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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甲申年第三次凶杀(1)

在警察的监督下,村子里搞了笔迹调查,但正如熊祯事先所料,没有人的字迹和白纸上的符合。 没几天,王村长的女儿王颖回来了。她来拜访韩老师时,恰巧熊祯、燕芹泥也在。 这个王颖,装束打扮半点也不像农村姑娘,完全是城市新新人类的形象。头发染黄也就罢了,非得把耳梢和额前的几绺染成绿色;脸上没有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有的水灵,而是全被厚厚的粉黛占领;不合体的新款乞丐裤把原本婀娜的下肢线条包裹得呆板生硬;高得夸张的鞋跟使秀足失去了应有的玲珑,只剩下夺人眼球的诡异。 韩老师忙给王颖沏茶,拿水果。 “你父亲的事情……不要太难过了。”韩老师叹口气。 王颖咬着嘴唇,点点头。 “在省城生活的怎么样啊?在哪工作啊?”韩老师问。 “没什么固定职业。有时候在KTV陪人家唱唱歌,有时候去夜总会打打杂……省城有几个朋友,跟着混呗!挺苦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王颖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韩老师说:“真不行就回村来算了,在城里那么苦,还不如回来。” 王颖摇摇头:“不行了,我已经习惯了城里的生活。村里的各方面落后,还有不讲卫生,我这些真的都受不了。您看看那厕所,都跟猪圈通着……” 韩老师宽容地笑笑:“也对啊!你们这一代就是该走出去。但你记住,千万不要学坏!不要怪你韩大叔说得直白,城里坏事物太多,学坏太容易了。要做个正直的人。这也是你父亲生前最挂心的事。” 王颖没有说什么,双眼发呆,似在思索。 韩老师说:“精神点!不要气馁!路还长呢!” 王颖说:“我爹死了,家里没人养我了。我和哥要钱他也不给。”说罢眼泪下来了。 韩老师也只能叹口气。 她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燕芹泥说:“她应该多读几年书的,有了文化就不会瞎混了。” 韩老师笑了:“在村子里没几个人觉得读书是好事。十年寒窗苦,只要考不上大学,回来还不是没出路?倒不如学门手艺,总有饭吃。” 燕芹泥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连做老师的都这么说,她又能说什么呢?她朝熊祯瞥了一眼,熊祯似乎比她还深沉地皱紧了眉头。 下午,韩老师带着燕芹泥、熊祯去铁匠周大爷家和孙家媳妇杨小秀家了解情况。 杨小秀是妇女主任,十分健谈,主要说了那天在沈瞎子家的见闻。 “俺也没什么见闻。俺去了,让他算了一卦,算算俺家那口子在外面的运势。他就给俺算了一卦……他说今年是灾年,俺男人有灾。他给俺制了一道符,说压在枕头下面,万事小心。算完卦,俺就回家了。路上没听见什么动静。” 熊祯说:“您是妇女主任,经常做工作,对村里的情况应该摸得很熟吧?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几个人啊?说说孟小蓉、秦梦寒、秦得强、王坤、王颖,这几个人平时怎么样啊?” 杨小秀搓搓手:“俺做妇女工作还行,说这个只怕是说不好。秦大婶,就是孟小蓉,人挺不错的,走路连蚂蚁都不踩。梦寒这孩子文静——这点儿随她妈,小姑娘也挺有心眼、挺聪明的。得强呢,老实、稳重,不过发起火来也挺吓人。王坤、王颖这兄妹俩,王坤开了个石灰厂,听说生意还不错。王颖就不行了,你们看看她那样,弄个绿头发,村里人都看不惯。王坤平时挺疼他妹妹的,但现在村长刚走,办事都得花钱。可王颖不懂事,一回家,就是伸手要钱。做哥哥的说不行,做妹妹的就不乐意,吵起来了。” 熊祯点点头,又闲聊几句,就退了出来。 在周大爷家的时候情况有点戏剧性。 周大爷家目前只有老两口和一个怀孕的儿媳妇,儿子去打工了。周家条件不太好,除了一台破黑白电视几乎一无所有。 周大爷说:“我那天去算卦就是算算我这儿媳妇有没有事。” 燕芹泥插了一句:“算一卦得多少钱啊?” 周大爷说:“自己村里算便宜。算一卦十块钱。外面的人来找沈瞎子算沈瞎子收钱就高了。邻村要二十。县城里一些小老板慕名而来,那个算一卦就是一百。” 熊祯笑了:“沈瞎子赚了不少钱啊!” 周大爷笑了:“是啊,很多人慕名而来,找他算卦。沈瞎子是赚了很多钱。只是他无儿无女,死了钱也就没了。哈哈。沈瞎子可有意思了,钱从来不存银行,都是塞到自己家的犄角旮旯里。有意思吧?” 燕芹泥不解地问:“他不怕招贼啊?” 周大爷说:“自己村里绝对不会。不是说我们村人不贪财,主要是沈瞎子太神秘了。老百姓都觉得他通神。偷他的钱会遭报应的,会天打雷劈的。” 燕芹泥吐吐舌头。 临走,燕芹泥看周家条件差,便掏了一百元放在桌上,说是一点奶粉钱。周家老两口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大娘突然说:“等一下,我有样东西要给几位城里客人看看。” 说着周大娘从里间屋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糊制的,封面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大概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这是什么啊?”燕芹泥问。 周大娘说:“不怕你们笑话,家里不宽裕,为了补贴家用,我常在垃圾堆里挑拣些能用能卖的东西,比如废纸、废铁。老秦出事儿后不久的一个早晨,我在他们家不远的那个垃圾堆里拣东西,正巧看见梦寒把一些破烂倒进垃圾箱,大包小包、乱七八糟的,大概是他们家办丧事进行了大扫除,扔了不少垃圾。我拣了些书报,捆了一捆,提了回来。现在书报废纸一块钱一斤呢!提回来才发现很多都被浸湿了,我忙摊开晾晒,结果一封信就从一本旧书中飞了出来。儿媳妇好奇,打开翻看,哪知道竟然是一封情书!” 熊祯打开了信封,取出了泛黄的信纸。 小蓉: 此生与你鸳盟难结,惟寄梦来世。可相思是不可穷尽的。抄一首唐人的诗,赠给你,聊表相思。文化水平有限,这诗我也看不大懂,但懂的那种感觉。希望我们共同学习。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信尾没有落款和日期。但从信纸的褶皱和颜色判断,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 燕芹泥记得这诗是唐人薛涛的《牡丹》,借赠言牡丹以诉衷肠、道相思。明显是情诗。关键这是谁写的呢? 周大娘毫不怀疑:“这是王村长写的。我见过王村长写的文书,字迹跟这个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斜斜的向右拐一点,挺有气势。” 周大爷也点头称是:“确实和村长的字很像。村长和秦大婶这事情看来不是莫须有了。这个可是真凭实据啊!” 熊祯看看韩老师,想听听他的意见。韩老师凝视半晌,也缓缓点头,说是村长的字。 从周大爷家出来,熊祯问了问秦梦寒的家——这个家不是指老秦的家,而是老秦给女儿单独盖的房子——所在的位置,他说想去拜访秦梦寒。燕芹泥下意识里理所当然地跟着,却被熊祯制止了,燕芹泥只得撅着嘴走了。 熊祯从周家大门向大路就走,路边的垃圾堆里真的简直什么都有,破掉的皮鞋、烂草帽,还有烧得难以辨认的形如风筝骨架的竹条、打破了的暖瓶胆、摔掉屏幕的黑白电视机机壳……熊祯没有急着去秦梦寒家,而是转到了沈瞎子家低矮的院墙附近,仔细检查了一圈。他暗想,沈瞎子这般有钱,周围又邻人稀少,真要是有个胆大的贼要进去谋财害命,这低矮的院墙可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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