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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英雄好汉

嘉庆帝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赵贞吉,又落回侍立一旁的黄锦身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那好!就叫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轻响。 赵贞吉埋着头,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知道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实则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嘉庆帝果然转向黄锦,慢悠悠问道: “你说呢?” 黄锦心头一紧,连忙跪地叩首,额头几乎贴住地板。 他在御前伺候多年,最懂这看似征询的问话里藏着雷霆。 让他评价帝王的决定? 说轻了是敷衍,说重了便是揣摩圣意,偏生这“英雄查英雄”的旨意,黄锦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奴才…………奴才不敢妄议。” 黄锦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 “司礼监本就是陛下的笔杆子,陛下说要写什么,奴才便奉旨拟什么;陛下说要查什么,奴才便奉旨传什么。朝堂之事,自有陛下圣断,奴才只知奉旨行事。”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强调“奉旨”二字,将所有决断权都推回给皇帝。 “就叫他自己去查。” 嘉庆帝将奏疏往案上一放,发出轻响, “他在《劾盐引伪冒疏》里写了什么,便去查什么。什么贪污的官员,什么造假的盐商,还有那提前六年造出来的嘉庆二十七年引票,都让他照着自己写的去对证。” 黄锦跪在地上,眼皮都不敢抬。 他听出了帝王话里的含糊----没说要查哪些人,没说查到哪一级为止,更没说查到勾结的官员该如何处置。 这旨意看似给了海正尚方宝剑,实则连剑柄的轻重都没说清。 “陛下圣明。” 黄锦只能顺着话头应道, “海主事既敢写,自然敢查,由他亲赴两淮,定能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 嘉庆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在眼底转了圈便散了, “未必。但他写的‘罪证’,总得让他自己去辨辨真假。” 他看向赵贞吉,语气依旧平淡, “你是户部尚书,给他调派车马文书,再拨几名锦衣卫随行。” 赵贞吉躬身领旨,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陛下刚才说‘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赵贞吉斟酌着开口,却没敢说透。 嘉庆帝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忽然看向黄锦: “你听懂了?” 黄锦忙叩首: “奴才愚钝,只知奉旨拟旨。但奴才想,海主事是敢写《劾盐引伪冒疏》的‘英雄’,那藏在盐引伪冒背后的,想必也有敢顶风作案的‘好汉’,让他们当面锣对面鼓,倒也省事。” “省事?” 嘉庆帝哼了声,玉佩在指尖转得飞快, “是省事。这桩事,内里的头绪盘得密,真要细究起来,总难免有些碍手碍脚的地方。” 他没再说下去,可殿内的寒意却浓了几分。 赵贞吉终于品出了味。 这哪里是让海正查案? 分明是借海正这把刀,去劈两派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帝王轻飘飘一句“英雄查英雄”,实则是让两派在明面上较量。 “拟旨吧。” 嘉庆帝将玉佩按回腰间, “着户部主事海正,持本人所呈《劾盐引伪冒疏》,即刻赴两淮盐引司,凡疏中所列疑点、所提人证,皆许核查。所过州县,文武官员需听其调遣,不得推诿。” 黄锦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旦写下,海正就成了架在火上的烤肉。 “陛下,” 黄锦终究还是问了句, “疏中提到…………涉及京中官员,是否也要查?” 嘉庆帝看都没看他: “疏里写了,便查;没写,不必多事。” 这话说得更妙了。 疏里明写的是两淮盐商和地方吏目,可谁都知道京中必有靠山,却没指名道姓。 查,便是越权;不查,便是畏缩。海正往前一步是刀山,往后一步是火海。 赵贞吉望着御案上的《劾盐引伪冒疏》,忽然觉得那薄薄的纸页重逾千斤。 海正写的是盐引伪冒,可帝王要查的,从来不止盐引,更是两派在盐利里的龌龊,是朝堂上谁更敢伸手,谁更能藏住尾巴。 “退下吧。” 嘉庆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奏疏,眼神幽深如潭。 赵贞吉和黄锦躬身退出,精舍的门在身后关上,将檀香与寒意一同锁在殿内。 风不知何时停了,可两人都觉得,一场更大的风暴,已随着那道让海正查案的旨意,悄然吹向了千里之外的两淮盐场。 英雄查英雄,查的哪是盐引伪冒? 分明是两派的**。 而海正这个提笔写疏的“英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帝王棋盘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那颗棋子。 会同馆的庭院里还飘着桂花香,细碎的金蕊落了一地。 海正刚将《劾盐引伪冒疏》的副本誊抄完毕,院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他心头一震,连忙整了整青色官袍,迎着微凉的秋风跪伏在阶下,看着司礼监的太监捧着明黄圣旨缓步走来,靴底碾过落桂发出沙沙轻响。 “户部主事海正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语调平缓地宣读,内容却字字千钧----着海正持本人所呈《劾盐引伪冒疏》,依疏中所列疑点、所提人证彻查盐引伪冒一案,凡涉事者无论官阶皆许盘查,另拨锦衣卫三名随行护卫。 海正叩首接旨,指尖触到圣旨冰凉的缎面,直到“钦此”二字落下,才捧着圣旨起身。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洒在他身上,映得官袍上的盘扣闪闪发亮。 他望着前来送旨的太监,略一迟疑,还是躬身问道: “公公,圣谕提及的锦衣卫随行,不知人选…………可否由下官自行挑选?” 太监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要求,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堆起笑意,摆了摆手: “海大人既开口了,自然是使得的。都是为朝廷办差,人选合心意些,查案也更顺手不是?” 他眼角的笑纹里藏着几分探究,目光扫过庭院里落得正盛的桂花,却没再多问,只道, “旨意已宣,杂家这就回司礼监复命了,海大人早做准备吧。” 海正望着太监离去的背影,将圣旨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秋风卷着桂香掠过鼻尖,他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 自行挑选锦衣卫,意味着能避开那些暗藏的眼线,这趟两淮之行前路未卜,唯有信得过的人在侧,才能在那盐引伪冒的迷局里走得更稳。 庭院里的桂花还在簌簌飘落,可他眼底的神色,却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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