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将颓之势
“谁干的!”古岐终于按捺不住爆发开来,虎尾上的毛发根根竖起犹如铁棒,被横扫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小柳害怕古岐迁怒,急忙回复:“自搭了棚子以来无人靠近,想来是别有用心、刻意而为之。”
这下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消失了,攻元黯然失色,只说了声“我先回去了”,叼起垂危的小狼崽离开,背影萧索,很难辨认他曾何其高傲,现已有了些颓态。
身为兽山之王,古岐自知自己未能尽好应当的责任,懊悔与责备并济,隐隐对今后感到焦躁。
他也是头一次遇到天灾,此前从没有过记录。
虔君同样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也是浊雨的受害者之一,由于躲避雨水不及,被淋到的部分一阵灼痛。若不是他当机立断狠下心折断根须,恐怕现在已经从头腐烂到根了。
无因,无果,无法,兽山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浊雨最先影响的就是植物,小到柔软的野草、灌木,大到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寿命的参天古树,无一不减缓生长,有的直接停止生长。后来淋得多了,也就枯萎了。
没了充足的植物,例如鹿、羊、兔子一类的食草类动物也不敢再多加繁衍,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况且食物不足产不出奶,生下了崽也要生离死别,索性就少生了。
再接着就是食肉动物,他们以肉为食,动物的减少直接引发无休止的争夺,原本还算和平的环境霎时被紧张的气氛笼罩上一层阴云,应和着天气一齐缓缓步入深渊。
这段时间古岐忙着料理诸事,吟非也日常缩在小木屋里不知道鼓捣什么,据小柳说她还在练习化形,却始终化不成虎态。
到底是住在兽山,跟野兽比邻而居,以人形在兽山晃**危险四处逢生,古岐想起之前说好教她化形,却被耽搁了,又是一阵唏嘘。
大家各忙各的倒也相安无事,可就是天不遂人愿,攻元的孩子还是死于高烧,攻元眼眶猩红的守了那小小的土包一夜,才刚离开,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困兽扒了坟,连尸首都没剩下。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例,关乎生存,哪怕明令禁止,也根本阻止不了。
古岐无力而无奈,日渐心力交瘁,想着转换心情,便去找到吟非,想看看她今日以来的努力成果,他或许还能提点一二。
“我试了很多方法,”吟非苦恼的斜倚在一根木柱子上,眉间溢出苦恼之色:“可自那天后虎尾再没出现过,我更是没法化形。”
觉着有些好笑,她乐观地说:“先前我因为不知道怎么从虎态转换到人形而忧虑,现在好了,化成了人形,又开始想念起虎态来。”
古岐也跟着笑起来,不过一会儿那笑容就淡了,不无关心的提醒她:“外面不太平,你化不成虎态,尽量别出去。”
吟非大致也听说了外面的事,跟着沉思:“那场雨着实诡异。”
似乎一切争端矛盾都始于那场连着下了一天一夜的浊雨,但或许在更早之前就已出现端倪。
“前些天我去找了北辰。”吟非突兀的来了一句。
古岐一点也不惊奇,小柳早就跟他汇报过。
“我怀疑······”她稍作停顿,还是说:“这件事跟他有关。”她撇过头不做声,仿佛在回忆什么。
古岐没说他也怀疑,而是问:“你凭借什么认定他有嫌疑的?”要是暗存私心,那就不可信了,毕竟北辰在一定程度上毁了她的生活。
吟非头转过来,眼睛极认真的盯着他:“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信吗。”琥珀色眼珠澄澈清明,直直映在黑色瞳仁里。
倒叫古岐呆住了,他原以为吟非会找说辞,这下却连说辞都没有。
“是真是假,一探便知。”古岐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吟非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正要再说,忽听古岐开口。
“我有件事要问你。”
吟非疑惑道:“什么事?”怎么突然转了话题。
“呃,”古岐斟酌用词,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化了人形,双手交叠在膝前,正襟危坐道:“你可知,兽山只有两头虎?”
吟非按下心里波澜,点头称是。
“如今现状你可看到了,兽山生物渐呈衰势,我担心再过不久还会减少。我本准备打理兽山直到下一任接任,但怕是不可能了,身为兽王,我要对兽山负责。”
吟非继续点头,不明白古岐跟她说这些的用意。
“要是,要是我也不幸沾染患病,那这里就再也没有一头虎,身为虎族,我有义务繁衍后代。”
而兽山目前只有两头虎,除了她,她想不出其他老虎。吟非心头一跳,迟疑的打量眼前的古岐,有羞涩,有惊奇,有疑惑,更多的是对这个提议的措不及防。
仔细看来,古岐人高马大肩宽腰窄,相貌端正,眉峰凌厉,如果是人类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五尺男儿,绝对会受异性青睐。
可他终究来晚了一步,吟非的心里藏着一个人,那人名叫白将夜,他们青梅竹马,不可分割。是以察觉而装作不知,只是情势所迫,逼着他将话提前吐露出来。
她下意识捂住心口,却没摸到熟悉的轮廓,手指颤了一下,神色立刻恢复如常。
古岐将吟非的行为都看在眼里,温热的心逐渐凉下来,他断不会做那逼迫之事,退而求其次道:“你不愿的话就算了,我认你做个义妹,将来兽山若是需要帮助,还希望你能费些心,扶持一把。”
兽山收留的她,吟非当然义不容辞保护,只是给她一个初来乍到之人委以重任,好像奇怪了些。她却不知道,答应了,就和兽山产生了联系,扯不开,剪不断。
没得到满意回复的古岐别了吟非,转而去找北辰。
古岐走后吟非迅速扯开前襟查找,却没找到耳坠,心似坠入冰窖,至此,白将夜赠与她的唯一念想,都随着耳坠的失踪不见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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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料到古岐会造访,早早收拾了居所整理好衣衫,坐在石头上吹着风,阖眼休憩。白色衣袍被吹得泛起褶皱,一层一层向下卷曲,沾了几粒淡色的灰尘。
古岐和他都是沉稳内敛型的,古岐也没叫醒北辰,他知道自己的脚步声瞒不过一头听力绝佳的北极熊。
“你比我想象中来的迟了些。”北辰先发制人,依旧闭着眼,声音有些凉薄,全然没有先前的生气。
古岐猜不透北辰:“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无非是那些琐事,”北辰哂笑:“我只是头普通的北极熊,掌控不了天气,更没有传染疾病的能力,兽王高看我了。”
“你说是琐事,你可知多少居民因此丧命。”此时地上一坑水洼里还填着未被蒸发干净的浊水,水洼四周寸草不生,但是这一点量就造成这样的伤害,很难想象一夜的雨给兽山造成的损失。
北辰闭着眼,没被古岐察觉他眼中的茫然,很快意识回笼,他睁开眼,轻声道:“不是我所做,其他居民丧命又与我何干?大家都是打小在险恶环境里打磨出来的,日日捕猎杀生,见过的死亡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我想,你比我应当更懂生死有命的道理。”
古岐哑口无言,北辰说的在理,完全找不出差错,可他这话又说的过于淡漠了,都是生命,在他口中,竟是不像活物。
“你不怕殃及自己吗?”他问。
北辰复闭上眼,“那就是我造化不好,运气极差,最多就是一死,我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牵挂,死了就死了。”
“你这样想,也是洒脱。”古岐撂下一句。
北辰浑不在意,倒是关心起古岐的终生大事来:“兽山动物减少,兽王没有为自己的后代想过?”
古岐陷入沉默,北辰自问自答:“吟非这孩子倔得很,心里有了人,谁都装不下。”
古岐不想再听他说,扭头离开。
刚行几步停下,缓缓道:“你来时说要寻妻,现在却没牵挂,看来结果并不如意,望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消失,北辰额头滚下一滴薄汗,想到妻子,泪水蓄满眼眶,布满划痕的手掌盖住脸,掌心被热泪打湿的厉害。
他不敢承认,小冰川的样貌已经只剩下一个大致轮廓,而那温柔却绝望的嗓音久久在梦中折磨着他,撕扯着他。
他想念小冰川,多想见她一面,不惜一切代价。
快点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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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并没有因生物们的惶恐而有所好转,反而愈演愈烈,继植物生长缓慢后又开启了一波枯萎的阵势,以各种速度、各种姿态丧失生命力。
食草动物食物来源急剧减少,皮包骨者占据了多数,路上饿死的不少,食肉动物走投无路变成食腐动物,和鸟类、虫类争夺一块腐肉。
吟非仍化不成虎态,古岐先后又找过她几次教她化形,比如集中精神注意到尾椎,再比如回忆之前的化形经验,最终还是不得其法。
化形这种事需得靠自己,古岐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吟非不想把慌乱表现出来,毕竟古岐有更忙的事需要处理。
正是在这要命的关头,小柳来报:“野狗找到了!”
古岐一喜,紧接着犹如一盆冷水泼到头上:“皮肉都没了,只剩了一副残缺的骨架。”
顿时,天空比昨日更加阴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