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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字为饵,请君入瓮

夜色浓稠,忠勇侯府内一片沉寂。 沈昭的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光晕昏黄,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正用一块鹿皮,一遍遍擦拭着一柄旧刀。 刀是好刀,是他父亲在他及冠之日所赠,可刀刃上已有了细小的豁口,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焦躁。 【顾小姐在宫中,必定是步步惊心。】 【我虽人微言轻,恨不能以身代之。】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沈昭的动作一顿。 窗外,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沈昭瞳孔骤缩,握着刀柄的手猛然收紧,肌肉瞬间绷起,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来人没有散发出一丝杀气,却比任何杀气都更令人心悸。 那是属于皇宫深处的、绝对的、冰冷的秩序感。 影子并未走近,只是屈指一弹,一封信和一个狭长的布包便破窗而入,精准地落在沈昭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那道影子便悄然退入黑暗,消失无踪。 沈昭僵在原地。 他放下旧刀,走向桌案,目光先是落在那布包上。 解开布条,一柄通体漆黑、狭长而优美的刀,静静躺在其中。 他伸手握住刀柄,轻轻抽出。 “噌——”一声清越的龙吟,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流转,锋刃处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幽蓝。 这是一柄真正的杀伐利器。 他的心猛地一颤,连忙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素白的信纸,上面是一行清隽而有力的字迹,他一眼便认出,那是顾云溪的笔迹。 “欲护忠勇之名,先利手中之刃。” 十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沈昭的呼吸骤然一窒,攥着信纸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她这是在点醒我!】 【她信我忠勇侯府的风骨,信我沈昭拿得起这柄刀!】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暖流,从胸口猛地涌向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他连日来的所有阴霾与无力。 他被看见了。 他被信任了。 仅此一点,便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他贪婪地将那十个字看了数遍,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翻过。 背面,是一副用朱砂细细勾勒的舆图,正是几日后秋狝围场的布防图! 图上,有三个位置被红圈重点标出。 沈昭出身将门,只看了一眼,后背便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三处,无一不是守备最薄弱、最容易被忽略的所在,却又都扼住了围场内最重要的几条咽喉要道。 一旦被一支奇兵突入,便能瞬间切断整个围场的内外联系,或者…… 直捣黄龙! 这是兵行险着的死士路数! 在图纸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关键时刻,听雷声行事。” 雷声? 秋日围猎,天高气爽,何来雷声? 沈昭来不及深思,这句没头没脑的指令背后,透出的却是她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执行。 沈昭将那柄宝刀横于膝上,就着灯火,将那份布防图上所有的路线、标记、甚至每一处山石草木的注解,都死死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月影西斜,灯火燃尽。 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他已经将整张图背得滚瓜烂熟。 他将图纸凑到灯芯的余烬上,火苗“轰”地一下窜起,看着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图纸,在自己手中化为灰烬。 他知道,从他接到这封信开始,他就已经将自己和整个忠勇侯府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场豪赌之上。 没有退路。 他缓缓握紧了那柄冰冷的宝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便是刀山火海,只要是顾小姐的嘱托,沈昭万死不辞!】 …… 静心苑。 顾云溪端坐于窗前,指尖捻着一串冰凉的菩提子,垂眸不语。 月光如水,洒在她素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一道影子,如鬼魅般自她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 【这是陛下的‘影卫’,奉命在秋狝期间,听我全权调遣。】 顾云溪心如明镜,并未回头。 “主子,东西已送到。沈二公子将图纸焚毁,片刻未曾犹豫。” 影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如实禀报。 “‘便是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顾云溪捻着菩提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 那串匀速转动的菩提子,停了。 就那么一瞬。 她为沈昭这颗棋子选的路,是忠勇,是道义,是足以让他抛却性命的家族荣耀。 可他心底的回响,却是一句不掺任何杂质的、滚烫的“万死不辞”。 这份预料之外的纯粹,像一根滚烫的针,轻轻刺破了她那颗被层层算计包裹的心。 仅仅是听见了,她都知道,这步棋,她走对了。 沈昭,是她在这盘冰冷的棋局中,唯一愿意为她燃尽自己的…… 一抹微光。 “知道了。” 顾云溪的声音依旧平静,菩提子再次缓缓转动起来,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退下吧。” “是。” 影子再次融入黑暗,殿内恢复了死寂。 顾云溪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深邃。 光,是用来照亮前路的。 但有时候,也是最好的诱饵。…… 秋狝大队即将出发的前一夜。 宫里各处都在为圣驾出行做着最后的准备,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静心苑内,却是一片死寂。 顾云溪以“凝神静气,为陛下祈福” 为由,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画眉在门外守着。 画眉站在廊下,心中正不住地盘算着,该如何将顾云溪这几日的动向,更详尽地禀报给太后。 【这妖女,看着安分,实则一肚子坏水。明日秋狝,太后和国公爷的大计就要发动,可不能让她再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这时,内室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焦糊味。 画眉心头一凛,悄悄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只见顾云溪正蹲在一方铜盆前,焚烧着什么。 她动作很快,大部分纸张已经化为灰烬,只余下一个小小的残角,被盆内升腾的热气吹起,落在了铜盆边缘。 借着烛光,画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残角上,赫然能看见“围场”、“隘口”、“雷声”等几个模糊的字样! 画眉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阴谋! 果然有天大的阴谋! 她强压住狂喜与惊骇,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悄然退回原位,后背却已惊出了一片冷汗。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寻了个去御膳房取宵夜的借口,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慈宁宫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慈宁宫,密室内。 听完画眉添油加醋的汇报,太后与镇国公陆世恒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自以为洞悉一切的狠毒笑容。 “国公,你怎么看?” 太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道。 陆世恒抚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尽是老谋深算的得意。 “回太后,‘围场’、‘隘口’,这是典型的伏兵之计。那妖女怕是给沈家小子送去了布防图,想让他带一支奇兵,从守备薄弱的隘口突入,里应外合。” “至于这‘雷声’……” 陆世恒冷笑一声,“秋日天干物燥,何来天雷?必然是人为的信号!比如摔杯为号,鸣金为号,都太过寻常,容易被我等察觉。他们自作聪明,想用‘惊雷’这等巨响来传递号令,以为能出其不意。” 太后缓缓点头,脸上的不屑更浓。 “哀家就说,黄口小儿和民间妖女,能有什么惊天纬地的计谋?不过是些评书里听来的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蠢货,竟将信号都暴露了出来。】 太后心声狠厉,看着陆世恒,赞许道:【还是国公懂兵法,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虚实。这‘雷声’,倒是可以为我所用。】 “国公深谙兵法,果然一点就透。” 太后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他们想听‘雷声’,那哀家,就给他们一道天大的‘雷声’!” “传哀家的密令下去!通知杨维和我们所有的人,原计划不变。但,多加一条!”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秋狝之时,一旦出现任何‘雷声’,不管是真的天雷,还是人为的响动,那便是……我等动手的最终信号!” “不必再等任何时机,立刻发动,以雷霆之势,拿下那昏君!让他们听着自己的信号,迎接自己的死期!” “是!” 传令的太监领命,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密室内,太后与镇国公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日之后,新皇登基,他们君临天下的盛景。 他们以为自己是最高明的猎手,洞悉了猎物的全部轨迹,甚至连猎物的信号,都化为了己用。 却不知,那所谓的“信号”,从一开始,就是顾云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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