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楹没想到贺卫国把她留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你认识我父亲？” 贺卫国点点头，“当年宋家在青省捐助了不少卫生所，说起来现在镇里，还有军区医院的药品供应，都还是你们公私合营的厂供给的。” “可惜……”他摇了摇头，显然也知道宋家发生了什么。 宋初楹的爸妈因为私藏古方被说有资本主义倾向，所以带走审查，但她很清楚。 不可能。 从老宅密室里收走的，只有早些年捐助红军留下的一些药材。 宋父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古董。 宋初楹亲手整理了个整个老宅纳入空间的东西，都没看到一张所谓被私藏的古方。 所以说到底，这件事不过是有心人做手脚罢了。 贺卫国看向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还会和洛铮有关联。”他神情随和地看着宋初楹，“既然这么有缘分，那我也希望你能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做件好事。” 宋初楹回过神来。 “我不明白贺首长你的意思。”以长辈的身份说话，话里话外却都是压迫，“我和宋观清先生已经登报断绝父女关系。” “贺首长不管是有仇，还是有恩，都应该去寻原本的人，而不是来找我。” 贺卫国有些意外地眯眼，这侄女倒是心思很深，“孩子，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要撇清关系就能撇清的。” “只要有有心人转播，未来洛铮要入伍，也会因为和你有密切关系，被严格审查，甚至拒收。” “那你有没有想过，洛铮不愿意入伍呢？”宋初楹当然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可能完全撇清。 未来十年，不是可能，是一定会被翻出来说事。 但这和洛铮有什么关系？ 他如果真的想要报效国家，不用贺首长逼迫也会去，如果他不想，她何德何能啊。 这么长时间才能和他熟络一点，就能劝说他，改变他了？ 更何况，宋初楹重生，本来就不想让他再走上老路。 贺卫国没想到她这么坚定，如果对象是他的儿子，他一定会佩服这个小姑娘。 但他没有儿子，唯一可能延续他的荣光的，是洛铮。 “你的出身一旦被挑破，你觉得你还能在医疗队待下去吗？” 宋初楹心里一沉。 当然不可能。 她想好了要包干一块地，却还没来得及去做，甚至她的出身被挑破了，整个公社看贺首长的脸色，都不会愿意给她一条生路。 就此离开医疗队，再通过下乡回来？ 恐怕也很难了。 回到燕京，迎接她的大概率是下放。 “我听过那些闲话。”就在会议室一片死寂的时候，贺卫国开口，“你只要开口，洛铮不会拒绝。” 他的性子贺卫国很了解。 当年他阿爸要带部队进山的时候，他曾说用他自己换他阿爸。 那个时候他就像是一头孤狼，谁都不愿意靠近，谁的好意都不愿意领。 卫生所澄清的事，农场救援的事，梅朵差点没了的事，一件事和她有关还可能只是意外，件件都有关，那小子肯定对她上了心。 否则也不会跟着来了公社。 宋初楹道：“我不——” “我可以入伍。” 一道声音十分突兀地闯了进来。 宋初楹惊讶回头，“洛……你怎么会来？” 洛铮背光站在门口，一步步走进来，那压迫感瞬间和贺卫国分庭抗礼，宋初楹清晰看见了他眼里的愤怒和厌恶。 但转向她的时候，又慢慢平复了下来。 贺卫国起身，有些惊讶，“小铮，你刚刚说什么？” 洛铮一把把宋初楹拉到身后，这个姿势，和当初卫生所门口拉梅朵几乎一模一样。 宋初楹正是愣神的时候，就听他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入伍，这件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等等。”宋初楹心里一惊，“你不是——” 贺卫国目光闪烁，“好，我会让她好好待在医疗队里，只要你愿意入伍，这不是问题。” 洛铮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拉着宋初楹就离开了会议室。 虽然这是洛铮第一次这么主动地拉她，但不该是这样的！ “你不能入伍！”宋初楹狠狠拉了他一把，才让他停下又急又大的步子，“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你不想做的事就不要做，做什么因为我这个外人妥协？” 洛铮看着她眼里的怒火愣了愣，松开手。 外人？ 她确实是外人，对他也只是医生的职责。 他不敢因为自己的私心左右她的来去，是因为就是妄念成真留下了她，又能怎么样？ 她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跟着他窝在那种低矮的屋子里，去过这种每天为了工分烦恼，想要好吃的东西也吃不到，想要每年换新衣服也不可能的生活？ 如果不入伍，他就永远是个放牧的，被人说谁嫁给他谁倒霉。 可是只要入伍，至少他能多一点底气，留下她的底气，像梅朵说的那样追回她，靠的不是冲动，而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洛铮眼神沉沉的，“我的事也用不着你管，你如果想走，随时可以自己走，但不能是因为被逼着走。” “你救过梅朵，我就是为了恩情，也不能……” 宋初楹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又是恩情。 她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难堪和无处发泄的怨愤。 她做这些是为了他的一句恩情吗？ 是不是为了救下梅朵的恩情，就是她现在要他和她扯证，他也真的能答应？ 然后呢？又像是上辈子和宋朝一样，做一对怨侣？ “谁要你的恩情？”宋初楹声音压抑，带着颤抖。 “是，我早就该走了，也省得你为了这份恩情委曲求全，去答应别人入伍！” 她真的要走？ 洛铮心里拔凉，没想到梅朵说过的话真的会变成现实。 是不是他今天没有跟来，可能连和她告别都做不到了？ 宋初楹看他蹙眉立在那里，就好像默认了她说的那些话，就好像上辈子宋朝看着她因为林文青发疯时，下意识想要恶言相对，却又因为恩情生生忍住的模样。 宋初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医疗组的临时住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