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成年前夜没有耳洞
要说虎皮为何会成为吟非之物,还要回溯到玄姬死于虎口的那年。玄姬死后,狙翎怒极生恨,抓起砍刀就往虎皮上乱剁,等吟非闻声而来的时候虎皮已经破碎不堪,完全辨认不出之前的模样了,那曾是玄姬的虎皮毛毯,也是吟非最在意的东西。
虎皮无过,还是成了陪葬品。
出于私心,吟非赶在狙翎一把火烧掉虎皮之前主动提出将虎皮扔掉,狙翎不疑有他,就这样将虎皮交给了吟非。吟非当然不舍得真的扔掉,她当夜偷偷将虎皮藏到屋子里,并且用几根线把破的比较严重的地方缝补起来,她多想每天入睡时摸到虎皮,可她不敢。
好在她是狙翎的干女儿,玄姬去世后吟非得以在村长院子里得到一间小木屋子,虽然和烟江的屋子比起来袖珍不少,但是她不贪足于此,能有一处居所已是莫大的恩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风声簌簌,把一大片长势旺盛的荆棘丛吹得左右摇晃,荆棘不倒,底下安眠的夫妇二人可以放心了。
没有碑,没有名字,雾隐村死去的人们将永远与自然同在,与植被共生。吟非坐在荆棘丛边的一块岩石上,赤脚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拍打着土地,不时有彩色昆虫飞舞而出,闪躲着女孩飞向远处。
吟非有些担心。
“阿爹,阿娘,我听说了一件事,村子里的人说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只是很多年前村长捡回来的弃婴,还说我是灾星,你们告诉我,我究竟从哪里来,我该往哪里去?”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寂静之余,她仿佛听到来自远方的哀鸣。
“肯定是我多想了,如果我不是你们的孩子,你们怎么会照顾我。我在村子里从来不做坏事,我帮助很多人。春天的时候,我给张奶奶家的田里浇水;夏天我去溪里抓鱼送给烟江;秋天我收割麦子;冬天到了我捡干柴送给受冻的人。”她垂下头有些哽咽:“可是,为什么我的善意总是很难传达到他们那里,只是因为那年我偷跑出山,引来老虎吗?”
一只刺猬突然从她脚背窜过,痛感顿生,她却顿悟,双目微睁:“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被无形之中疏远,就连烟江都不信我,虽然一直以好姐妹相称,但总是半分不违礼仪。可是,真的是我做错了吗?”这几年来她一直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想为事实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抹去双眼的湿润,挤出一个浅笑,像是在鼓励自己:“还好,明日我就要成年了,待我成了年,我便真正是雾隐村的一份子,我会跟所有人一样成亲生子,儿女承欢膝下,然后老去葬在你们身边。我一生所求不多,只愿平凡生活,前路无碍,你们在天上,可不可以保佑我。”
“如果你真的虔诚,神灵自会庇佑你一生安康。”
吟非早就听见狙翎的脚步声了,所以她在狙翎的听力范围内说出自己的追求,其一是确实想安稳当个雾隐村人,其二,是为了让村长打消疑虑,从心底里接纳她。只要村长接纳她,就意味着被全村人所接纳。
“干爹。”吟非循声转头,狙翎面带笑容坐到吟非身边,强大的气场令她背部泛起一股冷汗。
而后,吟非的人生将因此发生偏折,再难回头。
吟非回到家,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躺在炕上,烟江早已离开,她时候身上的气息却依旧弥漫在空气之中,带有兰花浓郁的香气充斥着她的鼻头。
烟江不是早上走的吗?
吟非一个激灵跳下炕跨到柜前,心跳如鼓,踩上凳子,摸到熟悉的软料时大松口气。她拿下包袱放到桌上,解开包袱,露出里面因年岁已久略显黯淡的虎皮。
她趴到虎皮上嗅着虎皮上面熟悉的味道,如此亲切而温柔,不禁红了眼眶。何以在一张虎皮上面,感受到久违的母爱呢。吟非失声痛哭,今天狙翎对她说过的话无疑深深刺痛了她,什么捡来的孩子,明白自己的本分,明天之前,她只是个尚未成年的十六岁女孩,为何要承担这生命之重呢。
再度裹紧虎皮放到柜顶深处,吟非着衣躺在炕上,尾椎处近来时时刺痛,里面好像蓄积着一股力量,只待时机成熟便破壳而出。不行,她要忍耐,这只是错觉。
“啪——”窗户被石子砸响,吟非深吸口气,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窗外出现白将夜青涩的面庞,正一脸沉醉的望向吟非。
吟非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又故意板起一张脸,关掉窗户,人却是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在这个月上树梢的清凉夜晚,白将夜牵着吟非冰凉柔软的手踏步在村间的小路上,谁也没有多言,静静感受来之不易的平静。
村口有一棵参天古木,他们肩并肩坐在树干上,吟非晃了半天腿,白将夜终于开了口:“明天就是你的成人礼了。”
“嗯。”吟非借着夜色的掩盖偷偷扬起嘴角,只有在白将夜身边,她才能感受到一点真挚的关爱。
“……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白将夜在吟非面前就变得木讷羞涩,可他还是一个勇敢无畏的男子汉,成年之后更加英勇果敢,他从背后掏出一片对折的叶子塞到吟非手里,语速极快:“送你的成人礼礼物。”
吟非打开叶子,就着微弱的月光辨识出一对水滴形状的耳坠,她的脸在不经意间红了,白将夜时刻观察吟非的表现,这时才松了口气,看来吟非是喜欢的,只要她喜欢,那就好。
“谢谢。”吟非把耳坠收到衣服最里层,向他保证:“明天我就戴上。将夜,这么多年来,多亏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然……”白将夜抬手按在她嘴上:“嘘,你听,有鸟叫。”
村外的郁松林里果然传来一阵叽喳的鸟叫,不过似乎有些不对劲,那方向隐约是朝着雾隐村来的,黑夜里像是有一双尖锐的眼睛在窥视这边。
“你不要怪村民们。他们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太长时间待在这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格外敏感,所以才会对你产生许多误解。我想,如果大家能够走出雾隐村,说不定会看到另外一番天地,可惜从我们的祖先创建雾隐村开始,村民们就世世代代驻扎于此,谁也不知道村外的世界长什么样子。”
吟非晃神,她的眼前闪现出村民在她面前窃窃私语的模样,她是个外来者,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雾隐村,也不属于这个团体,与人们的眼界无关,更与误解与否无关。
“如果我不属于雾隐村,将夜你还愿意陪在我身边吗?”吟非颔首,凝望白将夜忽闪着的眸子。
白将夜一怔,随后温柔的笑起来,双手捧住吟非的脸颊,安慰这个总是容易受惊的小姑娘:“你永远属于雾隐村,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直到吟非有一天不再需要我。”
“我怎么会丢下关心我的人呢。”吟非张开双臂抱紧白将夜,努力记住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和雄性荷尔蒙气息,刻在脑海里,一辈子也不想忘记。她无意欺骗男人,但实在无力说出事实。
此刻来自郁松林诡异的视线始才消失,吟非没有太在意,却潜意识升起警惕,那是野兽的直觉。
白将夜不知道的是,吟非根本没有耳洞。
告别白将夜后吟非回到屋,昏黄的蜡烛灯下她拿出耳坠,水滴形耳坠上雕刻了一左一右各一男一女,显然是耗费了主人无限的耐心与时间,她不愿辜负。
为了能在明天成人礼上戴着白将夜亲手制作雕刻的耳坠,吟非毫不犹豫拿坚硬的针刺穿她的右耳耳垂,她的耳朵比常人更要敏感,感受到的痛楚也就更为剧烈。针一扎破耳垂吟非就疼的冒出冷汗,怕打扰到休息的烟江和狙翎,她咬牙忍耐,鲜红的血自耳垂顺着脖子流下,她还是坚持将针完全扎了进去,直到彻底穿过,然后迅速将耳坠戴上。
她哭了,眼泪从眼眶里不要钱的滚出来。为了一个珍视的人,竟要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她还是甘之如饴。
擦干血后吟非再度对左耳耳垂下手,两个耳坠终于完完全全悬挂在吟非两耳,吟非感受到苦涩的甜蜜,摸着戴上耳坠的耳朵,一个不小心碰到伤口,又疼的直冒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