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变化
午时已过,道路旁的食摊上生意已有些清冷,街上仍旧人满为患,吃饱喝足的百姓们悠哉悠哉漫步闲逛,作为饭后消食的好方法。
锦瑟嘱咐初生戴好纱帽,初生只是一笑,伸手将纱帽戴上,将锦瑟护在身后,替她挡去拥挤的人群。
他宽大结实的背挡住了锦瑟大半视野,乌黑的青丝在雪白的衣衫上拂动,如漆黑的流光,似最光洁的黑蚕丝。锦瑟的目光锁定他的发梢,却想起了方才在当铺里,手里握着的火红。
怎么忘得了,如何忘得了这百年的相思。
锦瑟听见心中火花开放的声音,微若烛焰轻绽,细小的火星爆开溅落在心上,是灼烧钻心的疼。
可是为何?紫叶,到底发生了什么?
试炼之日发生的一切还恍若昨日,她分明清楚的记得,紫叶冷若冰霜的目光,还有锦雪最后的尖叫与眼神。
她也忘不掉,至亲之人在自己面前一个个死去的痛苦。
前方背影一顿,锦瑟恍若未觉直直撞了上去。
“啊…”鼻尖传来一阵痛楚,锦瑟下意识往后退,却绊到脚下一块土石,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惨了惨了,锦瑟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抱头免得被跌傻,眼前突然白袍一闪,一只手臂捞住她的腰用力往上一提,将锦瑟提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头顶传来初生温柔的笑声,锦瑟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那笑声在他胸膛里轻轻振动,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不知怎的突然脸红起来。
“额….失误,失误哈!”锦瑟蹭地一下从他怀里弹出来,俏脸红彤彤,她水灵的眼珠四处乱转,瞧见了他俩旁边的同福客栈,像是找到了救星,“啊!这么快就到了啊!走吧走吧!回去吃饭!”
初生的手臂还保留着方才软香在怀的触感,他转头看着少女走进客栈,金眸似是蒙上了一层雾色,恍若大雾迷蒙之中的金日,更添几分**飘渺。
竟是,如此不想放手。
死了死了,怎么会对初生起了歹念?锦瑟背对着初生站在柜台上,懊悔不已,那可是初生啊!
锦瑟越想越羞耻,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咦?锦瑟姐,你回来啦!”春芽从厨房走出来,正想招呼她,却见她神色有异,便迎上去道,“锦瑟姐,你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锦瑟回过神来,将方才情绪掩藏干净,她踮脚往厨房望了望,道,“胡大娘呢?”
“娘在后院喂鸡,后厨有给你们剩的菜,我去叫娘…初生哥,你….”春芽前脚刚准备去后院,后脚便被锦瑟身后的人影吸引住了目光,“初生哥,你的纱帽呢?”
锦瑟一怔,转过身去。那男子从逆光处走来,宛若夏花,步步生莲,衣袍洁白镀金好似仙衣。他笑着,金眸闪烁好比自他层层发丝中透出的阳光,转眼间飘至锦瑟面前,带着淡淡的果香,道:“纱帽太热,我便摘了,胡大娘呢?”
春芽心口一跳,错愕间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印象中的初生哥话少又冷漠,除了锦瑟姐谁人也不多理。去当个玉佩,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娘在后院,我去叫娘。”春芽的舌头似是打了结,她耳朵一红,飞一般跳起奔向后院,想早早远离这祸水。
难怪锦瑟姐脸红,春芽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春芽!我跟你一起!”锦瑟见春芽土遁而去,大叫一声也想跟上去,却手腕一紧,一股力量迫使她转身,面对眼前的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锦瑟屏住气息,在心里默念佛家八字箴言,却不想她此刻俏脸灼烧如丹红,双目迷离似含春,在初生眼里仿佛熟透的果实,香甜可口。
他薄唇轻抿,金眸一暗透出浓浓情欲,白玉般的手指拂过锦瑟通红的脸颊,那温度自指尖烧进心里,他轻笑出声,道:“锦瑟,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
绯红的双颊陡然间变得惨白,锦瑟像是突然被人抓住了咽喉,呼吸被扼住,浑身如同缺氧般颤抖。她猛地抬头望向初生浓郁的眸中,那双眸里所流动的光不再似以往那样单纯,还有那晚,她在紫叶眼中看到的同样的东西。
就连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
锦瑟突然间醒悟,自从她醒来之后,她与初生之间似乎走得太过亲密。只是她还当他是只小狐狸,而他却并未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她。
不,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她怀着单纯的心思而已。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桃花眼中朦胧之色淡去,她转过身不再看他,道:“走吧,胡大娘她们还在等我们呢。”
初生手指动了动,渐渐凝握成拳,眼中旖旎恍若被风吹散的山间雾气,他对着锦瑟的背影凄凄一笑,只剩下光秃干涸的山峰,还有贫瘠土地中弥漫出的孤独寂寥。
他脸色发白,垂下手用宽大的袖袍掩住指缝间溢出的鲜红。
是他太着急了。
“好。”初生张口,嗓音柔软透着些许颤抖,他睫毛一闪,面色又恢复如常。
锦瑟不再回头,大步往前率先进了后院。
客栈后院比起大堂来更为宽阔,脚下是打扫干净的泥砖地,后院的右侧晾着些洗净的衣衫,再前方是胡大娘和春芽种的新鲜果蔬,一段木质楼梯自左侧而上,到达二楼锦瑟与初生所住的客房。
锦瑟朝楼梯后方走去,耳中传来细碎的鸡鸣之声,入目是一小块被圈起来的禽圈,里面喂着大大小小五六只鸡和两只鸭子。一素装农妇怀抱谷粟篮子,正在禽圈外向里头抛撒谷粟。
“胡大娘,”锦瑟走过去,接过农妇手中的篮子,道,“我来吧。”
“夏姑娘,回来啦?”农妇见了锦瑟,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抚了抚锦瑟衣摆上的皱褶,道,“快去吃饭吧,春芽在楼上都给你们弄好了。”
“没事,我帮你喂完鸡再去也不迟。”锦瑟摇摇头,目光下意识顺着楼梯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后院内一道白影闪过,头顶的楼梯响起了轻微的咯吱声,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初生。
一旁的胡大娘将锦瑟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她轻叹口气,粗糙的手指将锦瑟鬓间乱发抚平,略微有些发黄的眼看着锦瑟,露出哀伤又慈爱的目光。
“夏姑娘,我呀,在生春芽之前,她爹就撒手人寰了,”她缓缓开口道,“那个时候我俩成亲还不到两年。”
锦瑟一愣,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胡大娘。眼前的女人也不过三十又五,双鬓已染霜,脸庞也早已爬上了岁月的痕迹,那双昏黄的眼虽看着她,却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胡大娘的丈夫是文人,原先在浙州当教书先生,幻陆是个崇尚武学与仙法的地方,当教书先生自然是个出力又捞不到好的职位,于是便投靠了在汴京的亲戚,买了地开了客栈。
但他心中还存着些教书育人的念想,整日郁郁寡欢,心结难愈,撑了没几年便仙去了。胡大娘独自一人带着春芽,承受丧夫之痛支撑到现在,个中心酸只有自己才能了解。
胡大娘似是看出锦瑟心中所想,笑道,“这么多年我也已经习惯,但是一年前我刚看见你们两个时,我也感觉像看到了我跟春芽她爹刚认识的时候。”
她伸手,轻抚锦瑟的面庞。这样的温柔与慈爱,就好像妈妈还在时的那样。
尽管锦瑟已经不太记得妈妈的音容与笑貌了。
“我知道,你对初生那孩子并未存着什么其他的念想,可是初生那孩子却不一样,”胡大娘一顿,道,“那日我看见他死死抱着你,自己被雨淋了一身也不在意,夏姑娘,别总是被过去迷了眼,珍惜眼前人才会幸福。”
“胡大娘….你怎会…”锦瑟一愣,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几日你病的糊涂,夜夜都喊着不同人的名字,喊得最多的那个名字,是紫叶吧?”胡大娘轻叹一口气,从锦瑟手中接过谷粟篮子,道,“每次你喊那个名字的时候,我都看得出,初生心里很不好受,可他还是守在你身边。夏姑娘,你是聪明人,我就不再多说了,时候不早了,快去吃饭吧。”
胡大娘抱着篮子,一步一趋地走开,只剩锦瑟一人,望着圈里的鸡鸭发呆。
或许是她曾经养成了习惯,也或许是她刻意不去细想,这么多年她早已将初生对她的好当作理所应当。
他理所应当地安慰她,理所应当地保护她,理所应当地为她铲平一切,守在她身边。
她也理所应当地享受这一切,也开始下意识忽略初生的感受,开始忽略他每次望向她时深情的眼神。
锦瑟突然间意识到,是她太过自私地将初生化作自己的所有物,却从来不给予回报。
春风夹杂着些许微热自院外吹过,吹过锦瑟心中的异样,也撩起站在窗边,一直默默凝视她的人雪白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