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强弩之末
斩月崖原是幻路之中最西方的一处悬崖,整座悬崖好似被人一刀斩断,断口处整齐平滑,但历经万年海水冲刷,早已变得凹凸不平。
当年白虎以这悬崖为基石,在其深处凿掘出一方石室。石室曲折幽深,共有两方主室与三七二十一座内室,道路蜿蜒且小道密布,状似曲径繁复的大型迷宫,若不是常年在此居住,定是会迷失其中。
玄月莲玉手相叠,于石道之内穿梭。她一身白衫似云仙,墨发如星夜绸缎,莲步轻移带着阵阵幽香,所到之处仿佛点起盏盏星灯,染亮这死气沉沉的石室。
虽然前方岔道频频,但玄月莲一路轻车熟路,脚步不停。在不知拐了第几个岔道之后,她近乎完美的面容之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耐。
石室之外有爆炸冲击的闷声传来,她脸上不耐之色更甚,清澈水眸之中竟显出一丝骇人杀意,只教人内心一寒。
玄月莲脚下步伐更快,面前岔道好似无穷无尽,走得越快反而变的更多。她眉目紧拧,银牙暗咬,如仙美貌竟扭成一团,狰狞又可怕。
以前未曾觉得,这白虎门的通道竟如此冗长,她已走了近半个时辰,还未到达大殿。
难道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这想法只在玄月莲脑中闪过,便被她否决。
她自小天赋异禀,不仅过目不忘,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还未被玄清找回时便早已是名满天下的神童,仅十岁便被招入宫中,成为天君幕僚。娘也因此母凭子贵,被封诰命,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入了玄武门后她更是飞升不少,严以律己,又岂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白虎门的地形她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今日她心中着急,失了耐性。
思及此,她闭目深吸,压下心中躁动,眉目微颤,再睁眼时,早已没了方才狰狞。眉若扶柳,眸色如水,平静柔婉。
不多时,眼前隐隐出现一道紧闭石门,石门旁竖着一道石碑,上面以苍劲有力的笔法雕刻着两个大字——静心。
终于到了。
玄月莲翩翩然行至石门前,水眸扫了一眼石碑,唇间绽开一抹微笑,刹那间恍若雪莲盛开,衬得她神圣又高贵。
“仙人,月莲在此求见。”她盈盈一礼,柔声道。
语毕,只闻门内传来几声闷咳,带着几分嘶喘,好似久病不愈,令人心头一揪。
石门微颤,朝里缓缓打开,可玄月莲仿佛已经不能再等,身姿一闪,便进了室内。
相较于狭窄闭塞的石道,这石门后的空间却是宽敞不少,虽是石室,但四角上摆放的夜明珠却是熠熠生辉,将这室内印得温暖不少。
石室正中,一枚巴掌玉印悬浮半空,其形为首尾相接的金黄玉龙,于东南西北四方分别刻有四张不同人脸。
那玉印散出柔柔白光,祭灵仙人盘坐于玉印前方,一手于丹田结印,一手伸出二指,直指玉印。印阵之中一颗一寸来宽的银白元丹散着微光,正透过二指,向玉印源源不断供应仙力。
“咳….咳…..”然而祭灵已是强弩之末,从他花白胡须间传来阵阵嘶咳,好似要将他心肺咳出一般,他面色泛紫,印堂上隐隐可见米粒大小的黑点。
就像是将死之人,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仙人!”玄月莲掩嘴惊呼,眸中心痛显而易见却似乎并不惊讶,她快步上前,右手轻翻现出一个白瓷小瓶,从瓶中倒出一粒朱红药丸,将其喂入祭灵口中。
那丹药入口即化,祭灵顿时只觉口齿生香,药力也几乎立竿见影,方才还觉运功吃力,此刻却已缓解不少。
“难为莲儿了,回回为我这将死之人耗费此等仙丹灵药。”祭灵轻叹,这几日他日日靠着玄月莲的丹药续命,又怎会不知这也只是虚延时日之法。
“仙人不可妄语,仙人乃是白虎掌门,仙体神魄,又怎会轻易归去,”玄月莲面上现出痛苦之色,眼眸微垂似是将哭不哭之样,道,“等大战结束,我与师父一道,带仙人上九重天,定能治好仙人疾患。”
祭灵见状,浑浊老眼闪过一丝柔和,但他却微微摇头,叹声道:“我为离儿疗伤,已耗费了我大半修为,若是想保住白虎结界,我也只能以元丹相抵,怕是撑不过了。”
玄月莲闻言,樱唇微颤,到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眼珠暗暗扫过祭灵腹前元丹,心中也早已有了结论。
一般仙人,即便是像她这般半仙之姿,元丹少说也有两寸来大,更何况是祭灵这等千年修为的上仙。
然而现下祭灵的元丹连她的一半都不及,延寿命续仙脉原就是逆天之术,祭灵为了楚离这个大弟子,不惜做到如此地步,她可不信,楚离于祭灵而言只是大弟子这般简单。
玄月莲眸中精光闪动,却一垂眸滴下几滴泪来,她抬手以袖拭泪,也正好掩去嘴角抬起的一丝笑意。
“莲儿…..”祭灵看着玄月莲的模样,心中想起了尚在石室中还未苏醒的楚离,不禁一片酸楚。
当年玄清将她带回时,她已年方十六,在朝堂之中做了六年幕僚,神色之间早已没了修仙应有的无骛与正直,祭灵那时看到的,只是一个仅二八年华就已满心城府的政客而已。
他还记得当初他是如何反对玄清将她收入门下,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玄月莲不仅在仙术上造诣非凡,更是脱胎换骨,令四派弟子对她敬重有加。
原本祭灵对她的这番改变心有疑虑,但将死之人,其心向善,看着玄月莲这般模样,纵然是有再多疑惑,现下也都被打消。
“仙人…..请仙人放心,月莲已在外头布下七锁阵法,想必一般魔物无法近身….”说到后头,玄月莲的声音却降低了不少。
不用她明说,祭灵也明白,她就算修为再高,也还只是修仙弟子,并未飞升,纵使布下再强的阵法,若是魔族将军亲自出马,怕也抵挡不住。
罢了罢了,都是天命,只望上苍保佑。
“莲儿也是尽力了…..”祭灵话语一顿,慢慢道,“若是…我未能躲过此劫,望莲儿能将这崆峒印与楚离带出,白虎门….不能就此断根啊….”
玄月莲闻言泣不成声,她跪倒在祭灵仙人身旁,抽泣道:“月莲不敢,月莲怎敢….”
“玄月莲,这是白虎掌门之令,你不得不从!”祭灵狠下心来,冷声道。
身侧绝色女子身体颤抖起来,玉手紧锁,过了好半晌,才带着鼻音缓缓道:“月莲….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