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次仁和二组长，也就是洛铮的大伯带路去公社，顺便去镇里采购一趟。 再往下就要大雪封山了。 看见两人站在一起，洛铮大伯蹙眉，“我说这宋医生怎么这么不留情面，原来是和这岗措看对了眼。” 次仁心里堵着一股怨怒，“这医生还真以为岗措是个宝？有个贺首长不奔着去，那一辈子也就是个放牧的！我倒要看看这两人能成个啥，指不定哪天就给这岗措克死了！” 大伯到底和洛铮沾亲带故，没忍住说句公道话，“达瓦这事儿做的确实不厚道，岗措就梅朵这么一个妹妹。” “次仁，不是我说你，达瓦这小子看着敞亮，心里不晓得在想什么，也就是给拉去教养半年，你任着那小子来，指不定以后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他风凉话倒是说得顺口。 当初岗措阿爸没了，他眼红得就要把自个儿儿子送去贺首长家，被岗措拒了后就甩脸不认人！ 也就是出事的不是他儿子！ 宋初楹朝洛铮挥挥手。 洛铮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背影慢慢走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心悸。 梅朵抱着小雪豹坐在马上，洛铮拉着马慢慢往回走，梅朵突然道：“阿哥，你是不是想送送宋医生？” 洛铮一怔，蹙起眉头，“别胡说。” 梅朵还不了解岗措？哼哼着说，“那个时候那个坏女人给你送东西，你理都不理的，还让我离她远一点，现在宋医生，你又是帮她养小雪豹，又是做木床。” “阿爸阿妈走了后，你就最讨厌村里人，从来不揽这些活的！你说，你是不是想让她做媳妇！” 洛铮心里砰砰跳起来，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小小年纪，你懂什么媳妇不媳妇！管好你自己的事！” “嘁，管好你自己的事~你天天这么凶宋医生，要我讲，她这次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梅朵是很讨厌外来人的。 更何况还有徐舒云的事发生在先。 但她就是不明白，一个真的很坏的人，会为了有的没的，这么细心给村里人做册子，挨家挨户去复检，去提醒吃药吗？ 她掉进暗沟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睁开眼，是宋医生喊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没事了，一遍又一遍给她扎针，给她复温，拿糖给她吃，哄着她讲好玩的故事。 而因为她掉进暗沟怕黑，后面几天宋医生几乎没合过眼。 “她好像阿妈。”梅朵突然说。 阿哥对她很好，但是不一样的。 和以前的徐知青也不一样。 “阿哥，你把她追回来好不好？” —— 夏莺骑在马上，靠近宋初楹，“宋姐，你不是真和那家伙看对了眼儿了吧？” 她没忍住道：“咱们医疗组这次援青可是也就三五个月，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的。” 宋初楹趁机问了问，“我记得政策里有写可以长期留藏的，是要自己申请吗？” 夏莺像是看鬼一样看宋初楹。 “你是真昏了头脑了吧！不说这地方习惯啥的都和咱们燕京不一样，就算你要留下来，那也不能随便就看一张脸啊。” 岗措他家穷成这样，还有一个累赘的妹妹。 天哪，要她说，那和她订了婚约的场长都比这壮得像个野兽的男人好！ 好歹家属院里头天天都能洗澡。 伙食、待遇也充足。 说着说着，夏莺就开始讲她城里的未婚夫，说是个高级知识分子，等她援藏回去就要结婚了。 宋初楹不说话了。 高级知识分子，在愈演愈烈的运动中，后来也成了批斗对象。 但她想要留在这里也不全是为了洛铮，为了保命，这里山好水好，但医疗条件太差了，体检时疑似有包虫病的几个村里人，这段时间持续观察，已经可以确诊。 一个村子都这样，那一个公社呢？一整个地区呢？ 宋初楹上辈子被磨平了心气，重回专业三年也没有勇气再去深造。 也不知道是重活一世身体年轻了，所以心里也跟着蠢蠢欲动。 还是她真的被梅朵差点没了的事吓到。 她也想要做些什么，不仅仅是为了洛铮，为了自己和爸妈，也是为了这么多的村民。 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岗措？”岗措的大伯惊讶道，“搞什么？村里又出事了？” 她们出发挑的是个大晴天，牧道上融雪了的冻土泥泞得不得了，一踩就是一个深窝。 宋初楹一扭头，亮晶晶的曦光里，白马溅起半尺高的雪水。 洛铮骑着马飞驰而来。 那一刻。 她听见了胸腔里咚的一声，震耳欲聋。 白马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人脊背挺直，眉眼锐利，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藏刀，直直地看向她。 宋初楹愣了一瞬，“你怎么来了？” 是啊，他做什么要来？ 洛铮骑马来时的冲动被风一卷散了大半。 梅朵一句话，他就生出了慌张，怕她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可转念想想，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 她是外来的春风，平等地拂过每一个人，可他却把她出于职责的好意扭曲，生出妄想想要把她留住。 沉默一瞬，洛铮硬邦邦地道：“去镇里，同路。” 宋初楹心情平复下来，疑惑道：“是梅朵有想要的东西吗？你和我说，我给你带回去就是了。不然你一去好几天，梅朵怎么办？” 洛铮：“……她在朋友家里。” “你还有朋友？”宋初楹是真的震惊。 次仁冷笑讥讽，“啥子样的人就和啥子样的人玩，那个屠夫坏了圣山规矩，迟早也要送命在山里！” 宋初楹蹙眉看了他一眼。 自从达瓦被带走，次仁组长就像是变了个人。 往日里宋初楹不说什么，“次仁同志，你说这种话，还把不把自己当成是社员，是引导建设的光荣导党员！” 次仁脸色黑下来，一夹马肚子往前走了。 总的来说，虽然担心梅朵，但有洛铮同路，宋初楹还是很开心。 哪怕一路上，是她说得多，洛铮只是简单回应几句。 到了公社。 洛铮先去安顿住处。 宋初楹跟着公社干部去找医疗组的人，却没想到会见到宋朝和林文青。 除了医疗组的几人，宋朝、林文青都在，却都笔挺地站在一边。 公社会议室里头鸦雀无声，干部正态度恭敬地和坐在顶头主位一个身着军装，面容肃然的中年人汇报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坐着的…… 那中年人身侧，徐舒云似乎察觉了什么，抬头看向门边，盯着宋初楹露出了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