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文昭的讲述:西门庆之死
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这让我始料未及。真的,没有想到,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杀人。我有一种严重的挫败感。
那天傍晚,西门庆一个人在凉亭中喝茶。我并不认为会有人真的要杀他,因此也并不在意。孙都头出去安排线人布置我下一步的调查了,也没有人陪我说话,闲来无事,我便一个人坐在房中练练书法。一边练书法,脑子里,却一边飞快地把这几天的事情过了一遍。
临吃饭那会儿,孙都头回来了。我觉得还需要跟西门庆好好聊聊,便和孙都头一起去花园找西门庆。此时暮色深重,风声萧瑟,院子里很显阴郁。
西门家的宅子很大,我一时找不到花园怎么走,恰看到了玳安儿,便叫他带路。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了花园。离我们十丈开外,就是凉亭了。隐约听着里面似有叫声,但距离太远,天色昏暗,一时看不清凉亭里的人物。我们继续向前走。
走了有十几步,孙都头叫声不好,我们一起发足向凉亭疾奔!
待走近了,我看清了凉亭中的情景!那情景,太过恐怖,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西门庆的身子斜倚着亭内的石桌,满是鲜血!不是西门庆倚着石桌,而是西门庆的身子!因为倚着石桌的只有西门庆没有头颅的身子!
西门庆的头,在石桌旁那个持刀人的手里!
我强忍着去瞧那个持刀人:那人打扮很是吓人,脸上贴着死人才贴的黄裱纸,一身葛布衣衫,双腿极短,身材甚矮——绝对不足五尺!那……那……莫非是传说中的武大郎?
玳安儿已经哭了出来:“武大郎……这是已经死去的武大郎!”
那个“武大郎”见有人前来,慌忙将头颅扔下,飞身跃出凉亭,向林荫深处奔去。
孙都头紧追不舍!我和玳安儿,却都已吓得浑身酥软,连腿也迈不动了!
终于,因为花园的林荫丛里植被丛生,地形复杂,孙都头没有追上。后来,我们在东院墙附近发现攀爬的痕迹,知道那人已经爬墙走了。
西门府里乱成了一团。吴月娘哭得死去活来,管家仆役吓得手足无措。更有些侍妾丫鬟趁乱偷了手势细软逃出府去。我已令孙都头飞马去县衙送信,并亮明身份,意图主持大局。但慌乱中,没人信我的话,更没人顾得上辨识我的官印。
终于等到阳谷县令带领一帮衙役兵丁将西门府团团围住,才算将乱局控制住。
阳谷县令诚惶诚恐:“下官来迟,陈大人恕罪!”
我摇摇头,仰天浩叹,眼中泪水涌出。那泪水,是失败的泪水,是屈辱的泪水。我不能容忍这样失败。其实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人会这样厉害,这样凶残!
就是西门庆该死,自有国法来惩治他。并不是所有官员都不为百姓做主,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偏袒豪强!我陈文昭不是为了查清这件案子,亲自来到西门府中了吗?你竟然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这是不把我这个府尹放在眼里!
我立刻下令,命孙都头带着衙役去查三件事情。现场的事情就交给县令做具体的勘查吧,我先回衙门休息了。这几天,实在是身心俱疲。
等了约一个时辰,县令和孙都头都回来了。
县令简单的回禀了验尸的情况:西门庆系被凶手以尖硬物刺破心肺致死。死后被凶手割下头颅。
孙都头把三件事情都查清了,他回禀道:“大人,果然在那人家里发现了弹弓,也在那张药方里发现了致幻类的草药,还发现了——那人是如何在西门庆的致幻剂里下药的!和大人分析的一模一样!大人真乃神人也!”
我长叹一声:“凶手果然是他!那么,人你们带来了吗?”
孙都头道:“已经抓捕归案!带上来!”
凶手被带上来了,矮矮的个子,正是卖雪梨的郓哥。
没错,凶手就是郓哥!
还是陈文昭的讲述:山重水复
在一旁的县令大吃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我先把在西门府中发生的“冰糖雪梨银耳羹下药案”和“染血炊饼惊现案”以及西门庆的推理详细讲述给了县令。接着,正如前面所讲,我还向县令提出了自己发现的西门庆推理中的漏洞。
县令讷讷地问道:“大人您说您想到了一种可以从高大的院墙外面将炊饼弄进院子里的办法,下官愚钝,敢问那是什么办法?”
我笑道:“这个十分简单:本官讲过,在炊饼上,有一道勒痕。没错,我想到的办法就是——用弹弓!也就是绷弓子。用绷弓子将炊饼射进来!用绷弓子将炊饼射进来,必然会在饼身上留下勒痕。那么谁会有绷弓子呢?显然,这是孩童的玩意儿。所以我最先怀疑的人恰恰是孩童。在这起案子里,可以称之为孩童的,只怕只有郓哥和玳安儿。玳安儿是西门府中人,本住在院墙之内,想在院子里放一个炊饼不是难事,犯不上用绷弓子。因此,我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郓哥!
“但我的上述推理还存在漏洞:绷弓子是孩童的玩意儿,但并不等于说成人就不可以用绷弓子!还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成人为了将炊饼射进西门大院,专门使用了绷弓子!但我对另一件事情的深入调查使我再一次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郓哥!那就是‘冰糖雪梨银耳羹下药案’!郓哥是卖雪梨的,我得知西门庆所用的冰糖雪梨银耳羹出了问题时,第一个反应就是:也许正是雪梨有问题。经过孙都头的调查,那西门府上的雪梨恰恰是从郓哥手中买来的!”
县令不解地问道:“可郓哥一个穷孩子,又没有郎中开的药方,他去哪里买致幻类草药啊?再一个,即使有了草药,又如何在梨子里下毒呢?”
我点点头:“你问得好。但你记不记得,早些时候我和郓哥对话时,他提到,他父亲一年四季药剂不断。要知道,致幻类的草药毕竟是草药,是药就能治病。这类药物除了使人产生幻觉、损害人的精神状况之外,还毕竟能治一些病。可以这样讲,有些郎中开方子时是会谨慎地开一些这类药物。而郓哥的父亲恰恰一年四季服药,我猜想——会不会郓哥父亲所服用的药剂里含有致幻类的草药,郓哥于是从中取了,下到了梨子中呢?”
县令还是不解:“下官愚钝,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郓哥一个没念过书的孩子,哪里懂那是致幻类的草药呢?”
我笑了:“既然是含有致幻类的草药,郓哥的父亲服了之后,必定会出现神智恍惚等症状。想必十分痛苦。郓哥认为西门庆杀了武大郎,是坏人,便想把这种痛苦加诸西门庆之身。西门庆府上时常从郓哥那里买雪梨——这一点孙都头也已经确证。接着,郓哥便把雪梨的果皮戳破少许,将草药捣致的干粉涂覆梨身。那些草药药粉药性很强,很快就会在果皮**渗入梨子之中,不久,雪梨就变成了带有很强致幻毒性的水果!西门庆喝了这种雪梨制作的羹,怎会不神智恍惚?”
说到这里,孙都头补充道:“陈大人命我去调查三件事情:第一是到郓哥家里找绷弓子——我去了就找到了。第二是查查郓哥老爹的药方里是否有致幻类的草药——果然是有!第三是调查西门庆家的雪梨从哪里买来——果然是从郓哥那里买的!郓哥也已经招了,说他确实是如此这般将雪梨弄成致幻毒性很强的水果的。”
我叹口气,接着说道:“最初我只是以为郓哥要捉弄一下西门庆,解解心头之恨。哪知,他竟杀了西门庆!那天凶手是以“武大郎”的样貌出现的,可见凶手和武大郎的身高极似!试问在这桩凶案的相关之人中,除了郓哥,还有哪个人身高和武大郎相似?还将自己扮作死去的武大郎的模样,小小年纪亲手割去西门庆的头颅!真是残暴之极!”
孙都头道:“看得出这小厮身子极其灵活,杀人是绝对有能力的。我还想在郓哥家里找出他行凶的凶器血衣,可惜没有找到。”
我摆摆手:“那个事关重大,肯定早被他销毁了。”接着,我把头转向郓哥,怒道:“大胆凶犯,证据确凿,你招是不招?”
郓哥这次真急了,他扑通一声给我跪下:“府尹大人,小的冤枉啊!我……我……恨西门庆是真,但只是想吓唬他,只是利用染血的炊饼和致幻的草药让他痛苦一下子,好对死去的大郎有一点悔恨……我真的没有杀他!我吓唬他,和别人杀害他,只怕不是一起案子!”
孙都头道:“凶犯还敢嘴硬!那凶手扮作武大郎的模样,身材极矮,跟你个头一样!除了你,还有谁的身材可以那副扮相?”
郓哥泪水长流,只是叫屈。
我冷笑道:“好汉做事好汉当,你有杀人的勇气,就没有认罪的气度吗?”
郓哥泣道:“可人不是我杀的,凭什么要我当?”
我问道:“你说人不是你杀的,那好,我来问你,你今日下午黄昏时分在哪里?”说到黄昏时分,我顿时把音调提高了很多。
郓哥突然不哭了,他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喃喃叫着“上天有眼”。我怒道:“你这是要蔑视本官吗?”
郓哥忙说不敢,他憨憨地笑了:“府尹大人,今日下午,我去西街卖梨,想起西街茶铺的江掌柜还欠我五十文钱,便向江掌柜讨要。江掌柜说拖了那么多日子,很不好意,便请我吃茶。我在江掌柜那里整整吃了一下午的茶——一直到掌灯时分才起身回家。爹爹还骂我只知道吃茶,误了卖梨呢!西门庆住在东街,我在西街吃茶,相隔那么远,我如何去的?”
我吃了一惊:“你……你可有证人?”
郓哥道:“江掌柜,他们店里所有的伙计,还有老茶客施老先生,沈大叔……”
我忙派孙都头前去调查:果然,郓哥说的是实情。郓哥,没有作案时间!
我颓然在太师椅上坐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