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与兽王再相逢
柳藤君在一旁观望的叶子都酸了,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一天半对他这种植物来说只是须臾,但作为一根有骨气,不,是有思想的藤蔓,运用他毕生的聪明才学,他貌似是记得那些哺乳动物太长时间不吃饭会死翘翘的,像他太长时间不晒太阳就会枯萎是一个道理。
地上撒着几颗果子和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按照古歧的原话是准备让那人在两样食物里选一样,或者都吃,然而果子蔫了、被兔子啃了都没见她动一下。
柳藤是真心担心那人身体的,人没喂饱,兔子倒是撑得肚子浑圆,打了洞钻进去露出一个雪白的团子。
可是——如果有具体形态的话他的嘴一定撅的老高,这只动物都面壁一天半了,昨天醒来后就一句话也不说,蹲在角落,搞的好像他很坏一样。
柳藤心虚的晃了晃酸麻的叶子,似乎······确实不像好人。没办法,兽王命他守着这个姑娘,大概是母的?他可不敢出差错,虽然古歧不会吃掉他,但自己还要凭借古歧的庇护躲过那些可恶的总是啄他的臭鸟们呐!
内心纠结实则行动敏捷的柳藤将身体缠紧了些,一搭一搭有节奏的随风摇摆嫩绿的叶片,一副怡然自得之态。阳光照在表皮暖烘烘的,汁液在体内缓缓流动,就差哼首小曲儿享受美好植物生活。
吟非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但这个梦过分真实,不用她掐皮肉证实,耳垂就火辣辣的开始抗议了。
她摸了摸心口,隐约感受到耳坠的轮廓,松了口气,还好耳坠没丢。
昨天她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关在这个洞里,洞穴不小还挺宽敞干净,忽略某只睡眠正酣的兔子。洞口被藤蔓缠的严严实实,仅有几道光透过缝隙挤进来打在她背上,却因为衣物的阻隔没有传递一点温暖。
再不济也猜到被囚禁了,吟非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价值,野兽要吃她的话自己怕都没机会睁眼,四周浓烈的动物气息张扬而跋扈,不要命的往鼻子里窜,奇怪的是,她竟没有排斥,很快就接受了这股味道。
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是个成年人,懂得什么叫从长计议。再说她实在累了,心累,没有力气,索性休养生息。
记忆停留在前天?大前天晚上?喝下药后就睡了,之后的事情一概不记得,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被人背着走走停停,仿佛做了一个经久的梦。不算美梦也不算噩梦,总之醒来就忘了,回想是一片空白。
面壁沉思许久,她的脑容量不太够用:篝火大会结束了吗?北辰在哪儿?我又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关住?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踵而至,比吟非先沉不住气的却是那只作为食物的兔子。果子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兔子从洞里钻出来左闻闻又嗅嗅,将目标锁定在正沉浸在日光浴的柳藤身上······的一片小嫩芽。
嫩芽在兔子近乎狰狞的凝视下微微瑟缩,不过柳藤完全没被影响,该晒晒该睡睡。
兔眼一眯,拿出江洋大盗的架势贴着洞壁徐徐靠近目标,趴在叶子前面观察片刻,继而张开门牙,毫不留情伸出一截粉嫩舌头,卷起嫩芽,三瓣嘴合住,扯下嫩芽,咀嚼研磨,真是非常满意。
正在构思美好植物生活的柳藤忽然僵住,仿佛被扼住了命运后脖颈,光合作用滞了一瞬,后知后觉离兔子远了些。
丑陋的兔子就该捆起来烤着吃!
于是乎在一截似虫似草的白色竖状物体鬼鬼祟祟在柳藤间隙往洞里探视之前,有幸收获了柳藤加大号原声版呐喊。
“啊啊啊啊啊~我被吃啦~好疼呀~”
同为植物的冬虫夏草表示丢不起这植物脸,果断矜持后退,拿两根细长的根须揉了揉震**的耳朵。但也是象征性的捂了下,他的植物形态是没有耳朵的,听觉全靠表皮的细小绒毛传达。
吟非饿得不行正昏昏欲睡,猛然听到一连串可谓撕心裂肺的喊声,心想对方终于沉不住气了,一转身,却只看到拧成网状的柳藤叶子直打摆,以及某只一见到她就把头缩进肚子里的纯白色肥兔,伴随着细微的吞咽声。
“······”沉默片刻后吟非决定继续面壁,都饿出幻听了,看来饿的不轻。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听觉没有问题,因为柳藤因为过度激动直接把小半辈子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我终于会说话了~这下子我化形就指日可待了~还是好疼,笨兔子我要吃了你~可植物不能吃动物,那我叫兽王吃了你~”兔子抖抖耳朵表示没听到控诉。
化形?
吟非倏地扭头,试探道:“是你在说话吗?”
柳藤一噎:“不,你听错了。”
冬虫夏草觉得再不出现场面就要失控,整根身子立在柳藤面前,咳了一声:“小柳,放我进去。”
看清来人,柳藤难得恢复正形:“虔君大人,是兽王派您来的吗?”
冬虫夏草在兽山属于稀有植物,仅此一棵,又因为他点子多会变通,是默认的兽王旗下的军师。兽王收他入麾下后,每逢遇到调节矛盾等事,基本都由他出面解决,且屡屡成功。
“呃,不是。”他只是听说兽山来了一位疑似老虎的兽人,那人又曾与小红豆杉依香接触过,他跟依香的母亲有些交情,替她来看看这位。
“哦。”小柳不敢违抗古歧,只能委屈虔君:“兽王说了要我守在这里,我绕这张网不容易,虔君大人别为难我。”
“只要你这张网不破就好了?”虔君很平静。
小柳答是。
在一截白色长条状物体从柳藤间隙钻进洞里之前,吟非一直以为站在外面一定是个稳重的人类,根据声音她猜测那人约莫三十岁左右,但此刻她觉得某些原本构建的框架轰然倒塌,并隐约有一去不返的趋势。
“!”这是虫还是草?
虔君对人类也算有所了解,一眼就看出吟非的困惑,细长根须逐渐延伸成花白四肢,绒毛变为长发,直挺挺生长在一个病态苍白的青年人头上。虔君眉眼俊秀,望向吟非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探究与考量。
他开门见山:“你是化形的老虎。”没用疑问的语气,他断定吟非不是人类。
吟非哑然,虽然醒来时虎尾已经没了踪影,但她还是能够感受到体内的变化,例如血液在沸腾翻滚,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指尖也麻痒难当,泛着强烈的抓挠欲望。
她想伏身化形,想呼啸,想甩尾,可她抵死不认。
“我是人类。”她靠在洞壁,没有放松警惕:“是你关了我,我要回雾隐村,放我出去。”
太冷静了,虔君心想,面上一副温和亲人的样子:“你不用急着否认,雾隐村正流传一种怪病,得病的人都浑身长毛,现在你回去了就是送死。不如待在兽山,跟我们一起生活,兽王会接纳你的。”甚至还会娶你。虔君双手背后,这里的动植物都知道,兽山只有一只公虎,就是兽王古歧。
她竟身处兽山!
“你骗人,”吟非攥拳,她可知道兽王是谁:“古歧杀了我干娘,你要我如何面对他,我恨他。放我走,我要回家。”
虔君眸色一暗:“你把雾隐村当家,那些人类有把你当家人吗。”
那只是因为我长了尾巴!吟非狡辩,虔君看破她的心理活动,哂笑:“你是不是以为没了尾巴他们就不会排斥你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再暴露尾巴呢,他们还会轻易放过你吗?”
不会。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狙翎和古歧有杀妻之恨,连带着排斥老虎;烟江早就对她心生不满,不然也不会捉她回村接受祭天;村民更不用说,任谁都不可能放着危险在身边;白将夜对她很好,她不能连累他。
“我可以喝药。”对了,还有北辰,尾巴不是收回去了吗,那就说明药是有用的,只要知道药方,她不介意一辈子瞒天过海,她——
话被虔君打断:“药?”他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哪有什么治病的良药,不过是一场骗局,北辰没告诉你吗,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北极熊,他来自北极。”
顾名思义,北之北,北极。
吟非愣了,究竟是谁在欺骗。
“你收回尾巴,不过是因为体力不足难以维持形态,等你熟练掌握之后就能收放自如了,哪里需要药物,你根本没得病。”
轰——吟非脑子一片混乱,好在坐着没有倒下去。
所以说相遇是假的?喝药也是假的?她被缚在北辰编制的谎言里尽心尽责扮演一个受骗者的形象而毫不自知,也许她就不该跟北辰搭话,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不论虔君所言真假,她都有必要亲自验证。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也在骗我,我要回去,是真是假一问便知。古歧与我有杀母之仇,兽山我绝不会待。”吟非站起来欲往出走,小柳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整根藤蔓绷得紧实。
虔君站在吟非背后开口:“你知道你干娘为什么会死吗?”是那个女人,喂依香喝下化形的药使她暴露,最终直接导致依香的死亡。
吟非顿住,视线在柳藤防线最柔弱处打量:“她是被古歧害死的。”年少记忆回笼,她永远也忘不了玄姬闭上眼的那一刻烟江绝望的嚎哭,奇怪的是玄姬的样貌却被岁月吹散了,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身影,就连琼宿和曼言的样子她都记不太清了,那是她的养父养母。
虔君喉头一哽,他就知道那些人类不会实话实说,却没想到如此卑劣,当年分明是玄姬偷袭不成自食恶果,他们无处发泄,便怪罪于古歧。
“我就当你这么误会兽王好了,可如果不是那个人类,依香又怎么会死!”虔君隐忍着,眼角薄红。算起来依香是他的后辈,当年他跟依香的母亲投奔兽山时依香还是棵小树苗,他看着依香长大化形,至今无法接受她死去的事实,尤其是死后还不得安宁,被那只恬不知耻的半化形癞蛤蟆占有。
但转念一想,要不是瓜皮从人类手中夺回依香,恐怕她现在早就尸骨无存了吧。依香是个单纯的孩子,却被迫辗转于两个地狱之间,这些她不该承受!
吟非蹙眉思索,她依稀记得这个名字,记忆封印在陈年窥不到细节,盖满灰尘的一角塌了一块而不自觉。
“我不记得了。”她手掌按上结成网状的柳藤,推了一下,坚固如铁。
“没有亲眼见到之前,我谁都不会再相信。”
“那我带你去看。”一道浑润的嗓音响起,吟非抬头,确定声音是从面前而非背后传来。
柳藤散开盘踞在洞壁,古歧化成的人形长身孑立,不怒自威。
“要去看吗,小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