又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薄被。 苏国强蹲在墙角，闷头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烟雾缭绕，愁云惨雾。 炕梢，顾泽像个无声的影子，黑沉沉的目光扫过苏建民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落在苏国强佝偻的背上，最后停在苏糖紧蹙的小眉头上。 他冰凉的小手伸进内袋，摸到那个用脏糖纸包着的小金块。 “钱，我有。”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滚油锅。 黄澄澄的光芒刺得人眼晕。苏家人包括苏糖都被他突然的举动惊的愣住了。 “小泽，别胡闹。”林秀芬急得想坐起来。 “不是胡闹。够不够？”顾泽把金块掏出来，直接拍在炕沿上，发出沉闷一响。 苏建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喉咙发干：“这哪、哪来的？” “我的。买卡车，跑运输，够了吗？”顾泽眼皮都没抬。 “不行，这钱我们不能动，你爹……”，苏国强猛地站起来，烟杆差点掉地上。 “他是他，我是我，这钱是我的，放心用。就当是我给苏糖的聘礼。”顾泽打断他，黑眼睛直直看向苏国强。 这话差点把苏家人噎死，屋里尽是咳嗽声。 顾泽就好像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道：“我记得我爸还说过，不够，找老孙头。市医院后面看太平间的老孙头” 苏糖脑子里“叮”一声，大佬的联络点。 苏建民看着那金块，又看看顾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咬牙，眼底那股被羞辱压下去的火苗噌地又烧起来了，烧得比刚才还旺。 “操！干了，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他一把抓起金块，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眼神却凶得像要咬人。 “爹，这钱算我借小泽的，豁出去了，我去搞车，搞运输。” “建民，太险了。”林秀芬声音发颤。 “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试试我不甘心。”苏建民梗着脖子。 “赵经理那边等着妈的新绣样交货，百货大楼的合同不能黄。还有这堆磁带，压在手里就是废塑料，运出去才他妈是钱。” 他指着墙角堆着的帆布工具包，眼睛赤红： “我去省城二手车市场踅摸，搞辆破车先跑起来。” “这趟，就押妈的绣品和这批磁带。成了，路就通了，败了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小泽”他狠狠呸了一口。 顾泽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那烂命值我一块金子吗? 苏糖心头狂跳。二哥这是破釜沉舟了呀。 几天后，一辆漆皮斑驳、喘气都带咳嗽声的旧解放牌卡车，吭哧吭哧地停在了苏家院门口。 苏建民跳下车，脸上带着兴奋。“爸、妈，看！咱们家的车。” 他一脸傲娇的用力拍着引擎盖，震得铁皮哗啦响。 车斗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里面是林秀芬最近赶工出来的、价值不菲的精品绣品枕套、门帘，还有苏建民压箱底的那批港台磁带。 “老二，路上千万小心，慢点开。”林秀芬抓着儿子的手，满脸担忧的叮嘱。 “放心吧妈，我苏老二命硬着呢。”苏建民咧嘴一笑，故作轻松，可眼底的紧张藏不住。 苏国强把一包干粮和半壶水塞进驾驶室，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重拍了下儿子的肩膀：“早去早回。” 苏糖扒着车窗，小脸绷得紧紧的：“二哥，遇到坏人别逞强。” “知道啦，小管家婆。”苏建民揉乱她的头发，又看了一眼沉默站在她身后的顾泽。 苏糖看着二哥远去的背影突然想到个问题，二哥有驾照吗? 卡车喷出一股黑烟，吭哧吭哧地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尽头。 头两天，还有信儿捎回来，说顺利到了省城交了部分绣品，换了点现钱，准备往更南边的市去。 第三天，音讯全无。 第四天傍晚，一个同跑长途的司机，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地敲开了苏家的门。 “苏、苏老哥,出事了！建民、建民栽在黑瞎子岭了。” 这句话仿佛一个炸雷劈在苏家小院。 “那帮天杀的路霸，设了路障，十几号人，手里有家伙。”司机声音抖得不成调。 “车胎被打爆了，建民想拿扳手拼命，被、被他们一棍子闷倒了，连人带货，全扣下了。” “那帮家伙放话说，放话说拿五千块去赎人，不然、不然就……”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眼里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林秀芬嗷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 苏国强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门框，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五千块？卖了他们全家也凑不出。 天塌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土坯房。 女人的哭声，男人粗重的喘息，交织成一片死寂的悲鸣。 只有苏糖。 小小的身体站在屋子中央，像狂风暴雨中一根倔强的小草。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恐惧。 不能乱，二哥等着救命。“报警？不行，二哥好像没有驾照吧。” 顾震霆！ 大佬的话像闪电劈开混沌。 “不够，或有事，去市医院后面，找看太平间的老孙头递话。” “顾泽哥哥。” 苏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顾泽冰凉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是强压的恐慌和孤注一掷的狠劲：“走，找老孙头，现在。” 顾泽黑沉沉的眼眸对上她燃烧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反手用力握住她的小手：“走。”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头扎进沉沉的暮色里，朝着冰冷的、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市医院方向，狂奔而去。 太平间在医院的最后面，一栋低矮破旧的红砖平房，阴森得连野猫都不愿靠近。 昏黄的门灯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佝偻着背的干瘦老头，正慢吞吞地扫着落叶。 “老爷爷。” 苏糖喘着粗气冲到他面前，小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又急又尖。 “找老孙头，顾震霆，救我二哥，苏建民，在黑瞎子岭，路霸抓了，要钱，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