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行宫寂寞香魂远
宰相道:“禁军兵士再孔武有力,一脚就隔着那么坚实的房门将门闩是踹断也绝不可能!这是疑点之一!”
“那么疑点之二呢?”
宰相捻须道:“还记得兵士踹门是踹得哪一扇房门吗?”
我摇摇头:“不记得了。”
宰相道:“我还记得,兵士踹的是左面房门,门闩是从右面断的(前文有叙述)!这如何可能?这充分说明门闩在我们进入房间之前就已经断了!”
“那我们为什么进不去呢?需要破门才能进入?”
宰相道:“原因就是那所谓的十八根燃尽的红烛!还记得吗,红烛立在窗台、桌上、门闩上……注意,门闩上!不错!门闩早就被凶犯弄断了,但凶犯将断了的门闩拼在一起,点上蜡烛,然后出门离去。蜡烛继续燃烧,蜡油渐渐滴在门闩拼凑处的裂痕里。这种蜡烛是异邦进献的特制蜡烛,含有动物油脂、胶漆等黏重物质,风干后便将门闩粘结在一起。于是门闩又成了一根‘没断’的门闩,外人又难以打不开房门了!只是当时我们推门时没有料到这一层,也没有用太大力气——如果用力猛推,这临时粘结的门闩是承受不住推力的。这也说明了为什么禁军兵士来时,随意一脚便将房门踹破了。凶手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我们误以为青鸾郡主是自杀,从而洗脱自己的嫌疑。再加上郡主老是一副悲观厌世的表情,即使自杀,在人们眼里,也并不是不可能之事啊!于是,凶手就有了这么一个自作聪明的布置。
“说凶手自作聪明,是没有考虑到郡主的身高是不是高到能够在梁上系一根白绫,也没有考虑到真正自杀的人是怎么踢翻脚下的凳子,该留几个脚印……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我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顺着宰相的解释说道:“那也就是为什么凶犯点燃十八根诡异红烛的原因是吧!单独在门闩上点一根红烛肯定太过明显,肯定让我们一眼就识破了这个设计。倒不如将十八根红烛点满房间,这样,全屋子到处是点燃的红烛,我们就不会注意到门闩上那根不起眼的蜡烛了!同时,因为屋子里到处是蜡油蜡泥,门闩上即使残留些蜡泥,也不会让人有过多的联想。这就和‘藏木于林’是一个道理!是吗?”
宰相捻须颔首,说道:“我们可以还原出当时之情景:熟识郡主的凶犯经郡主允许进入房间,然后将郡主扼死。将门闩折断,再将门闩在房门上拼好,点好蜡烛,随后出门……”
我拍拍手:“的确无懈可击。但关键——凶手是谁呢?”
宰相怔怔地望着那半截已经燃尽的红烛,叹口气:“我老了,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老头子能办得到的。我要好好考虑考虑,这件案子最后应该如何结案。你,也应该知道凶手是谁了吧?”
我慢慢说道:“难道——那个死前遗言——真的是‘梁’字?”
宰相轻轻地扑打着袅袅的蜡烟,说道:“确实是‘梁’字!可,不是梁将军。”
我凝重地点点头:“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其实,你应该早就想到了吧?”宰相双面炯炯,盯着我。
我喃喃地道:“原来……真的……是……他……”
宰相眼望窗外,道:“圣驾马上就到了。不管我这个老头子管得了管不了,现在,都该是揭开凶手神秘面纱的时候了!”
宰相说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但我已经全明白了。
凶手——那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就是阿思。
阿思——处处洋溢着成熟男子的魅力——我真想融化在他的怀里。
阿思——我和天子都欣赏不已的异性。
当今天子,便是威加海外的千古女帝武则天。我是掌管天下文诰的女官,我叫上官婉儿。阿思,名叫武三思,皇帝的侄儿——当然是皇亲国戚,他爵封梁王,权势无双,便是青鸾郡主朝思暮想的那位威震朝野的大人物。
宰相——正是官拜内史、同凤鸾阁平章事(即宰相)的老臣狄仁杰。
阿月——李令月,高宗皇帝和当今天子生的小女儿,即太平公主。
小王爷——天子幼子、豫王(相王)李旦。
不错,青鸾郡主乃是李唐宗室的郡主,李姓虽遭当今天子猜忌,但青鸾一个女孩,为人又乖巧,倒也深得天子喜爱。可即使再喜爱,天子也绝不会容忍自己武氏子侄和李唐的女儿有私情。这事一旦天子晓得,必将雷霆震怒,阿思——武三思的前程将毁于一旦。阿思料得青鸾郡主正在踌躇此事,决定先下手为强,杀了郡主,以免泄密。
郡主死前的遗言,那的确是个“梁”字,只是,不是暗指梁将军,而是在指梁王武三思!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层。我爱阿思,于是我决定永远不打开那封书信,把这个秘密永远藏在心里。
可……狄仁杰狄相爷还是知道了。
狄相爷仍在自顾自地说:“其实推出案犯并不很难,排除掉女子,只剩下我、豫王(小王爷)、梁王、梁将军四人。凶手孔武有力,我年迈体衰、豫王身子孱弱,基本可以排除。梁将军出身行伍,常年在边关,不可能和郡主拉上关系,也可以排除,只有梁王武三思有嫌疑喽!”
狄相爷喝口水,又道:“还有第二种推出凶犯的办法。就是红烛。凶犯必须熟悉那异邦特制红烛的秉性,才好因材施计。天子仅把红烛赐予过太平公主和梁王,公主是女子,自不可能行凶,所以梁王还是唯一有嫌疑的。”
狄相爷顿一顿:“当然还有第三种方法:死前遗言。既然是‘梁’字,只能是暗指梁将军和梁王。刚才已经说了,梁将军久在边关,不会和郡主拉上关系,还是梁王嫌疑最大。”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狄相爷将茶杯在桌上一顿,突然说道:“我是老了。有些事情我是管不了了。可世上有些东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天子最后做何决断,我应该做什么,都必须做什么。”
我叹口气,转过身去。
狄相爷大声说道:“不管这世上有没有是非曲直,在我心里总是有一杆标尺,总有昭昭天日!”
他说完,缓缓出了房间。我也随他出来。他背着夕阳,越走越远,影子拉得很长。
很多年过去了,京郊行宫早已寥落,青鸾郡主的怨魂,早如当年抛洒的醇酒,芳冽一时,而后无影无踪……
天子没有因此震怒,阿思的前程命运也没有因此而改变,所变的,只有岁月磨洗一切带来的沧桑与磨痕。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那个傍晚,宰相大人那无奈而耿直的背影。
(完)
##刽子手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