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决裂
“回去吧。”狙翎回神,“你们都回去吧,马上天就要黑了,都回家吃饭去吧。”他站起来走近玄姬,将她拦腰抱起,抱回房中,留给余下之人一个佝偻的背影。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瞬间苍老了十岁。
“村长,不能放过他!”
狙翎没有反应,因为他把门给关了,一点光也透不出来。烟江和吟非被留在门外,她们的身上沾满了玄姬的血,心里也淌着血。
没有狙翎的答应谁也不想平白招惹古歧,左右玄姬的丈夫都不打算行动,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叽咕之后悄悄散去了,等到日暮西垂,老槐树下只站了两个小女孩和一个淡定的男人。
该干的一件都没剩下,古歧心满意足准备打道回府,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是有些在意光烨口中那个长着虎尾的女娃娃。观察了老半天都没看见虎尾,难道被裹在衣服下面?他断不会去扒拉人家姑娘的裤子,但他心中已有定论。
“女娃娃,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孩子?”这时的他在吟非面前和颜悦色,完全想不到竟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一头虎一尾巴刚刚犯下了杀孽。
“我爹娘都死了。”吟非把烟江拉到身后,看着古歧的眼睛:“你为什么打死干娘?”她已经不剩几个亲人了,没理由举目无亲。
“……难得有人这么坦然说出这种话。”古歧没有回答她,直接抛出橄榄枝:“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兽山?”
这时,一直背在门后面观察情况的狙翎再也按捺不住火气与怨气,他破门而出,径直跑过去把吟非和烟江往后一拉,瞪视古歧:“你给我走。”
古歧略感无趣扫了他一眼,慢慢悠悠转身而去。“我们还会再见的。”
吟非被拉的一个趔趄,她还没缓过神来,只听烟江稚嫩的童音炸起:“都是因为你,娘才被坏人害死的!”她推开狙翎,一溜烟跑进了房,留下不明所以的吟非没能稳住身形,一屁股瘫坐在地,衣服上沾满泥土,脏的让她麻木。
狙翎长叹气,他眼神闪烁,像是做了什么后悔的事,但终是没有表现出来。这个样子也没法安慰吟非,他尚且连自己都无法劝服。
“别听烟江乱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只是偷跑出村,把红豆杉引了来,又间接招惹了老虎。
不管怎么样,这些话都不该对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讲,要怪就怪他当年善心泛滥,为今天这桩惨案埋下隐患。他不禁懊悔起来,在雾隐山,老虎这种野兽本就少见,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躺在死去的母虎旁边更不是正常事,他当初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初衷,将她带回家的呢。
想了许久,他还是把吟非从地上拉起来,告诉她:“从此以后你和烟江就是姐妹,玄姬不在了,你是姐姐,要保护好妹妹,知道吗?”
吟非点点头,她好像突然间看穿了狙翎的用意,生怕他丢弃自己。拍干净衣服上的土,她朝着门的方向郑重其事:“我会保护好妹妹的。”
“从今往后,”狙翎的声音从吟非头上响起:“我跟虎族不共戴天。”狙翎是村长,他的行为将会直接影响到全村的思想,这也就意味着,雾隐村,彻底与兽山决裂。
吟非没有料到的是,这句话,将彻底决定她的命运。
另一边,古歧并没有顺利出村,刚走到村口,白将夜就拦住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看得古歧哭笑不得,那些年长的村民尚且不敢惹他,真正有勇气的,却是这个个头还不到他胸膛的男孩,因此,也就多了几分耐心。
白将夜听说古歧杀了玄姬,加上之前红豆杉偷袭事件,一颗正义感爆棚的心就燃烧起来了,他豁出去般叫嚷:“一命抵一命,你别想就此离开。我要报仇。”
古歧一指头弹飞白将夜手里的树枝,树枝啪嗒掉在地上折成两半,他的原意并不是给自己辩解,但说出来的一番话,却颠覆了小小少年的想象。
“你也算是个勇气可嘉的孩子,我想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跟你说红豆杉之死的?暗算,偷袭?错了,不止错了还是大错特错。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谎言总会有露馅的那一天,你年纪还小,不懂,我不便与你多说。
只是,一命抵一命,我拿那个女人的命抵依香的命,不是扯平了吗。再者,你是为受害者报仇,还是为施害者报仇,没有想清楚自己的目的之前,不要随便就说出这种赌上性命的蠢话。”
古歧俯身化虎,白将夜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古歧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难道真的是我猜的那样吗?”白将夜自言自语。
“不会的,村长他们那么善良。”
微不足道的白将夜怎么想的古歧一点也不在乎,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兽山,睡大觉。
郁松林和兽山隔着一滩沼泽,名为沉沦泽,除了生命力旺盛爆表的荆棘,这里几乎寸草不生,即便是土生土长的古歧也不能马虎过泽,他下爪前都会轻踩脚下的土地,要是没有陷下去,就赶紧走过。沼泽是比野兽还要贪婪的怪物,没有人知道那底下埋葬了多少动物们的尸骸。
在山下碰到尾勇的时候,古歧下意识绷紧神经,这是五年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杠上,不过尾勇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见到古歧,好像就是堵在那儿似的。
五年来,尾勇更加强壮了。古歧综合看到的得出结论。狮子来时年岁不大,时光只会使他的皮毛更有光泽,尖牙更加锋利,当然,性情也更为沉稳。
“下山去了?”尾勇依旧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好在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鲁莽的雄狮了。和古歧一样,尾勇也是兽山里唯一的一头雄狮,同样是唯一的一头狮子,敢靠近他的动物寥寥无几,就比较关心他的金钱豹两兄弟还下山守山去了,尾勇不可谓不感到一丝丝孤独。
古歧暗笑,没有点破,他郑重点头:“死了一个人类,我也好给红豆杉交代。”他口中的是另一棵红豆杉,即依香的母亲,挑凤。当初挑凤带着还是一棵小树苗的依香孤儿寡母投奔古歧,古歧曾答应过,庇护她们母女。
“……确认是砍了那棵红豆杉的人类吗?”尾勇扭头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他只听说古歧为了一棵被人类砍死的红豆杉下山找人类算账去了,具体红豆杉是谁,山下的人类究竟干了什么,他是一概不知。
毕竟来自于人类世界,他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些人类的能力,向人类报复绝不是个好主意,于是他非常不情愿的吃完一头鹿后下山准备去找古歧,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古歧:“看她的眼睛就明白了。”他解释说:“那个人的眼睛不真挚,显然精于盘算。她最后也承认了,我猜的没错。”
“眼睛?”尾勇露出不屑的表情,恭维道:“厉害厉害。”
没有从尾勇的话里听出真情实意的古歧闻言哈哈大笑:“眼睛就是一扇窗子,透过窗子,从里往外看,可以看到世间百态;而从外往里看,也不难寻到心底的蛛丝马迹。”
尾勇挠头表示听不懂:“在我们草原,有谁不服打一架来定输赢,谁赢了就听谁的,哪有这么多唧唧歪歪的道理。”
“那还的确是你的作风。”古歧颇有深意的点头。
尾勇瞪了他一眼,一甩尾巴,高傲抬头:“我是草原之王,是永远不会臣服你的。”
古歧表示理解:“嗯,我知道。”
尾勇没话说了,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枉费他摩拳擦掌等着跟他打一架,五年前那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搏斗仍没画上句点,但他清楚,就在他们两头野兽相遇的时候,不少有了意识的藤蔓和树木已经蠢蠢欲动。
尾勇心里唏嘘他在草原上都没得到那群母狮子的尊敬——自人类在草原搭房后,狮子们早就无家可归,母狮子为了掩护他,几乎全都丧命。有时候他忍不住想,只剩他一个,没有妻子没有后代,活下去的意义在哪里。
“如果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那只是活着就好了。”古歧像是尾勇肚子里的蛔虫给这个大块头分析:“其实活着,本来就是一种意义。”
尾勇依旧不领情:“要你告诉我?莫名其妙。”
时候不早了,尾勇最后俯视兽山,跟古歧道别:“我下山去了,那两头豹子守了五年的山,是时候回来了。”要是光烨和风烨和听到他的这番陈词怕是要感动到哭。
“我在兽山等着你们。”古歧微笑,尾勇扭头便走。
夕阳的余晖倾泻而下,打湿了泥泞的沼泽,沉沦泽底下的孤魂撕扯长鸣,古歧眼里映满了悲悯:“这下子,兽山恐怕不会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