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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争执

风若娇酥手,撩起玉清山上朵朵桃花,花瓣如云雾绕山,恍若将这山岭染成粉色。天河似海,从云层坠落,在玉清山尖汇成一汪人间仙池,再无限延伸,遍布幻陆大江南北,河流分支纵横交错,生生不息。 云昭真人负手立于池水之上,他黑目远眺,透过山尖之下层层厚云望进尘世,望进那繁华红尘之中的欢声与笑意。他脚尖点水,不曾沾湿分毫,却隐隐有青色流光自鞋尖沿着奔腾河水而下,不见其踪。 凡俗如秽,自成仙之后,他便未再踏入那腐败肮脏之地,可这一年来,他却不断透过这天河河脉搜寻,寻找七个理应说已散落人间的魂魄。 这原本是他千百年来不断重复早已烂熟于心的职责,其余五人早已转世投胎,但他却怎么也找不到,锦瑟与锦雪的三魂七魄。 世人皆说他云昭最是无情,可只有熟悉之人才了解,他才是用情最深之人。若不是现下被魔族所扰,他早已入了地府,抓着阎王问明为何他的徒儿还未转世。 云昭眉头轻锁,他日日来此探寻,可为何还是不见其影。 不远处一道微弱青光亮起,自山腰缓缓上升,沿着天河水忽明忽暗地来到云昭面前。微光散去,一把青蓝宝剑之上站着一名女弟子。 她样貌清秀却隐隐含着些稚气,下降时没捏好咒决,她脚下宝剑一晃,将她甩入池中,剑身微晃扬长而去。 女子大声呼救,在水池之中挣扎,天池之水深不见底,若不识水性,定会被淹死。 云昭轻叹一声,手指一点一抬,一道光圈将女子包围其中,自水中升起,与他平行。目光却绕过那弟子,望向破云剑消失的方向。 为何破云剑还不认新主? “多…多谢师父相救….”那弟子面色如纸,跌坐与光球之中咳嗽,衣冠不整,浑身颤抖。 “看来,你的御剑咒法还欠些火候。”云昭面无表情,淡淡道。 弟子浑身一震,朝云昭行跪礼道:“弟子…知错…一定勤加练习….” 云昭将脚下输出的法力收回,不再看她,目光冷漠似冰。 他原是因为这女子与锦瑟有几分相似,故将修好的破云剑赐予她,如此想来,这女子除了样貌,再无一点与她投合。 世间万物原就独一无二,是他太过于偏心罢了。 “师….师父…其余三位掌门….都到了….要我来通知师父…”半晌,那弟子见云昭沉默不语,颤颤开口道。 云昭这才将视线投到女子身上,并未回话,只长袖一挥,将那光球连带着里头的人推远。 光球随着一阵罡风吹远,跌入山崖,朝舍寮飞去,那弟子以为师父心情不悦想杀她泄气,一边惊叫一边求饶。 尖叫声越飘越远,终于再也听不见,云昭重重叹出一口气,这弟子竟是如此不可教也。他眼中掠过一丝悲伤之色,随即双臂一震,化作一道藏青光芒往御龙殿的方向飞去。 御龙殿内,无人言语,三大掌门皆是一身素缟,端坐于三角木椅之上。 凌焰仙子墨发于脑后成髻,媚眼如烟波,烟波又含情,虽身着白素丧服,却遮挡不住她原本就惊若天人的美貌。只是她此刻眉目低垂,丹凤眼角似是含泪,又透出浓浓哀恸之色,美人心碎,碎人心醉。 她微微抬眸,眼中虽伤,更显万种风情,她眼神缓缓扫过沉思中的二人,道:“一年未见云昭师兄,不知…他是否安好。” 此话一出,剩余二人皆是一怔,一时无人应答。 四派之中唯有青龙一个不剩,尤其是锦瑟….平日里云昭虽冷漠话少,但他们三人都能看出,云昭是尤其疼爱锦瑟,仿佛将她当作自己亲生女儿一般。 祭灵仙人轻轻摇了摇头,从浓密白须中吐出一口浊气。一年未见,他似乎矮小瘦弱了不少,也不再似以前那般精气十足,老当益壮。 自从将几乎不成人形的楚离抬回白虎门之后,他便没有一日不在想方设法为楚离绪筋接骨,为了将楚离仙脉复原,他更是将自己千年修为生生折耗半数,如今也是虚弱不堪。 “这句话由凌焰师妹问出来,怕是不太好吧,”另一侧的玄清真人小眼眯成一条缝,手中拂尘连甩三四下,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中皆是嘲讽,“四派大弟子中唯有你们紫叶毫发无损,师妹又何需作出一副肝肠寸断的表象呢?” 说到最后,玄清真人更是气从心来,他的宝贝女儿被生生折去了百年修为,如今除了仙体,其余皆与常人无异。 青龙白虎比他更惨,自不是他怨恨的对象,唯有朱雀,那日等他们赶到时,现场一片血腥,四大弟子中青龙锦瑟更是尸骨无存。饕餮更是被斩成无数肉块,早已不成形状。 就凭他们这些弟子,是绝不可能将饕餮歼灭,这其中定有蹊跷。 “玄清师兄,你怎能如此曲解我的心意,”凌焰被玄清说得气急,站起身来,玉指直指玄清鼻尖,尖声喝道,“我原以为你将月莲教导得如此知书达礼,你也应当收敛几分,没想到你还是如此尖酸刻薄,蛮不讲理!” “凌焰师妹,你….”玄清被气得黑须直抖,他瞪大小眼,手中拂尘白须根根直立,恍若魔女张牙舞抓的白发,下一秒就要直取凌焰首级。 “你们俩,够了!够了!”祭灵仙人一脸无奈,摇摇头准备充当和事佬,却只听哐当一声,一道藏青光芒冲破大门,飞入殿内,在最里侧的台阶之上站定。 祭灵见状,轻吁一口气,眉眼间浮上一抹放松的神色。 云昭从光华中走出,面若冰霜,神采冷峻,他黑目往那二人身上一扫,凌焰与玄清只觉仿佛被人施了寒冰咒,从头冷到脚,也熄灭了二人之间熊熊燃烧的战火。 “师兄,师妹,青龙门不是你们解决私怨的地方。”云昭冷冷开口,袖袍一拂,端坐于高堂之上,恍若那九天之中遥遥不可及的仙人,光华满身,如梦如幻。 凌焰美目波光微醺,她痴痴望着台上之人,双颊升起两朵红晕,心似擂鼓。 “…让师弟见笑了。”玄清拂尘一挥,从鼻尖发出一声轻哼,又转头坐下。 云昭微微颔首,黑目瞟过台下那抹醉人红影,眸光冷然,一抹几不可闻的蔑视从他眼中闪过,仅仅一瞬,却让时刻关注云昭的凌焰寒了心,冷了情。 自从七百年前,她第一次踏入这四派圣地,遥见那人一身青衣似海,俊逸飘然胜似她心中幻想千百遍的梦时,凌焰的心就再也不属于自己。 那时,她还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新届弟子。 而他,却是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青龙掌门。 这么多年,就算凌焰拼尽全力突破成仙路上重重阻碍,就算她为了云昭放弃飞升九重天,就算她成了朱雀掌门伴他身侧四百年,他的目光,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凌焰知道,云昭注定只能是她少女时代的一个梦,一个一做,就是上百年的美梦。 “不知诸位师兄师妹来我青龙门,所谓何事。”云昭眼眸一垂,虽是问句,但心中早已了然。 其余三人对望一眼,祭灵仙人站起,走到铜鼎之前,苍老的面容之上布满这一年中物过境迁在他身上刻下的风霜,他的双目不再炯亮,好似沾上了些许浑浊。 明明是修行上千年,受万人敬仰与崇拜的仙,此刻却与寻常老人并无二致。 祭灵仙人望着席上男子,轻叹道:“云昭,魔族近些时日一直蠢蠢欲动,恐大战之日将近,前日凌焰同你说的对策,你考虑得如何?” “祭灵师兄,四派如今人丁稀薄,现如今能撑起结界自护平安的,朱雀玄武也不过才二人罢了,云昭怎能为了守住青龙一脉,而让凌焰师妹承担破界之责呢?”云昭面容依旧冷峻,却在说出这番话时,隐隐透出些抗拒与冷凝之色。 “师兄!这是凌焰自愿的!朱雀门有紫叶驻守,绝无破绽!就连祭灵师兄都答应了让月莲助战之策,为何师兄不愿意?”凌焰闻言,美目好似盛着盈盈水光,她贝齿咬唇,起身质问。 “是吗?凌焰师妹,身亡堂堂朱雀掌门,非但不恪守掌门之职,反倒将镇守结界这等重责交与一个并未成仙的弟子,是否太不成体统!”云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黑眸扫过台下绝色美人,竟是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蔑。 凌焰迎着他的目光,心如刀绞。以前云昭只是对她偏于冷淡,而这一年里,却对她是实打实的蔑视,甚至愤恨。 她的双手在衣袖下握紧成拳,尖利的指甲陷入肉中,却比不上心里钻心腕骨的疼痛。 为什么?她不明白,是她哪里做错了,竟遭此待遇。为他痴了百来年的真心被他弃之如履也就罢了,可如今为何还要狠狠刺上几剑,让她痛不欲生。 泪水顺着美目落下,美人伤心催人泪,她定定望着台上那人,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真切。 原来这么多年,她竟是爱了一个无心之人。 凌焰贝齿轻启,印出唇上深深齿痕与血迹,她冷冷一笑,道:“师兄说的是,是凌焰考虑不周,多谢师兄提点,让凌焰心思澄明,茅塞顿悟。” 语毕,她垂下眼眸,白衣轻舞化作一道红光飞出殿内,再也寻不见。 玄清尴尬地扫扫拂尘,脑子还印着方才凌焰肝肠寸断的模样,虽平日里与她口角之争不断,但玄清从未见过那平日里叱咤风云的小师妹落过败阵。 凌焰落得如此田地,玄清心中也不是滋味。 “二位师兄不必多言,”云昭见玄清与祭灵都有规劝之意,立刻出言阻止,“若是青龙此次被魔族攻陷,青龙阵破,便是我云昭无能,未能保住青龙门万年根基,届时若是四神兽怪罪,那就是我云昭命数如此,无需再多言。” 云昭面色更加凝重,他不再去看台下二人,只道一句“请回吧”,便衣袍一转,化作藏青光芒飞仙而去。 祭灵微微闭眼,自口中吐出一口浊气,他也不曾想通,云昭究竟为何要如此对待凌焰。玄清小眼瞪着云昭消失的方向,心中似有怨愤,却也无处发泄,只轻哼一声,与祭灵一道化作一白一绿两色光芒,消失在云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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