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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踏上新途

“师父,牛儿醒了,牛儿醒了!”明素芷激动地奔出屋门去喊无相玄尼,尉迟凌霄含笑站在卧榻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 厉牛儿微微睁开眼,用朦胧的视线打量四周,恍惚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只记得自己险些送命,最后师父交给自己两样东西就消失不见了。想到这里,他猛然坐了起来,大声喊道:“师父,你不要走!”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尉迟凌霄一跳,小女孩退了半步连连摆手道:“牛儿,你的伤刚好,慢一点。” 听到这个声音,厉牛儿才清醒了一些,他转头看到尉迟凌霄,又看看四周陈设,分明是在迦兰精舍之内。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此处,不由呆住了。 这时,一阵笑语声从门外传来,却是明素芷引着无相玄尼和静慧走了进来。 “师父您看,牛儿可不是好了吗?已经坐起来了。”明素芷拍手笑道。厉牛儿见到她们,慌忙要下地行礼,无相玄尼抬手止住他道:“不必起来,牛儿你刚好,还是坐着吧。” 厉牛儿回想前情,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解的问道:“师太,我怎么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尉迟凌霄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卧榻边,无相玄尼坐定后打量厉牛儿的气色,点点头道:“果然是好多了,至于你因何到了迦兰精舍,就让静慧告诉你吧。” 那一天在悬瓠池边一场大乱之后,秦宗权的人马折损大半,百里玄枵也已毙命。九罗鬼车不知去向,元九婴也一并逃走了,唯有尸祢罗从地下钻了出来又闹了一场。虽然齐军方面只剩下残兵败将,但略加整顿,还是在数量上占有绝对的优势。而轩辕集已然辞世,厉牛儿又力竭昏倒,因此百了禅师与静慧等人,不敢恋战,池中悟背起厉牛儿,仍是从妖界借路遁走,好在敌人自顾不暇,也没有追赶上来。 到了约定的所在,北宫无择已经在此等候。众人进入蜃气楼中细查看时,才发现厉牛儿喉咙的伤口极深。原来他和师父说话的时候,周身寒气没有完全消退,故此在摸自己颈部的时候,没有发觉还被冰封着的伤口。厉牛儿的血液几乎被放净,全靠轩辕集及时为他服下灵药,才保住一脉元气不绝,但要想完全恢复,非得好好疗伤不可。 百了禅师法力虽高,并不精于医道,而且他是游方僧人,居无定所,也没地方安置厉牛儿。蜃气楼中自然有的是空房,不过北宫无择性情古怪,他替厉牛儿简单处理一下伤口之后,便有送客之意。静慧本也不想久留,正乐得带厉牛儿返回灵云泽。宁归邪倒是想借着相送的机会去一趟迦兰精舍,但北宫无择却沉下脸来,让他莫要胡思乱想,好生修炼,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才可以再次出楼。 众人就此别过,百了禅师失去轩辕集与一了道人两位故人,心中郁郁,带着池中悟游历人间去了。静慧将失去知觉的厉牛儿放在元宝背上,回到了迦兰精舍。 “原来如此。”厉牛儿叹了口气说道:“那我这是昏迷了几天?” “什么几天,足有三个来月啦!”明素芷一吐舌头说道:“你刚来的时候,虽然有口气,可是脸色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现在你血气重生,血脉贯通了,才慢慢醒过来。” “啊,有这么久了?”厉牛儿大吃一惊道:“那,那秦宗权还活着吗?” 明素芷不屑的撇撇嘴道:“那个家伙还没死,不过也快完蛋了。现在没有妖怪帮他,他就变成了个废物。听说如今他还在被什么汴郡王的大军围在蔡州城里,已经困了两个多月,估计也要撑不下去了。” 听到这消息,厉牛儿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或许这个大仇人会得到应有的下场,可是师父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想到这里,厉牛儿忽然记起师父交给自己的物事,他急忙在身上摸索起来,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看到他着急的样子,静慧一笑:“莫慌,你的东西没有丢,都帮你收起来了。”说完,她走到桌边,打开上面放着的一个小匣,取出里面的物事交给了厉牛儿。 厉牛儿接到手里,眼眶就湿润了。那是师父平日佩戴的小红葫芦,还有一本册子,翻开看时,正是轩辕集的封妖画册。在画册之中,还夹着两张单独的画纸,其中一张是厉牛儿的老朋友,那只妖虎不知道何时已回到画纸之上。而当他展开另一张画纸看时,立时咬紧了嘴唇,但热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这是一幅轩辕集的自画小像,面带笑容,栩栩如生。厉牛儿看着这幅画出了神,久久无言。无相玄尼师徒静静看着,也不去打扰。 过了好一阵,厉牛儿叹了口气,把画册折好抹抹眼泪。又想起这本画册原不在轩辕集身上,是妖猫衔蝉子带回来的。 “对了,大灰呢?” “它可没到这里来,在蜃气楼里还见到来着,出楼之后就一溜烟跑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厉牛儿闻言怅然若失,他思忖片刻,向无相玄尼说道:“师太,我师父已经不在了,不过他让我尽快到罗浮山找我师叔重新修炼,既然我已经好了,我想今天就该出发了。”说着他翻身下地,但是久未站立,脚下发软几乎摔倒。尉迟凌霄急忙扶起他,随即脸上一红,松开手退到了一边。 “既然是令师的遗命,而且入门修行也是正事,贫尼不能阻拦。不过你身子刚好,元气未复,总是要将养一些日子再走才是。” 又过了半个月,厉牛儿觉得手脚都有了力气,心里也像长了草,再次向无相玄尼辞行。这回无相玄尼命弟子们为厉牛儿准备好了路上的干粮,还有两身替换的衣服为他送行。这一次厉牛儿不肯再把元宝借走,他此去岭南路途遥远,而且开始修行还不知要多少年,把元宝骑走,就不知何时才能还回来了。 “那便不借,就把元宝送给你吧。”无相玄尼笑道。 “师太,这如何使得?” “牛儿,千山万水,你还是骑马便利些,就莫要推辞了。”静慧也说道。 “谢过师太,对了,我师父给我起了大名,今后我就叫做厉归真了。” “管你归真归邪,你要是敢欺负元宝,我就狠狠揍你!”明素芷比划着拳头凶巴巴的说道。 次日平明,厉牛儿收拾停当,在灵云泽畔拜别无相玄尼师徒,孤身上路。 他从未去过岭南,但知道一路朝南走,逢人多打听,总不会走错。他南行半日之后,听到身后马蹄疾响,他急忙带马避到路边,让后来者通过。 一匹青马自后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见他靠边缓行,也减慢了速度,口中喊道:“前面是厉少侠吗?请留步。” 厉牛儿又惊又好笑,心道我算哪门子的少侠,等他看清来人后,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在下燕司非。”那人翻身下马端端正正拱手道:“咱们曾有一面之缘。” “原来是你。”厉牛儿恍然大悟,在北窑村时,此人曾与盲侠救过自己,在潞州时,有人放火给自己解围,还发了飞剑,多半也是此人。他不知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客气,连忙也跳下马来还礼道:“这位燕大哥您救过我啊,怎么还给我行礼?使不得使不得。” “实不相瞒,在下是汴郡王的部属,这次是奉令来请厉少侠去见我家王爷的。” “我不过是个流浪孤儿,哪里配见什么王爷。”厉牛儿摇摇头,他不知道朱全忠要找他做什么,但历经战乱之后,对各路诸侯都没有什么好感。 “朱王爷正在前线杀敌,蔡州城指日可破,你不想看看狗贼秦宗权的下场吗?”这句话让厉牛儿心思一动。燕司非察言观色,又以恩人身份旁敲侧击,让厉牛儿情面难却,随同他赶往蔡州城外汴军大营。 自从炼妖计划失败以后,秦宗权元气大伤,特别是百里玄枵一死,他请来的妖怪们也都各自散去,他能依赖的,就是身边仅存的几名妖骑将了。但是汴军围城旷日持久,蔡州军士气日渐低落,将官们也暗生异心。恰在厉牛儿与燕司非抵达军营的那天,齐将申从砍断秦宗权的双腿开城投降。 汴军上下一片欢腾,朱全忠也喜不自胜。从此中原之地再没有能与之争锋的力量了,悬在他头上的巨石终于搬掉,就是老对手李克用,今后也难以阻挡自己的霸业了。他正安排收降事宜,有人来报说墨虚白不愿受赏,带着机关力士离去了,众将官不敢阻拦。接着又有人禀报,那个姓厉的小孩儿找来了。朱全忠应接不暇道:“好好好,且把他安排进馆驿好生款待,明日孤再见他。” 汴郡王见不见自己,厉牛儿并没有当回事,他也没觉得自己被怠慢,只是燕司非另有差派,馆驿中就只剩他一个人。 厉牛儿坐得发闷,走出馆驿闲逛。他是王爷的小客人,也没人敢拦阻。走上蔡州街头之后,厉牛儿紧紧皱起了眉头。 满街上耀武扬威的,都是汴军将士。由于蔡州是开城投降,并非被攻破,所以照例是不许屠城的。但是好容易进了敌人的“皇都”,无论是官是兵哪有不趁机发财的道理?虽说秦宗权残暴不仁,不过蔡州城里总是有些百姓,城里也有许多店铺,自然都不敢开门。汴军也不管这许多,只要看到关着的门就踢开进去搜索,名义上是搜查敌军余党,其实主要为了搜刮钱财,遇到年轻些的女子,不管丑妍,当街上便拉拉扯扯。厉牛儿气得牙齿咯咯直响,但也无可奈何。 将士如此,王爷可想而知。厉牛儿越看越气,心想这位汴郡王不见也罢,不如就此一走了之。他正在寻思,忽然在一支队伍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厉牛儿疑心自己眼花了,他揉揉眼睛细看,不由轻呼了一声:“高小五!” 那人全身披挂,骑着战马,架势十足,但相貌活脱就是甘棠驿里那个小驿丁,在他身后,还有一队士卒。他有点尴尬的朝厉牛儿摇摇手,命令士兵停下,自己催马向厉牛儿走去。 “你真是高小五?”两人靠近之后,厉牛儿仔细端详问道。那人跳下马之后晃了晃头:“莫再提,是我不假,可我现在不叫高小五了。如今我叫李,啊不,朱季兴。” “啊?” “唉,说来话长,当初你跟轩辕仙长离开甘棠驿的第二天,符道昭就率兵来了。”这位朱季兴顿了一下,神情黯淡地说道:“甘棠驿里孙驿长一家,还有上下人等都被杀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厉牛儿大惊失色道:“这么说,还是那几个死军使的事败露了吗。” “那倒不是,符道昭这家伙在鬼门寨吃了大亏,带着残兵败将路过甘棠驿,要吃要喝的。可是孙驿长拿不出什么上好的吃食来款待,符道昭嫌招待不周,恼羞成怒,就大开杀戒了。”朱季兴的嘴角**了一下道:“只有我见机的快,翻后墙逃了出来,要不早就死了。” 高小五逃走后一路流落到洛阳,在人称李七郎的李让家帮佣。因为他聪明勤快,李让一时高兴,就收他为义子。从此他就不再叫“小五”,而是起了大名“季兴”,随着干爹姓李。没过多久,李让拜在了汴郡王门下,被朱全忠收为义子,李七郎改名朱友让。这一来李季兴就成了朱全忠的干孙子,又改叫朱季兴了。 “如今我也是王爷的亲随牙将啦。”朱季兴眉飞色舞的说道。厉牛儿心想这真是人生难料,谁知一个小小杂役,如今也是堂堂一员武将了。他刚想说既然如此,何不向汴郡王请令带兵去征讨符道昭,也好为甘棠驿众人报仇雪恨。但转念一想,高小五怎么是那个妖骑将的对手,何况看起来他也没有报仇的心思,便挠挠头,又把话又咽了回去。 “对了,既然碰见了,烦劳你替我禀告郡王爷,承蒙他看得起,可是我这就要走了。” “这怎么行,王爷召见你,你擅自离开,是掉头之罪。”朱季兴脸色一变道:“而且我听说王爷不光是要见你,还想要收你为义子。你以后也不用叫什么牛儿了,就叫朱友……”他一想朱友牛不大好听,便顿住了。 厉牛儿“噗哧”笑出了声:“我若是改名朱友什么的,岂不是比你长了一辈,那你还要叫我一声叔父了。” “呃,这。” 厉牛儿轻轻一笑:“放心,我可不想给人当干儿子。” 朱季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牛儿连忙摆手道:“我的意思是,我师父有遗命,要我去寻找师叔好生修行。今后我就要入山做道士了,你几时听过出家人有拜干爹的?” “原来如此。”朱季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有点惋惜的说道:“这么说你当真不肯留下?” “嗯。”厉牛儿认真的点点头,“这世道不太平,我还是去做道士比较好。愿朱将军前程远大,以后你手里提刀的时候,想起自己也曾是个百姓,那就成了。” 朱季兴听完若有所思,他左右望望,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支令箭偷偷中递给厉牛儿道:“这是进出城门的凭证,你想去哪里与我无关,明天这支令箭还管不管用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曾遇见你,本将军要巡街去了。”说罢他翻身上马一招手,那队士卒又跟着他向前走去。厉牛儿望着他的背影,感慨良久。 有了令箭在手,果然厉牛儿牵马出城时无人拦阻。他远离城门后,立即策马疾驰,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没跑出多远,忽听背后有人喝道:“好个大胆的厉牛儿,诓取令箭出城该当何罪!” 厉牛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追上,他慌忙回头看去,却见马背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只大灰猫,正呲牙裂嘴看着自己似笑非笑。 “大灰!” “衔蝉子!” 在众人去救厉牛儿的时候,衔蝉子按轩辕集的指引,潜入悬瓠观盗回了封妖画册。如今轩辕集已经仙去,它只盼厉牛儿能早日领悟画笔封妖的诀窍,好清除掉自己腹内残余的冉遗蛊。 “大灰你也随我去罗浮山吗?” “不去不去,岭南天热水深不中我意,我还是在这里自在些,且随你再走一程便是。” 前行不远,厉牛儿忽然听到婴儿啼哭,他顺声音看去,大吃一惊。只见路边有一块磷峋怪石,石头下放着一个锦绣襁褓,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在这个襁褓旁边,还倒着一个女子,她满头是血,一动不动,看上去竟像是撞石而亡。 厉牛儿急忙近前查看,发现那女子头上破了个大洞,确实是死了,满面血污看不出样貌。在她的衣襟里,露出半截信笺,像是有意留给人看的。厉牛儿小心的抽出来展开,竟是一封血书,他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虽然读书不多,但这封信的大概意思他是明白的,这个女子本是长安人氏,黄巢之乱时被掳入乱军,后来侥幸逃出,经历诸多怪事,见过华山山神,见过骷髅献宝。她本以为逃到洛阳就可以平安无事,谁知在中原又遭遇战乱,不幸落入秦宗权之手,她早已一心求死,怎奈竟然怀有身孕。她虽然痛恨秦贼,但不忍害了腹中孩儿。好容易捱到把孩子生下,如今蔡州城又破了,她不能三次受辱,所以才寻死,至于婴儿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么说,这个死去的女子,就是韦庄先生诗里那位秦妇,而这个婴儿就是秦,秦……”厉牛儿的声音颤抖起来。 “秦宗权的孽种!”衔蝉子绕着襁褓打转,替厉牛儿说了出来。 “怎么办?”厉牛儿手足无措,脑袋嗡嗡作响。 “那有什么怎么办,你只当没看到,骑着小马一走了之便是了,反正过不了半天,他也会给野狗叼了去。”衔蝉子不以为然道:“要不然你干脆……摔死这个小娃娃,也算是替你父母和师父报仇了。” 厉牛儿一个劲的摇头,他转过身不去看自尽的女子和地上的婴儿。就这样离开吗?可他的手一直在抖,拉不住元宝的缰绳。而那婴儿又啼哭起来,哭声向钩子一样扯住了厉牛儿的耳朵,让他行走不得。 终于,厉牛儿转回身,抱起了地上的婴儿高高举起,他的脸上一瞬间闪出狞厉的神情,衔蝉子也有点意外的看着他。但片刻之后,他的手臂轻轻放了下来,泪流满面。 他哭着说道:“我跟秦宗权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如果我今天用摔死了一个无辜的婴儿,那我与自己痛恨的禽兽有什么区别?爹娘和师父泉下有知也不会原谅我。” 哭完之后,他把婴儿绑在背上,带着他一起上路。 当天擦黑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庄,厉牛儿把这婴儿托付给一户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没有告诉他们孩子的来历,只说是路上捡来的弃婴,那家夫妇已经多年没有生育,平白得了一个儿子,甚是欢喜。厉牛儿当晚也没有在村里投宿,他头也不回向南走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衔蝉子没有再跟随,目送他远去之后,“喵”了一声奔北而去。 大约半年后,有人在岭南看到过这个少年。有樵子说看到这少年带着一头骇人的巨虎进入了罗浮山,不知所踪;但也有渔夫说,见到这少年登上了一艘去往佛逝国的海船,远离了中土。 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里,没有人再见过这个少年。但是龙蛇相斗血成川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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