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背叛
想知道夕阳的颜色吗,抬头看天,那里有一切答案。
他抬头企图寻找答案,却被阳光刺痛了双眼,闭着眼睛又看不到任何光明。荆棘缠住了他的身体,他躺在四肢爬满了云雀,鸣叫声令他眩晕。
嗨——嗨——有人在前面叫他。云雀一哄而散,荆棘退却,他摔到地上,惊起一地蚂蚱。
他再次抬头,双眼一喜。是认识并且喜欢的声音,女孩坐在树枝上向他远远的呼唤,示意他快点过去。
他拔腿便跑,路途好像长的不可理喻,跑了很久,日暮西垂,夜色掩盖住彼此的样貌,他站在树下展开双臂,叫她快下来。
她一脸歉意又无辜地表示,自己腿脚不便,他这才看到,她的上半身覆盖在盘覆的荆棘丛中,而下半身——
“嘶……”白将夜呜呼转醒,后脑传来一阵疼痛。他是怎么昏迷的来着?
眼前一只通体全黑的乌鸦正一脸好奇的与他对视,白将夜驱走乌鸦坐起身来,他正位于雾隐村的一片草地上,地上洒满了苹果,他记得离这里最近的就是祭坛的所在地,也是他将要去的地方。
被赶走的乌鸦不忿的嘎嘎乱叫几声,在空中留下两片羽毛后消失踪影。
吟非虚弱的模样浮现在他眼前,他乍然想起,今天正是她的成人礼,而就在他满心欢喜地等待吟非归来的时候,烟江却捆了一头体型不大但货真价实的老虎回到村里。
“爹,我回来了。”烟江一副疲容回到村庄,扔掉绑着一头小老虎的绳子后一屁股坐在祭坛的石阶上,将长矛扎到地里,在众多围观村民的视线中双手捂住脸,肩膀轻颤。
狙翎身着华服,头上插着几根五色鸟的尾羽,腰间插着几把粗细长短不一的刀子,用以分割猎物的尸首,取下他们的牙齿,作为村中孩子成年的礼物。
他在看到老虎的那一瞬间就下意识握紧拳头,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烟江,这是你在郁松林猎的老虎?”
烟江闻言点点头,狙翎心抽紧,而后又摇摇头,终于说话了:“我,我也不明白,突然间就……就……”她哽咽不语,索性走到老虎身边,凝视她那琥珀色的眸子。
“这个人大家都应该认识,你们仔细看看。”
此言一出,包括狙翎在内的全部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凡是上了年岁的都不会忘记十几年前古歧入侵雾隐村的情形,老虎和那棵红豆杉一样都能化身为人,既然烟江说他们认识,该不会是古歧吧。
“我记得那老虎异常高大,和这只老虎有些出入,莫非是他的子孙?要真是这样,烟江,你可真是为我们村子立了大功了!”有人兴奋,有人忧愁。
“那老虎不会发现自己的孩子被抓吧,他要是再来怎么办?”
“怕什么,我们早就不是从前弱小的人类了,大不了与之一战,也能跟他们做个了断。”
“你见到吟非了吗?”狙翎决定暂时不处理老虎的问题,至少要等村民聚齐之后再作商议。
烟江踌躇:“其实……”
“怪物!”一声叫喊撕破了长空,烟江神情一顿,转向老虎。
就在这时,老虎蜷缩成一团,黄黑相间的毛发渐渐褪去,一张人脸替换虎头,吟非痛苦的呻吟几声,支撑着坐了起来,捂着发红的耳朵。
一见是吟非,村民瞬间炸开了锅,甚至有几个人直接向后退去,生怕沾染什么灾难。
唯有狙翎纹丝不动,盯着她身后扎眼的尾巴沉默不语。吟非刚有意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左看看右看看,烟江压根没准备回应她,最后还是向狙翎求助。
狙翎心一横,大手一挥:“把她给我捆到祭天台上去,告慰死去的亡灵!”
“等等,你们听我说?”几双手向她伸来,烟江终于抬起手,指了指她身后,光这一个动作,吟非就全然失去了反抗的气力。
黄黑相间的虎尾如小蛇一般悬吊在她的身后,吟非一眼就认出这是属于她的,长在她身上的尾巴。
狙翎曾经说过,他与老虎一族不共戴天,这也就意味着,他绝不会对生有虎尾的吟非心软,即便她曾经是干女儿也不行。
回想起一切缘由,白将夜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发生了巨大的坍塌,关于吟非从老虎化形成人,并遗留一条尾巴的事情还是亲眼目睹的村民告诉他的。那时为了庆祝,他还特意去苹果树摘了满怀的苹果,结果因为太着急被石头绊倒在地,磕伤了头,还洒掉了果子,就此昏迷。
不行,吟非一定是被误会的,他们从小就在一起下地爬树,了解彼此,她怎么可能是野兽。想到此处,白将夜站起来拔腿就跑,必须赶在他们伤害吟非之前到达祭坛。
天边一卷残云笼罩住最后一抹光线,整个天空阴沉无比,把人无知觉带入阴郁与沉闷之中。风里裹挟着浓重的草腥味,一场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一只草鞋踩在祭坛的正前方,吟非闻声骤然抬头,念念有词:“将、夜?”毫不保留的说,见到白将夜她是开心的,开心之余还有一点惊慌。
在被捆在祭坛上的这段时间她不停的整理烦乱的思绪,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就有化出虎尾的预兆呢,又是什么契机,令她在成人礼这一天彻底与雾隐村断绝关系。
“吟非!”白将夜呼呼喘气:“你快跟他们解释一下,你不是野兽,我相信你……”他突然顿住了,视线凝在那条细小的老虎尾巴上。
“……”吟非沉默下去,局促的用她蹩脚的控制力把虎尾使劲往身后缩,但怎么都会暴露在外面,没有人为她披上遮盖的布。“你来了。”到最后她还是很欣慰,毕竟白将夜愿意相信她。
“这是?”白将夜显然有些懵,坚定的步子变得虚浮了,伸出的双手也开始回缩,他问站在一旁手拿砍刀的狙翎:“你们会不会是弄错了,她是吟非啊,是你的干女儿,琼宿的孩子!烟江,你不认识她了吗,她是你的朋友!”
烟江扭头不语,狙翎冷漠的说:“怪我识人不清,多年前在郁松林捡回这头虎,她根本不是谁的孩子,她只是一只野兽。我们的神不会容她破坏村子的生活,将夜你让开,她现在是烟江的猎物,这是烟江的成人礼。”
狙翎一把推开挡在吟非面前的白将夜,对吟非说:“别怪我心狠,你不该骗我这么多年,我若早知你是化形的野兽,断然不会将你带回村子,更不会养你这许多年。”
“多谢,”吟非抿唇,咬住下嘴唇:“义父养育之恩。”她忍着泪将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手腕被麻绳磨的破了皮,她感到腹部一阵绞痛。
“化成原形吧,”狙翎说:“这幅样子我下不去手。”
“可是我,我不知。”吟非委屈的红了眼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谁,我直到昨天才知道自己非爹娘亲生,变成虎也是一个意外。”
狙翎长叹一口气:“罢了,就这样开始。”
村民端着苹果酿的酒上了台子,狙翎接过酒吞到口里,噗嗤一声喷在手中的砍刀上,扬起发亮的砍刀,对天发誓:“我狙翎,今日在此,铲除隐患,灭虎救村,望雾隐祖先庇佑!”
台下村民齐齐喊道:“望祖先庇佑!望祖先庇佑!”白将夜眼看着就要冲上台,却被烟江死死拉住:“你救不了她的,我亲眼看到她化成老虎咬死野狗,她根本不是人,她就是头野兽!”
“你闭嘴!”白将夜唯一一次对她发火:“亲眼看着她与野狗交战,那你又在哪里?”乌云密布,一滴雨水倾斜而下,顺着他的眼睛砸在地上。
烟江哑口无言,又是头一次被凶,登时眼前就模糊了:“白将夜你要怎样啊,我这是为你好。你也看到了,吟非长着虎尾,难道你还要救一头老虎吗?”她还扯着白将夜的胳膊,吟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能在心底感谢白将夜的相护。
不过,看来是护不住的了。
“行刑!”一声令下,狙翎挥舞砍刀,吟非闭上双眼等待审判,她想,既然这么多人说她是怪物,那她可能就不是个正常的人。
“不要!”白将夜甩开烟江直奔台上,就在人人以为吟非在劫难逃时,突然天降大雷,青色闪电打亮了整个村庄,紧接着是尖锐的雷声,雷声过后,砍刀落地的声音划破空气,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片刻。
“这是?”狙翎跌在地上看着被劈成两半的砍刀,良久,闭眼认输:“天意如此。”
吟非躺在祭坛上,身子蜷缩在一起,脸色苍白,虎尾保护性的盘踞在她腿上,白将夜这才发现,她的腿上有红色的血痕,刺眼无比。
“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烟江冲上台抱住狙翎查看伤势。狙翎睁眼,抹了一把脸色的灰尘:“我没事。”
白将夜冲到吟非跟前,握住她的双肩:“吟非,吟非你快醒醒。”然而吟非已经陷入昏迷,纵然白将夜费尽气力都难以叫醒。
“将夜,”狙翎说:“你把她带到郁松林去吧,她不属于这里。”
“……好。”白将夜点头。送到别处,总比失去性命的好。他俯身拦腰抱起吟非,无一例外的忽视周围不赞同的眼光,昂首向前走去。
“将夜!”烟江在身后唤他,他顿了顿脚步后继续向前,烟江起身欲追,狙翎却拉住了她:“让他们去吧。”
烟江没应声,但她不甘心,凭什么即使吟非已经非人类了,白将夜的眼里还是没有她。
怒火在她心中燃烧,隐隐形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