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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文昭的讲述:审问武松、郓哥 我乃大宋东平府尹陈文昭。自幼饱读圣贤之书,立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近日听得我治下的阳谷县出了命案:一名武姓都头为报兄仇杀了嫂子潘氏,县令踌躇难断,我决定亲往审理。 到了阳谷县衙,县令将案宗案卷呈上,我看了一遍,大致是说武松认为西门庆和其嫂潘金莲通奸,并合谋毒死了武大郎。武松的证据是郓哥的口供(他曾撞见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奸情),团头何九叔提供武大郎的骨殖(他负责盛殓武大郎的尸体,留下了两块酥黑的骨头,可证明武大郎系中毒而死),以及王婆子、潘金莲在武松威逼下认罪的供词。 其实凭这些难以定西门庆有罪,郓哥的口供只能证明西门庆和潘金莲有染,却无法证明他杀人;酥黑的骨头也只能证明武大郎是被毒死的,难以证明西门庆是否参与其中;王婆子、潘金莲的供词系钢刀加颈时所做,更难有说服力。 我决定先见见武松。不必去大堂,就在内室吧。 少顷,衙役带上一条大汉,个头极高,身上戴着枷锁,步伐有些僵硬——也许是枷锁戴了太久,身子都僵了。他见了我,昂然不跪。县令怒喝道:“大胆武松,你不跪我也就罢了,见了堂堂东平府尹陈大人,竟敢不跪?” 武松眼中透出迟疑的神色,终于还是没跪。我看得出,他眼中对我有几分敬畏。 我摆摆手,道:“罢了,又不是在大堂上,不跪就不跪吧!” 县令忙解释道:“府尹大人别生气!这厮就这个脾气,见了我也从没跪过!” 我点点头,问道:“武松,你杀害长嫂,你可知罪啊?” 武松一脸倔强:“她害死我兄长,杀了她,是她罪有应得!大丈夫做事,无愧于天地良心,府尹大人要杀便杀,我武松铁打的汉子,眉头不会皱一皱!” 我暗竖大拇指,心道是条好汉!但国法无情,我也不能徇私枉法。我问道:“武松被关在哪里?每天吃什么伙食啊?” 县令讪讪地说道:“关押嘛,他是重罪犯人,自然是自己一个人关押在一个号房里。伙食嘛,犯人能吃什么好东西啊,稀粥窝头呗!” 我立刻下令:“每天令阳谷县最好酒楼给武松专门准备伙食,按时送到牢里。枷锁也不必再戴,只要人跑不了就行。”县令连连点头,忙着去布置了。 我叹口气,我能好汉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还想见见那个郓哥。找郓哥并不容易,他整天走街串巷,叫卖蔬果,摸不到人。等衙役费了半天劲,把他找到时,天色已晚。 郓哥十几岁年纪,个头很矮,身子单薄,小脸冻得通红。他见了我,低着头不说话。县令大怒:“见了堂堂府尹大人竟敢不跪?” 郓哥小声说道:“什么府尹,不为老百姓做主,老百姓凭什么跪你……” 县令怒不可遏,喝道:“左右衙役,把这厮拖出去打他五十杀威棒!” 我摆手止住,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何以说我不为百姓做主?” 郓哥支支吾吾地说:“西门庆害死大郎,反而没事。武松武二哥为报兄仇,砍死嫂子,反而被你们抓起来……百姓们心中不服啊!” 我叹口气,说道:“这里面很复杂,不是简单服不服的问题。你这个孩子倒是有胆识。你把你了解的武大,还有武松,详细给本官说一说。” 郓哥讲了讲自己和武大郎一起沿街叫卖的往事,又讲了自己如何撞见西门庆与潘金莲私通等一系列事情,并加了自己的褒贬看法。我点点头,令人递上十两银子,对他说道:“回去好好过日子,你是个好孩子。今日来县衙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 郓哥扑通跪下,连连称谢。他说:“大人,您是好官,我也有一事相求!我曾在武松面前做过口供,今日在您面前也讲了不少西门庆的坏话,请大人们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啊!西门庆势力太大,他若知道……哎!” 我笑了:“怎么,你也会害怕?” 郓哥昂然道:“我自己倒是不怕!男子汉怎会怕一个劣绅恶霸?但我爹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年四季药剂不断,我是怕得罪了西门庆,牵累了我爹爹!” 我感慨道:“你是个孝子!衙役,送他出去吧!” 见过武松和郓哥,我对此案仍找不到头绪。我安排了很多眼线在县城调查,突然接到线报说西门庆最近神智恍惚,还在府中发现了带血的炊饼!我深知,这只怕别有内情!线报还说,西门庆到处寻访名医,以医治神智恍惚之症。我早年学过几年医术,决心扮作一个看病郎中,去西门庆府上私访一番!这需要阳谷县令的配合。我向阳谷县令如此这般耳语一番,阳谷县令连连点头。 于是第二日,传出阳谷县令得了怪病的消息。众郎中束手无策,一个从东平府来的云游郎中恰好赶到,竟把县令治好了!这个云游郎中声名大振。第二日,西门庆府上的家丁便把这云游郎中请到家中。 这个郎中,当然就是我陈文昭。正如我这个郎中是假的一样,县令大人的病,当然也是假的。 西门庆的讲述:对案情的推理 我请了一个郎中。这个郎中很符合我的要求:第一,他是外乡人,不熟这里的人事,有些内情即使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危害。同时,作为外乡人,他不会和我有什么仇隙——我现在已经变得神经兮兮,感觉全阳谷县的人似乎都靠不住。第二,他医术高明,治病求医,现在是我所最需要的。同时,医术高明的人必定很聪明,聪明的人,也许能帮我出点点子。第三,他是云游的郎中——有钱的郎中哪会风尘仆仆地去云游?说明他没什么钱。没钱那就好办,不就是钱吗?大官人我有的是。大可以把他收到我的麾下。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为自己出色的归纳能力感到骄傲。我若去做官,一定擅长断案,若早生几十年,便没包拯什么事了。 那郎中姓陈,白白净净,三咎胡须,手指嫩而无茧,像个读书人。身边跟了个二十来岁的药僮。果然,他自我介绍说:“在下姓陈,早年寒窗苦读,想考取功名,哪知一再名落孙山。后来家道中衰,便靠祖传的一点医术来养家活命。” 果然是读书人!我再一次为自己的推理能力感到骄傲。 我把他引到内室,屏退左右,拿出一锭白银,将事情的原委向他详细说了一遍。最后,我说道:“请你来,是让你先住在这里,保证我的饮食安全,并协助我找出害我的人来。事成之后,这锭银子就是你的。如果你胆敢把这事泄露出去,我便命打手打杀了你——你一个云游的郎中,在阳谷县没家没业,杀了也没人找。” 他战战兢兢,连连点头。 我拿出一碗剩下的冰糖雪梨银耳羹,让他勘验勘验。他轻轻闻闻了,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嘴里抿了抿,说道:“乍一尝尝不出什么异样,也许冰糖太多,遮住了怪味。但仔细一品,还是隐约感觉还是有些异味。我怀疑是这羹里被人下了致幻类的草药。这样吧,咱们牵一只小猫小狗来,一试便知。” 我身上已然惊出一身冷汗,忙悄悄让人牵来一只小狗。郎中把这半碗小心地喂小狗喝下,过了约有两刻钟,这小狗狂吠不已,晕头转向,行走蹒跚……陈郎中点点头:“应该就是致幻类的草药所致。请大官人伸出舌头,我看看你的舌苔。”我伸舌头让他看了,他再一次确信:我确实被人下了致幻类的药物! 我又拿出那个沾满血迹的炊饼,对他说道:“最近有个做炊饼的汉子死了,他生前和我有隙,现下他死了,有人把他生前做的炊饼偷偷放在我府中,装神弄鬼吓唬我。”说到武大郎,我可不能告诉他我和金莲有染的事情,更不能告诉他武大郎其实是我和金莲合谋害死。 他仔细看了看这个沾满血迹的炊饼,摇摇头。 我说道:“这个炊饼是大清早在院子内靠墙的位置发现的。我们家院墙极高,这个炊饼又轻飘飘的,外面的人就是臂力再强,也决计扔不进来!” 陈郎中说道:“那也不一定啊!如果是有人爬上院墙,从院墙上面扔进来的呢?” 我摇摇头:“那绝无可能!我府上院墙很是高大,一般人很难攀爬上来。即使真要爬上来,也必会在墙壁上留下攀爬的痕迹,我仔细检查过,墙壁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因此——这个炊饼决不是外面的人扔进来的!是内贼!我甚至怀疑——这个扔炊饼的人,和在我冰糖雪梨银耳羹中下药的是同一个人!”说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凄凉,真是家贼难防!但同时还有一阵得意,又一次为我的推理能力感到骄傲。 那个陈郎中怔怔地点点头。良久,他说道:“大官人,我想到贵府的院墙周围看一看好吗?”我答应了,悄悄领他出去,绕着那附近的院墙走了一圈,对他说:“你看着墙,哪有攀爬过的痕迹?”他再一次点点头。这次,我想应该是心悦诚服地点头吧! 我小声对他说:“我的冰糖雪梨银耳羹,是我大娘子吴月娘亲手熬制的,水和原料是小厮玳安儿准备的。我身为一家之主,倘若四下查看,太多明显,会打草惊蛇。这样,再熬羹的时候,你替我留下查看一下。另外,今晚你嘱咐他们,熬羹的时候不要放冰糖!” 到了晚上,丫鬟再次给我端来了冰糖雪梨银耳羹。我将碗放在一边,悄悄叫来陈郎中。陈郎中接过瓷碗,轻轻一闻,眉头便皱了起来:“这股异味好冲!大官人你闻闻!这里面绝对还有致幻的草药!” 我接过碗一闻,果然有股药味!今天没加冰糖,异味遮不住,分外明显!我忙问:“陈郎中,你今天监视他们熬药,可有异常?” 陈郎中摇摇头:“尊夫人和玳安儿熬药、烧水,都无不妥之处。这冰糖雪梨银耳羹,以后不要喝了。” “他们的一举一动你都要监视!”我狠狠地挥了挥手! 陈郎中点头退下去了。 天已经黑了,望着无边的黑夜,我不由感慨:“在这个世界上,我究竟应该信任谁?真的……只能信任一个陌生人吗?”我长长叹一口气,颓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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