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鸣驺:老屋女尸
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可是冲进去我就怕了。当你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鬼,谁不害怕?
可院子里静悄悄,那个被我撞疼的姑娘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出神,房门虚掩,月色空寂。我定定神,走近房门,悄悄往里一瞥:那个浑身是血浆的黄衣孕妇,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她的身边,七零八落地散放着很多婴幼儿玩具,哎,那大概是为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宝宝准备的,而今,再无用武之地了。
死去多时的,也就是B女鬼。等会等会,她到底是人是鬼?如果她是鬼,怎么鬼还会死?如果是人,刚才为何浑身是血都浑然不觉?姑且把她算作是人,那么……谁杀害了她?刚才她还活着,这么一会儿除了被我撞倒的那个女子,没人进出过这个院子,如果B女鬼不是鬼,凶手一定是眼前这个呆呆出神、刚才那个被我撞倒的女子!
我伸出手指向那个女子,那女子也伸手指着我,我们竟异口同声地说着同样的话:你是凶手!
我一呆,说道:“我不是!我怎么会杀人?”
那女子也摇摇头摆摆手:“我也真的不是凶手!”
外面突然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那么晚了,会是谁?哎呀,摊上那么倒霉一破事,只怕真说不清楚,我二话不说,推开大门就跑。那女子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竟跟在我后面和我一起跑了出去。
我跑出去没多远,就遥遥看见摩托车的车灯亮起,然后那辆车缓缓停在了188号门前。摩托车上走下一个黑风衣男子,似乎很是惊慌,推着摩托车走进了188号大门。
我怔怔地遥望这一切,突然觉得脖颈处微微有些痒,接着便觉到了如兰的吐息。我一回头,原来是那个和我一起跑出来的女子。她正躲在我身后向188号瞭望。
我哼了一声,道:“怎么,我成了姑娘您的瞭望掩体了?”我说出这话,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我朝她隆起的肚子轻轻瞥了一眼,忙改口道“是大嫂……”
那女子啐了一口,一伸手,在自己衣服里取出一个溜圆的靠枕,原来不是孕妇!她怒道:“本姑娘年方二十三,竟敢叫我大嫂,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才是大嫂,呸,你是大婶,是大妈!”
她扯动衣服,掏出靠枕的一刹那间,一把锃亮闪光的尖刀跟着掉了出来。那尖刀,还带着一股子马桶里才有的异味。
我吓呆了。显然,这女子便是凶手,不然大半夜带把刀算怎么回事儿?
我虽是堂堂七尺男子汉,可七尺毕竟只是一个夸张的修饰词,男子汉的外延内涵却也模糊得很,面对一个连人都敢杀的女魔头……我……我真十分害怕!
她眼神惊慌,动作失措,急忙道:“你……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真不是凶手!我以我最喜欢的杂志《岁月推理》的名义起誓,人真不是我杀的!”
我见她软了下来,胆子一壮,不由口风一转,硬气起来:“你就是以《推理世界》的名义起誓都不行,不管是A版还是B版。人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我林鸣驺可是一个有正义感的公民,定要将你扭送至公安机关!”
她真急了,眼泪都流了下来:“人真不是我杀的!哎呀,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她急得直跺脚,那嗔怒的神情,像极了我分手的女友,虽在阴暗的路灯下看不真切,但倍增了一层氤氲朦胧的距离美。
我捡起那把刀,凝神观察,见刀上没有血迹,只隐约有一层风干的污迹,像是几个小时前在污水中泡过,现在干了,很多污迹便留在刀上了。我轻轻一闻,一股子来自马桶的恶臭扑面冲来!
我相信这刀不是凶器。没有血迹,也不可能是将血迹擦拭掉了。因为如果真的被擦拭过的话,刀身上的污迹和恶臭不可能除不掉。难道是说这把刀杀人后凶手在马桶里将刀洗刷了一遍?那也绝无可能,这刀上的污迹,都已风干,绝对有好几个小时了。而凶杀案,刚刚发生。
我点点头:“看来不是你杀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梅窃药。”她撅着小嘴,一副乖乖的神情。
“什么?没吃药?”上海话里面,“吃”和“切”或者“七”发音类似,我便把“窃”听做了上海话里的“吃”。
“你才没吃药!我叫梅窃药!梅花的梅,窃窃私语的窃,芍药的药。”她气鼓鼓的,生气起来真好看。
“哦,原来是梅花畔窃窃私语的芍药。窃窃私语什么呢?是不是东家长西家短的说那些闲话啊?小姑娘年纪轻轻干些什么不好,干嘛老爱说闲话搬弄是非?”她越生气我越爱逗她,浑然忘记自己正身处午夜弄堂深处,可怕谋杀案之后。
“我就是叫这个名字,梅窃药!怎么扯到说闲话上去了?你这个人真是缠夹不清。你叫什么?”
“我叫林鸣驺。鸣叫的鸣,驺是骏马的意思。好听吧?”
“我看是林胡诌!咯咯。我终于找到一个名字比我还可乐的。”
她笑起来,比生气还要好看。顾盼间的笑靥像花儿一样,是那样清新自然,远远胜过我前女友那华丽的凿饰出的笑容。
我是不是有些喜新厌旧?
我们两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在午夜幽深的老弄堂里,在一起凶杀案刚刚发生不久,就嘻嘻哈哈一起忘我的说笑着——既像谈笑静胡沙的贤士英杰,又像两个没心没肺的白痴。等待戈多吗?意义尚未被解构,理性亦未被悬置。
“对了,没吃药,你还是说说案子的事情吧,到底谁杀的那个女人?”
“你才没吃药。林胡诌,我还要问你呢!人是不是你杀的?为什么刚才你是从188号大门里冲出来的?那可是于倩烟的家啊!”梅窃药正色问我。
我便把误将梅窃药认作女鬼,凑巧闯入188号,看到浑身是血的“女鬼”向我问话的事情说了一遍。听梅窃药说,那浑身是血的“女鬼”看来叫做于倩烟。
“浑身是血的于倩烟还能走出里屋跟你说话?你不是开玩笑吧!那时候于倩烟到底是死是活?按照协查通告上说的,于倩烟不是早就被残忍杀害了吗?全乱了。全乱了。”梅窃药痛苦地抓着头。她又问:“你为什么来这弄堂?那么晚了,都不回家……你……女朋友难道不担心吗?”
她说及我女朋友时,神情竟颇为扭捏,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哎,这叫什么事啊,拍拖与审讯齐飞,旖旎共杀意一色。
我说:“我没有女朋友。真的没有女朋友。”接着,便把自己误入这条弄堂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信了。
“好了,该说说你的故事了。那么晚,拿着把刀到老弄堂里来,难道是散步吗?”我想做出一个很酷的动作,可看过的推理电影实在太少,手头又没有烟斗、手杖、手枪、大礼帽等侦探道具,只好用力推推眼镜,盯紧了梅窃药。
梅窃药仰天一叹,说道:“188号这户人家住的是一个女人,叫于倩烟。我恨她。她不仅自己生活不检点,还……还抢走了我最爱的男孩……阿强……她说阿强本就是她的……”说到这里梅窃药眼泪涟涟。“最爱的男孩”,这几个词一进入我的耳朵,我的心突然钝疼了一下。我不知道疼痛来自哪里,依稀记得不久前女朋友曾说我是她的男孩……哎,心中还是放不下啊。
我仔细回味这句话,心中突然又有另一番不爽:原来眼前这个小女子早就心有所属了。不过,幸好那男的被抢走了。
梅窃药好像不愿多谈这个话题,接着说道:“我恨于倩烟,我要杀了她。我弄了把刀子,今晚来弄堂就是为了杀她。之所以衣服穿成这样子,是因为模仿于倩烟。”接着,她把模仿于倩烟以转移嫌疑对象的诡计说了一遍,说实话,很落俗套,都快被用烂了。漏洞也很多。她说道:“哪知,我一进弄堂,就发现这张吓死人的协查通告!说于倩烟被杀了!我当时就吓坏了,哪里还想杀人……接下来就遇见了你。刚才,我进188号,只是想去看看阿强,哪知一进去就看见于倩烟直挺挺地躺在屋里,显然死了,我哪里还有闲情逸致想别的,赶紧从里屋飞奔出来。这不,你就进去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我望着她的眼睛,问道:“我们姑且不去管什么协查通告,也不去管为什么我第一次见梅窃药她身上满是鲜血,我只问你一句:你最后一次进那间里屋,就是发现于倩烟尸体的时候,当时屋里有没有其他人,或者你可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梅窃药眼睛眨都没眨一下,镇定地说道:“绝对没有。一个都没有。除了我就是于倩烟的尸体,我们别无怀疑对象。”
我不知道梅窃药有没有撒谎,有没有袒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