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雨磨盘村
一段矮矮的土墙,土墙下是一口深邃的老井。
大磨盘新村村南头,余存着这两样古老的物事。村南本就荒凉,每当月上离恨,阵阵阴风蹒跚而过,草影、树影,如鬼魅般斑驳……土墙、老井,越发凄迷诡异,神秘难测。
为什么不把土墙推倒,把老井填死呢?因为在这里,曾有个恐怖的传说。
那是在民国年间,村里风气未开,礼教对于女性的束缚尤为严酷。一女不事二夫、从一而终等理念便似金科玉律,在村民眼里都是理所当然。没人想过反抗,更没人觉得有何不妥。直到……直到苏家的三阿妹上洋学堂回来。
苏家是村里的大族,富甲一方,把族里的男孩全部送到了城里洋学堂读书,苏家三阿妹名叫苏娟,自幼聪颖无比,读书过目不忘,族中长老认为此材可造,便打破惯例,也把三阿妹送进了洋学堂。可终觉把女孩子送出去读书似乎不妥,为了拴住三阿妹的心,便给她订下了一门亲事:把她许给了邻村王大财主家的少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可如花的年纪,一颗姹紫嫣红的心,一旦离开了断井残垣,就再也收束不住了。
苏家三阿妹念罢洋学堂,回到村里,却死也不肯和王大少爷成婚。三阿妹的终身,早在洋学堂里,便已私自许给了他人。
于是之,轮番而来的是道德与说教的轰炸、戒尺直到皮鞭的抽打。两种伤痕,一在肉身,一在灵魂。此身体无完肤、皮开肉绽,此心知情为追忆、惘然而已。
最后,宗族长老问了三阿妹最后一次:嫁不嫁王家少爷。
三阿妹摇摇头,摇得不坚定,却很自然。
苏家动用了最严厉的惩罚,这种惩罚专门针对玷辱门楣的女子。
三阿妹被五花大绑,活生生投进村南头的老井。那是个可怕的晚上,夜雨凄迷。
已经七十年了。村里人说,在夜雨绵绵的晚上,老井附近,常会传来可怕的唱歌声。那是民国时的小曲,声音哀怨,曲调一如三阿妹的命运一样凄丽。透过夜色与雨幕,隐约看到那是一个身材逼似三阿妹的清瘦女子,赫然穿着三阿妹最爱穿的旗袍!
那是三阿妹的冤魂在吟唱。村里有人这样说。
一个盛夏的傍晚,大雨如瀑,一辆小排量的红色众泰越野车在满是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驾驶席上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身休闲裙,长发披肩,满脸英气,容貌颇美。她叫郝青莼是武汉某高校的讲师,乃是燕芹泥的同窗好友。酷爱旅游,常驾驶越野车在山间乡野行驶。这次趁着暑假,载了好友燕芹泥附带一个熊祯到鄂豫一带的山郊兜风来了。
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窄,燕芹泥问道:“青莼姐姐,你到底驾驶水平咋样啊?这路那么滑,雨那么大,咱别一个不留神就上了明天新闻的头条啊。”
熊祯闷哼了一声:“头条不至于,咱就仨人,能上新闻就不错。”
郝青莼吐吐舌头:“我觉得也挺悬。要不咱找个地儿避避吧!”
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路口旁立着一个大牌子,上面斑斑驳驳漆着一副宣传画,大抵是科学致富之类,宣传画上面隐约几个大字:“大磨盘村欢迎您”!下面是一个箭头,写着“前方2公里”。
郝青莼拍手笑道:“太好啦!我似乎记得我们学校去年毕业的一个女学生就是住在这个大磨盘村。叫……叫……刘莎若!有熟人就好说啦!我们可以去这大磨盘村找到这个刘莎若,好好住上一晚,等待雨停。”
燕芹泥道:“你跟她熟吗?你知道人家联系方式吗?”
郝青莼道:“不认识这人,我帮院系整理毕业档案时,看到过这姑娘的籍贯是‘大磨盘村’,感觉名字好玩,就记在心里了。”
熊祯插话道:“不认识不要紧,只要说你是她们学校的老师,想必这做学生的也不会不尽一尽地主之谊。不知道联系方式也不要紧,这样的村庄都不大,只要随便打听一户人家,就知道这个姑娘住哪里了。”
燕芹泥在熊祯头上打个爆栗,笑道:“以前感觉你挺傻,现在也变聪明了不是?看来都是我这个大侦探的功劳。”
郝青莼不知内情,只道确是如此,点点头:“燕儿是大侦探,想必聪明些,小熊多和你这个聪明人接触肯定多有收益。”郝青莼说到这里,四下电光闪烁,一个雷在半空炸开。
越野车继续越野,东拐西拐,到了一处村落。越野车开近村南头,这里胡乱堆着一些麦秸垛,还有些七零八落的老屋废墟。一处较为空旷的地上,孤独地矗立着一座老墙,老墙下面,是一座枯井。那枯井漆黑奥邃,好像是荷马无珠的眼窝,又似神秘的冥界入口。大雨中长风时作,远近的枯草残树窸窣地抖着身子。再远一点,是一个黝黑的巨大磨盘,它的存在,也许就是“大磨盘村”的来历。
越野车开不进窄窄的土路,郝青莼便把车停在附近,三人撑着伞下了车。这村南头多是废墟和空屋,三人转了几个弯,在距离枯井二十来米的小胡同里,发现有座宅院似乎有人住,便去敲门。过了良久,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个长发披肩,很俊俏的女子露出头来。
郝青莼大叫一声:“刘莎若!啊哈!”
那女孩子吓了一跳:“你们是谁?”
郝青莼笑道:“怎的,刘莎若,以为我不认识你吗?我是你母校的老师啊,你不是武汉某某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毕业生吗?我整理过毕业档案,见过你的照片和资料,记得你的相貌。这不,我们从武汉过来郊游,你看这大雨,啧啧,真吓人!我们能不能在你这里借宿一晚啊?”
那女孩子一怔,错愕了片刻:“噢……你们要住下吗?可以的……这个,我家里乱得很……你们这是……好的。”
燕芹泥笑道:“这个郝老师啊,为人热情,可有时候说话像炒豆子一样,难怪让人家刘莎若错愕。”
郝青莼哈哈一笑,也不待人家邀请,收起雨伞,大踏步走进院子。熊祯挂念着郝青莼那车,向刘莎若借了些厚实的塑料布,跑出去将越野车盖上。四个角压了青砖,防止被风吹走。
众人走进刘莎若的堂屋,刘莎若洗了几个白瓷茶碗,给三位客人倒了茶水。这时,里屋突然传出野兽一般低嗥,刘莎若脸色一变,道:“那是我太爷爷。”
郝青莼吐吐舌头:“你太爷爷?那得多大年纪啊?”
刘莎若道:“我太爷爷都九十多了,脑筋不清楚了,眼睛也瞎了,经常胡言乱语。他是不是饿了?我去看看。”
刘莎若一掀帘子,走进里屋,燕芹泥、郝青莼跟着走了进去。熊祯觉得不礼貌,就没跟进去。
里屋里一片狼藉,被褥纵横,一个枯瘦的老者盘腿坐在**,嘴里流着长长的哈喇子,在哼哼着什么。他白发凌乱,满脸皱纹似斧凿刀劈,两腮都是白色的胡子茬,眼睛紧闭。
刘莎若道:“太爷爷,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太爷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没有做声。
燕芹泥看着这风烛残年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说声“可怜”。燕芹泥不忍多看,把头扭向一边,却瞥见墙皮四张、满是霉斑的墙上嵌着一个铜壁灯,忍不住轻轻摸了一下。
太爷爷突然大叫一声,睁开紧闭的眼睛,浑浊的眼珠精光一现,瞪了燕芹泥一眼,随即又慢慢闭上。燕芹泥吓得哆嗦了一下,忙把手收了回来。熊祯赶忙从外屋跑了进来。
刘莎若道:“您别在意,别在意,我太爷爷……他脑子不好,有点痴呆了。”
“他……他不是瞎子吗?”燕芹泥战战兢兢地问。
刘莎若苦笑一声:“他也不是全瞎,眼睛不好用了。时看见时看不见。”
燕芹泥惊魂未定,拉住熊祯的手,退出里屋。
这时,天已经全黑。外面的雨虽说不再像白天那样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但也雨脚密集。
刘莎若从厨房端出几个新炒的菜和几个干馒头,招呼大家吃饭。一个清炒油麦菜,盐和醋都放多了,众人吃得呲牙咧嘴。一个清炒土豆丝,炒得稀烂,一点都不爽口,甚至还炒糊了。燕芹泥本身厨艺极好,饮食自然挑剔,这些菜真的是难以下咽。她暗道自己做侦探这几年,去过的荒僻之地真不少,但吃食之差,以这里为最。在西猴山屯破“天干地支谋杀奇案”时,那里的韩林渊做的农家小菜真的不错。在岚钰村破“鬼楼七姨太谋杀案”时,村长赠送的酱牛肉、黄酒确实可口。在自己的老家燕家村破“鬼棺里的六堂叔”一案时,自己的堂妹家的饭菜也绝对好吃。
燕芹泥胡乱啃着冷馒头,问道:“刘妹妹,家里没有别人吗?”
刘莎若道:“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父母去外国打工了,给一个农场种菜,几年没回来了。我有个姐姐,在襄樊打工,也不常回来看我们。在这村里,倒是只有我和太爷爷相依为命。”
郝青莼道:“那……你没工作吗?”
刘莎若道:“我毕业后找了一份工作,做的不舒心,便辞了。恰家里太爷爷身体越来越不好,便回老家照顾太爷爷。顺便在老家这里复习考研。想将来继续深造。在老家都待了大半年了。”
突然,大门外一声大喝:“刘莎若!我要见你!”
刘莎若脸色甚是凄苦,走出屋子,对着院墙嘶吼着喊道:“蒋和平,我不想见你,我不会开门的。你快快回去吧!”
门外那男子一声虎吼:“刘莎若!我爱你!这辈子我娶不到你,我不姓蒋!咱俩可是定过娃娃亲的!你敢负此盟约,哼哼!那口枯井就是给你们这些不循规蹈矩的坏女人准备的!你记住,七十年前苏家三阿妹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恰在此时,天空电光一闪,一个焦雷炸开!刘莎若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