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骚乱
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凄厉的声音在人群之中逐渐扩散,就像投进平静湖中的小石子,紧接着,惨叫声,尖叫声,怒吼声,哭泣声不绝如缕,那声音如同来自地府的哀嚎,一瞬间将人群打散。
惊恐的百姓们毫无目的地奔跑起来,有的人跌倒,便从跌倒的人身上踩过;有人收拾包袱想要逃走,却突然意识到——
这是一座孤岛,他们要往哪里逃?
胡大娘连忙抓住春芽的手,转身回了客栈,将门窗锁死。她心似擂鼓,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过了好一会才道:“芽儿,快去楼上看看夏姑娘和初生是否无恙。”
春芽这才想起楼上二人,提起裙角慌忙往后院跑去。
楼上,初生一手紧紧护住锦瑟,一手指尖捏诀,于二人身周祭起一道淡金色防护罩。
锦瑟头埋进初生怀中,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果香之味,耳边还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不觉有些脸红,她拍拍初生的手臂,轻声道:“好了,地震而已,放开我吧….”
初生闻言,这才不紧不慢放开锦瑟。锦瑟轻咳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最西处闪现的光点,心中旖旎之色全无,她皱眉道:“这是…..”
锦瑟眯起眼,将视线缩得更小,她细看了一会,突然浑身一抖,从房间这头跑至另外一头,望向目所能及的最东处。
在最远的交接处,也亮起了与方才几乎一样的光芒。锦瑟仿佛在耳边听到了爆破的声音,那是法力与法力相冲而产生的光亮和声响。
不会的...不会这么快的....
她复又转身跑出房间,奔下楼梯,站在后院往其他两个方向望去。
也都是光彩绚烂。
“这是....什么…”锦瑟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光,脸色苍白,身体在春夜寒风中颤抖。
初生自楼上翩然而下,目光望向方才黄龙降下的光幕,神色一凛,金眸中鎏光婉转,向四方扫去。
“魔族开始进攻了。”半晌,他眼中金光淡下,开口说道。
“竟然这么快?”锦瑟压下心头惶恐,外头突然躁动起来,人群尖叫的声音自院墙那头传来。
“锦瑟姐!初生哥!你们没事吧?”春芽从大堂里跑来,小脸苍白,气息急促,她在二人身上扫视一圈,确认无事之后,急急道:“锦瑟姐,外头出事了!”
锦瑟抿嘴瞧了春芽一眼,再听听墙外杂乱的声音,虽未料到会如此之快,但她心中已有了数,她侧头对初生开口:“初生,给这客栈多加一层结界,然后你去内城找云雪樱,我稍后就到。”
“你要干什么?”初生抓住锦瑟手腕,冷声道。
“我留下来收拾一下东西,乖,没事的。”锦瑟轻拍初生手腕,柔声道。
初生眉目一紧,也不再多问,脚尖一点从地上跃起,他口中念决,两手在这院墙之中画出两种不同法阵。金光自他指尖溢出,两个法阵一上一下立于客栈头顶与脚底之下,金光振振,在客栈外又形成一道结界。
“我在内城等你。”初生朝锦瑟点点头,白袍一掠转身朝内城飞去。
“初生哥....你们…..”春芽被这一幕惊呆,她正想再说什么,却被赶来的胡大娘打断。
“芽儿,这金光是怎么回事?”胡大娘急急走来,抬头看着天上法阵,竟一时挪不动脚,“这是…?”
“来得正好,”锦瑟飞奔上楼,自她柜中取出云雪樱赠予她的乾坤镜,下楼将其交与胡大娘手上,“胡大娘,话不必多说,这几日切忌不要出门,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有这宝镜与结界,定能保你二人平安。”
方才将初生只开,也是为了这个,若是被他知道她将这旷世宝物给了胡大娘,定是不肯的。
“可这….夏姑娘,你….”胡大娘闻言,只觉手中这镜子沉了好几分。
锦瑟微微一笑,道:“胡大娘不必担心我与初生,如今局势动**,这镜子与法阵,就当作是我偿还这一年里的房钱和饭钱好了,”语毕,她好似又想起什么,从腰带中取出一张银票,又道:“现下这形式看来,扩建客栈之事得往后延延了,这银票我拿着也没什么用,胡大娘你收好了,等这动**过去,也好用这银票安身立命。”
胡大娘一惊,锦瑟这番话中的告别之意如此明显,在这混乱之中为她们母女做好了如此多的安排,想必定是早有准备。
她胡大娘虽是妇道人家,但这么些年来也是见过不少世面,锦瑟与初生刚来之时她就清楚,这二人定非凡人。但这一年中她也看得明白,非凡人者唯独初生,锦瑟则与她一般,只是凡人。
“那夏姑娘,你呢?”胡大娘顿时泛起酸楚之情,她虽收留她们二人,可却处处受她二人照顾,若论恩情,她与春芽定是万万偿还不起的。
春芽虽天真淳朴,但也是七窍玲珑之人,又怎会看不出锦瑟话中诀别之意。她早已将锦瑟当作亲生姐姐看待,若是此刻别离,恐怕要想再见定是难如登天。
思及此,春芽眼中已是泪水氤氲,她上前抓住锦瑟衣袖,抽泣道:“锦瑟姐….你留下来陪着我们吧…..”
锦瑟微微恍神,春芽好似跟记忆中锦雪的样貌合二为一,她心中苦涩,只轻轻拍打春芽的头,道:“别哭,乖乖在这院子里呆着,等姐姐安顿好,就来找你们。”
院墙外响起一阵崩塌之声,紧接着传来几声惊恐大吼:“着火了!着火了!”
锦瑟闻言心头一跳,也顾不得再安抚春芽情绪,转身便朝客栈外跑去。
虽已是深夜,但锦瑟在开门一瞬,仿佛置身于夕阳美景下满天的虹彩之中。东街尽头不知哪家店铺着了火,火势漫天,连带着周围店铺都跟着燃了起来,在这春夜寒风中都能感受到自东而来的热气。
客栈外的大道中挤满了拖儿带女准备出城的百姓,官兵奉了天君之命,将百姓拦在结界之内,不得出城。惊慌的百姓们围在城门口,或哭泣哀嚎,或厉声质问,人流不断从东街处涌来,一时间,整座城中几乎半数以上的人口全都聚集在城门处。
耳边传来远处噼啪地燃烧声,衬着眼前之景,锦瑟顿感一阵荒凉与破败之感。
好似末日将至,狱火焚城。
城门有官兵及结界把守,暂时不比担忧,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将烈火熄灭。锦瑟思忖片刻,反手关上客栈大门,金色结界如水纹波动,转眼间又恢复如常。
她后背靠墙,缓慢在人流之中逆行,偶尔侧身躲过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臂,锦瑟双手攀住一旁店面墙砖上的空隙,翻身跃上屋顶,不由得加快脚步,朝燃火之处飞奔而去。
锦瑟虽失了储仙丹,没了法力,但昔日剑法招数却深深铭记在心,降妖除魔虽力不从心,但若论在这混乱之中自保也并非难事。
脚下步伐越快,越往前,人流便越稀少,迎着冲天火光和几乎快要逼近面庞的灼热,锦瑟不免心中微凉。
目及之处已能看清火灾之地,锦瑟依稀记得那里曾是卖布料的地方,而如今俨然已成废墟。火焰外圈只有店铺老板与伙计在忙着灭火,周围店铺住家早已人去楼空恐殃及鱼池。
可她记得…这附近仿佛还有一户酒家。锦瑟眯眼向更远方望去,只见离着火店铺三里远的商铺上方,挂着一块“酒”字招牌,若是按照这个速度蔓延下去,烧到酒家只是时间问题,要是烧了过去,恐怕想要熄灭这大火,才是真真不容易。
锦瑟想毕纵身跃下屋顶,火焰带着近乎要将她吞没的炽热扑面而来,锦瑟只觉脸与手燃烧般疼痛起来。
身侧立着三四辆推车,上面摆满了硕大的木桶,五六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正提着水桶,不停在推车与大火之间往返。
如此灭火只能是杯水车薪,得想个法子才行。锦瑟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转眼间抓住一名小厮,大吼起来:“快!去内城!找名叫初生的男子或云雪樱的女子,让他们赶紧来灭火!”
那人愣了一会,从锦瑟手中挣脱,满眼质疑回道:“不灭火就少来捣乱!”
锦瑟心中微怒,手上力气也大了几分,她伸手紧握男子肩膀,一字一句道:“你若不去,汴京必亡!”
小厮闻言,倒吸一口气,肩上的力道几乎要将他捏碎,眼前女子面色沉稳,眸中刚毅坚定之情甚是比身后火焰更旺盛。他手上一抖,水桶随之落地,连连称是转身便往内城方向跑去。
锦瑟望着小厮身影渐远,却并不敢松懈,复又叫住两名小厮,让他二人推着水车绕道后街,务必别让大火烧到酒铺。
那两名男子也是机灵人,方才锦瑟所为他们已看在眼里,便不再多语,只推着车跑进旁边一条小巷之中。
眼下她能做的都做了,可锦瑟却仍吊着一颗心,抄起地上水桶便加入了灭火行列中。
然几桶水又怎能熄灭这冲天大火,锦瑟抬手将水泼进火焰之中时,火舌一次次舔过她手背皮肉,那疼痛钻心,锦瑟却不敢停下,唯恐动作太慢不能拖延时间。
烈火燃烧声中又隐隐传来极远的爆裂之声,锦瑟心口一跳,在这慌乱之中辩不得那声音来源,还未等她细听,那遥遥飘渺之音便被更近处一道梁柱崩塌之声给掩了去。
她动作一顿,方才好似从那火焰之中传来一声哀嚎。
锦瑟眼眸微眯,难道这大火之中还困着人?这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身旁这熊熊大火便好似夺人性命的地狱业火,烧的不仅是死物,还有生生人命。
她脚下一转,刚想询问剩下两名小厮是否有人困于火中之时,一只手猛地伸来,抓住锦瑟衣衫下摆,锦瑟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那只手自火焰之中拔出,早已是血肉模糊,肉蚀可见骨,锦瑟见状,哪里还有灭火之心,握住那手便用力向外拉扯。
“掌….掌柜的!”一旁小厮惊叫一声,也过来助力。
被埋在火焰下的人早已看不出原形,浑身焦黑,衣不蔽体,血水渗了一地,若不是他抓着锦瑟衣摆的手仍有力,恐怕无人会知他还活着。
“快!你们接着救火!我去找大夫!”锦瑟将人抬到一旁,顾不得其他,只厉声交代几句,想起身寻找大夫,但身子刚起,腰间便被一股力道拉回。
“求求你,救救我儿!救救我儿!”那声极弱,被烧的面目全非的人勉强睁眼,一双雪白眼球在他可怖的脸上显得更加惊悚。
锦瑟咬唇不语,如此大火,若是还有人困在其中,不是被烧死便是残废,她是真真不想趟这浑水。
那人见她不应,心中焦急,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颤颤跪在锦瑟面前。
“求求你…救救我儿…..”
她目光微闪,心上狠狠一痛,那人的身影与一年前的她重合起来。
“紫叶….救救锦雪….我…只剩下她了…”
“紫叶…求求你….”
她也曾这般求于人,也曾这般不顾满身疮痍,恳求于人。
只是她求错了人,眼睁睁看着锦雪惨死。
如今她竟也差点当了那无情之人吗?
锦瑟苦苦一笑,伸手抚在那人手上,轻声道:“放心,我定会将你儿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