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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以我心头血,换你万里江山

心头血。 当这三个字从影卫口中吐出,密室内,只剩下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一下,又一下。 “疯了!他们这是要圣女的命!” 魏松这位见惯了生死的“织衣”族长,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慨。 心头血乃精血之源,一碗取出,神仙难救。 这根本不是交易,是谋杀! “药师一族……” 萧临起身,凤眸中,杀机四溢。 “断魂崖?” 他重复着这个地名,每一个字都从齿缝中挤出。 “传朕旨意,尽起京营三万兵马,令神机营携带所有‘天雷火’,踏平断魂崖!” “朕要让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连同他们的药田,一起化为焦土!” “陛下不可!” 一道冷静的声音,切断了萧临狂怒的指令。 是顾云溪。 她伸手,从他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封决定她生死的信,和那个装着一半“九转还魂香”的木盒。 木盒入手微沉,虽然隔着盒盖,也能闻到那股能安抚神魂的异香。 沈昭有救了,但只有一半的救赎。 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笔迹瘦劲,锋锐,确如药师一族孤僻乖戾的传闻。 “圣女殿下,药可救命,但需诚意。三日后月圆之夜,断魂崖上,以圣女一碗心头血,祭奠我族千年来被皇权屠戮之亡魂,方可得药全份。届时,圣女须独自前来,若有他人跟随,交易取消,此香永绝。——药师族长,楚无忧。” 好一个楚无忧。 好一个“祭奠亡魂”。 “陛下,你调三万大军,等你兵临城下,他们早已远遁千里,毁掉余药。” 顾云溪将信纸放下,声音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沈昭拖不起了,我体内的阳心反噬,也同样等不起。” 她闭了闭眼,将那封信纸上“心头血”三个字压入心底,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她转过身,迎上萧临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去。” “你敢!” 萧临几乎是咆哮出声,他一步踏出。 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朕说不准!” “这不是你允不允许的问题。” 顾云溪的眼神比他更冷,更硬。 “萧临,这是我的选择,是我身为守陵人圣女,必须背负的责任。”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钳制着,反而侧过头,目光如炬,扫向魏松等人。 “传我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圣女令!” 魏松等人心神剧震,齐齐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他们知道,圣女说出“最后一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自我离京之后,守陵人三脉,‘织衣’掌情报,‘神工’掌机关,‘药师’一脉若能收服,则掌生死。三脉所有力量,尽数归于当今陛下调遣,听他号令,为他扫清一切障碍,稳固江山!” “圣女!” 魏松猛地抬头,老泪纵横,“您这是托付后事啊!不可,万万不可!” “没什么不可。” 顾云溪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若回不来,守陵人一族也需要一个新的依靠。他是这大周的天子,也是唯一能庇护你们的人。” 她顿了顿,终于将目光重新移回萧临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口一窒。 “我以命为注,赌一个未来。我赌药师一族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一个态度。若我赌输了……” 她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那这些,便是我留给你,最后的筹码。你我之间恩怨纠葛,但在国祚面前,不值一提。你是这大周的皇帝,你,死不得。” 这话砸在萧临的心上。 她把他推得远远的,却又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所有、将数千族人的性命,与他的江山、他的命运,死死捆绑在一起。 “顾云溪……” 他盯着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就这么想死?” “我不想死。”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但沈昭不止一次救我,我岂能眼看他殒命?我若连以命相交的兄弟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做这守陵人圣女?” “那朕呢?!” 萧临一步步逼近,额角青筋暴起。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朕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连一个沈昭都不如?!” 这一问,极轻,却有着满满的不舍和愤怒。 顾云溪看着眼前这个为她癫狂,为她清洗朝堂,为她背负天下骂名的男人,心中最坚硬的角落,被狠狠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但她不能退。 她知道,她一旦流露出半分软弱,这个男人就会不计任何代价,将她锁起来,哪怕与天下为敌。 而她,不能成为他江山路上的绊脚石。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于是,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足以将他彻底击溃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捅穿了自己,才刺向他。 “你是皇帝。” “你将来会有有三宫六院,有万里江山。这天下美人,予取予求。” “我死了,于你而言,不过是后宫里少了一个不听话的女人,也许……还会少许多烦恼。” “但沈昭若死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每一个字,将萧临那颗高傲的、炽热的心,凌迟得支离破碎。 他钳制着她肩膀的手,缓缓松开。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发出,初时低沉,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带着无尽的凄厉与绝望,在密室中回**。 “好……” “好一个顾云溪!” 他笑着点头,眼中的滔天痛楚与疯狂,在笑声中一点点褪去。 “朕明白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密室出口,那背影决绝而孤冷,仿佛要将这满室的纠缠与过往,彻底斩断。 “你想去送死,朕不拦你。”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像极了初见时的那个冷酷帝王。 “但你记着,朕不会为了一个心里没有朕的女人,搭上朕的江山,去给你收尸。” 就在他即将踏出密室的瞬间,看着他那决绝孤冷的背影,顾云溪的心猛地一抽,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两个冰冷的字。 “等等。” 萧临的脚步,猛地顿住。 背对着她,没人能看到,他那攥紧的双拳,指节已然泛白。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风中残烛,在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里,颤抖着亮起。 她……是要挽留他吗? 是要收回方才那些伤人的话吗? “桌上那份‘织衣’一脉的情报,你看过了吗?” 顾云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萧临心中那点微光,熄灭。 “那上面,不仅有安王余党的详细名单与藏身之地,更记录了京中所有二品以上官员的秘密、他们暗中输送的利益网络、以及与各大世家门阀的隐秘勾连。价值……足以买下十座城池。” “你之前问我,拿什么来谈信任。现在,我把它给你。” “这是我的投名状,也是我留给你的‘遗产’。有了它,你可以轻易拿捏那些首鼠两端的老狐狸,将他们的财路、人脉、乃至身家性命都握在手里。不出半年,你便能真正地,将这大周的权与钱,都收归己有,再无人能动摇你的皇位。” 萧临的身形,在黑暗的通道口,彻底僵住。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烛光下的女人。 她叫住他,不是为了挽留,不是为了道歉。 而是为了,清算他们之间最后的价值。 她把自己的心剖开,最柔软的部分给了沈昭,最坚硬、最冰冷、最具有价值的部分,当成一份交易的筹码,留给了他这个皇帝。 在他为她心碎欲裂的时候,她想的,却是如何让他更好地统治这个没有她的江山。 何其清醒。 何其……残忍。 “圣女……”魏松等人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备马。” 顾云溪没有再看萧临一眼,对魏松下令。 “一个时辰后,出发去断魂崖。”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跟来。” 她最后强调了一遍,“这是命令。”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通道的尽头,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和温度。 顾云溪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眼角有一丝晶莹,被她面无表情地迅速抹去,快得像一个错觉。 密室中,只剩下守陵人整装待发的细碎声响。 萧临站在门口,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雕像,周身笼罩着无边无际的孤寂与毁灭。 他想回头,想冲过去,想不顾一切地将她锁起来,告诉她,没有她,这万里江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华丽的牢笼。 但他那份属于帝王的、被她亲手碾碎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 她既然选择了死路,选择了别人,那他便成全她的“忠义”。 许久,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踏入密室,只是对着门外那道一直跪伏于地的黑影,用一种空洞到可怕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旨意。 “传令下去。” “三日后,月圆之时。” 影卫的身子剧烈一颤。 “若圣女……未归。” 萧临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凤眸深处,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毁灭。 “即刻封锁断魂崖方圆百里,任何人,不得进出。” “而后,让楚无忧,和他的药师一族,为她……陪葬。” “鸡犬,不留。” 说完,他头也不回,那道被夜色拉得极长的孤寂背影,彻底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他要去坐稳他的江山,然后,等着给她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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