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九罗鬼车
寂寂空山,夜阑人静。车声阵阵,动魄惊心。
车轮转动与马匹奔腾的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五龙祠的老庙祝惶惑不安的站在大门里边。祠外山路崎岖,即便是手推车子都不易上来,何况驾驭马车。他不敢贸然开门,只贴着门缝向外张望,但夜色沉沉,他老眼昏花也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
转眼之间马车声似乎已经到了门外,庙祝心里发慌,他只看到外面黑乎乎的仿佛有影子在晃动,也不知是真有一辆马车在疾驰,还是山风吹得树影摇曳。正不知所措忽听背后有人高喊:“快闪开!”
庙祝年纪虽然不小,但并不糊涂。他闻声知道不好,也顾不上分辨是谁在呼叫,转身就朝祠内跑去。但他还没跑出两步,就听到一声轰然巨响,就像是有上千斤的巨石砸在大门上。厚重的门扇被撞开,门闩和顶门柱都像纸糊的一样顷刻粉碎,门板也裂成几块,向祠内飞去,碎木屑崩散四方。精雕细刻的门头承受不住这冲击,裂成两段,砖瓦碎片雨点一般稀里哗啦掉落下来。
眼见得踉跄奔逃的庙祝就要被一块横飞的门板砸到,忽然从远处伸来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将他猛地拉到三丈开外,这才安然无恙。
庙祝吓得体似筛糠,他定神看时,面前却是那个投宿的老僧。与之同来的几人站在老僧身旁,全都神情凝重目视前方。老僧松开他后双掌合十,庙祝顾不得去想老僧怎么能从这么大老远的地方抓到自己,“呃呃”了两声说不出话来,也合十还礼。听到动静披衣跑出来的三位道人却发出了骇然惊呼。
“那,那是什么!”一个道人目瞪口呆的用手指着大门方向。
道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祠堂大门竟已碎成一堆瓦砾,院墙冲开一个大缺口,在祠内空地上赫然停着一辆车與宽大的驷马高车。这辆车帷幕垂遮,黑暗中辨不清颜色,但看得出装饰甚为华丽。车门紧闭,不知里面是否有人,而车外没有车夫,只看到套在车辕的四匹黑马。
这四匹马比寻常马匹高大的多,周身皮毛黑缎子似的油光发亮,甚至在它们周围还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幽蓝荧光,因此在暗夜中也看得清轮廓。严格来说,只有马头是纯黑的,在黑色马身上还有一道道颜色略浅的斑纹,如同虎皮一般。尤为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在眼眶中并不是皂白分明的眼珠,而是燃烧的火焰。其中一匹马打了个响鼻,从鼻孔中喷出黄色的烟雾。
这辆车轩辕集和衔蝉子都曾亲眼见过,正是驰名妖界的九罗鬼车。衔蝉子惊惧不安的耸起了毛,瞳孔张大如圆月一般闪着幽光。轩辕集也是心中一沉,方才他喊回了庙祝,此刻又向庙祝与三位道人拱手施礼道:“当真对不住,想不到我们借宿却给贵庙带来如此祸端,老朽先行赔罪。若是留在此处恐怕还有危险,请几位速速离开躲避,待天明无事再回来吧。”
道人们与庙祝眼见得这几匹马分明是怪物,车里更不知是什么妖魔邪祟,已经慌了神。听轩辕集这么一说,点点头就匆匆向后院角门走去。
“且慢!”残垣断壁之外忽然有人喝道:“轩辕老儿,今天不是你说走就能走的,这院子里带活气的谁也走不脱!”
随着语声,一个青衣少年怒冲冲走进了五龙祠,踩得满地瓦砾咯吱吱响。他皮色本就有些发黑,又铁青着脸,更显得凶相毕露。他先瞪了轩辕集一眼,又扫视一下正在逃走的庙祝等人。他们迟疑的停下了脚步,轩辕集摆手道:“快走,不可耽搁。”四个人急忙跑了起来,青衣少年冷哼一声,却也未加拦阻。他又把目光转向厉牛儿等人,残酷的视线冰冷如刀。
“这个人是谁啊?”厉牛儿小声问道。
“元九婴。”衔蝉子愤恨的说道。
“什么,她不是个女子吗?”
“元九婴是个九头妖怪,不一定每次都以相同面目出现。”宁归邪摇头道:“不过妖气总是一样,不会变的。”
轩辕集不去理睬这个以少年面目出现的元九婴,径直向着马车说道:“天血使者,你既已到此,何不下车一见?上次被你偷袭得手,此番老朽正要再做领教。”
马车里寂然无声,一直没作声的百了禅师默察四周,不觉心中凛然。庭院中的马车之内确实有一股强横的妖气,但在五龙祠外,还有许多弱小的妖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竟似要将五龙祠包围一般。
除了厉牛儿之外,轩辕集等人也察觉到这个异状,警惕的环视四周,但暗夜沉沉,什么都看不到。轩辕集知道天血使者号称妖怪之魁,必然是他在沿途召唤了山精树怪,这些妖物正在向此处聚集。它们大都法力低微,单独而言并不足惧,但是如果大量小妖围住了五龙祠,那突围之时也有些难缠。
突然,轩辕集发觉五龙祠后院方向,又有一股妖气涌出,似是来自地下。他与百了禅师对望一眼,说了声:“不好!”与此同时,后院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又有人凄厉的惊呼:“妖怪,有妖怪吃人了!”哭喊声、奔跑声、开门声此起彼伏。
转眼工夫,庭院中铺了砖的地面像被犁翻起一样涌起一道土线,自后院而来。池中悟见身旁恰有一盆枯菊,连盆带土接近百斤,他立刻抄起花盆,向着土线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花盆落下来正砸在土线前端。在花盆坠落之处,瓦盆崩裂,从地下喷起丈余高的泥土,在尘土中现出一个白色人影。
“是谁人用花盆砸我?”白色人影怒斥道,他手舞聚骨扇拨开浮尘,露出的面孔正是无伤公子尸祢罗。
池中悟毫无惧色的跨出半步说了声:“是我!”,尸祢罗用聚骨扇点指他一下说道:“好个贼秃,等一下再跟你算账。”随后他朝着轩辕集冷笑道:“老仙长久违,这一次只怕你再护不住那小子了吧。”
轩辕集皱起了眉头,方才道人们在后院惊叫,必是遇到了此怪,听声音恐有一人遭难,余者应该是已经逃出去了,只盼他们能躲过外面那些小妖。他心中盘算,就是元九婴回去通风报信,敌人也未免来得太快太多了些。显然是天血使者已事先知道自己的去向,元九婴只不过是中途与他们相遇而已。然而因何天血使者又是如何准确查到自己下落,想到这里,轩辕集心中一沉,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自己元神脱困的方法,已经被识破了。
他正在思忖,忽然从九罗鬼车中传出一个声音说道:“轩辕老儿,你当真好本事,竟把我和百里都瞒过了。可惜你能瞒一时,不能瞒一世,既然已被我们看破机关,那你和姓厉的小子,就都别想逃了。”语调如同枯骨从古墓中发出的叹息,让人听来浑身发冷。
随着这句话,车门打开,一个人缓缓走下了马车。厉牛儿全神戒备,但看清那人后,还是大吃一惊,走下车来的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竟然是轩辕集。
厉牛儿瞠目结舌,他转头看看站在自己身旁的师父,和从车里出来的人分毫不差,难道竟是车中妖怪变作了轩辕集的模样?
百了禅师与身边的轩辕集对望一眼,俱是叹息——从车里走下来的这个,并非妖怪,而是轩辕集的本体真身。此时他体内只有一魄维系,与离体的元神相合,才是完整无缺的青藜先生。
“阿弥陀佛。”百了禅师口诵佛号向九罗鬼车中说道:“你这藏头露尾的妖怪,好不歹毒。纵使你想抓厉牛儿,下车来堂堂正正一战便是,因何将轩辕先生真身带到此处,难道还要做人质要挟不成?”
一阵怪笑声从车中传出,然后天血使者用阴冷的声音说道:“我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将厉牛儿交出,我还可以放其他人一条生路,否则我立时将这老儿的真身撕个粉碎!”
轩辕集正色道:“老朽虽然不才,但既然已经元神出窍,便是已经舍掉了那副臭皮囊,你这不晓事的妖怪,你要毁便毁,能吓到谁来?”话虽如此,但轩辕集明白,在自己的本体中,还存有一魄,魂魄相牵,自己和身体并没有完全脱离干系。天血使者与百里玄枵定然是对那残魄施法,才能这么快追踪到自己。
“玄冥杀气,地维藏光;六界无外,形灭神亡。”随着天血使者阴森森的念出咒语,轩辕集的元神就觉得仿佛被磁石吸引一样,不由自主的向自己的身体挪去。
天血使者将轩辕集的真身放出车时,没有拔下九曜锁心针,并且从自己的指尖发出九道真气刺入轩辕集体内,一来以此控制住轩辕集的身体使其可以缓慢行动,二来用真气旋转锁心针,九枚金针配合咒文对元神发出牵引之力。如果在这种状态下被吸了回去,那天血使者撕碎的就不只是轩辕集的身体,只怕连元神也要四分五裂了。
百了禅师也看出端倪,急忙喝了声:“轩辕兄速退!”同时他想伸出长臂把轩辕集本体上的金针拔掉脱开妖力的束缚,但手臂才到一半,就先撞上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原来天血使者早已在九罗鬼车周围布下结界,元神可以通过,但肉身却无法逾越。
见百了禅师想要夺针,尸祢罗和元九婴一起扑向禅师,池中悟大吼一声冲上前去保护师父。宁归邪与衔蝉子知道无法置身事外,于是也飞身而出加入战团,截住了元九婴,双方展开混战。
轩辕集被妖力拖住,一点点移向九罗鬼车,他将力量聚在脚下,尽力与之相抗。这时厉牛儿也已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见状急忙绕到前面用肩头抵住师父,想助他一臂之力。但他肩膀方一使劲,却扑了个空就跌到了师父背后。厉牛儿这才想起,轩辕集是元神显现,他的瘦小身躯是没法凭力气把师父拽回来的。
“牛儿不必管我,趁现在机会赶紧逃走!”轩辕集头也不回的说道。他每靠近九罗鬼车一寸,锁心针的吸力就强一分,但他早已将生死放下,只盼厉牛儿能趁现在群妖无法分身的时候先逃出去。
但厉牛儿怎么肯丢下师父和朋友独自逃生,他灵机一动,当即召唤出妖虎,让虎尾缠在轩辕集腰间,妖虎低吼着向后展翅飞腾,有了妖虎的助力,轩辕集果然后退了两步。厉牛儿心中一喜,看来二力相合,能够抵得过锁心针的吸力。
然而一道妖气从九罗鬼车中射出,正中虎尾,半截尾巴落在地上散做黑气。妖虎正在使力,骤然断尾,收势不及,飞出去猛地一头撞进了厢房,把窗棂撞出一个大洞。所幸轩辕集立足甚稳,停在了原地。
这时五龙祠外渐渐响起嘈杂的声音,连厉牛儿也看到在残缺的大门处出现了一些奇形怪状的身影,四周的墙头上还蹲着几只怪鸟向里窥探,听声音外面约莫也有百十只妖怪。山林之中,百妖夜行,绝不只是为了来看热闹而已。
被妖怪追杀对厉牛儿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像这次一样如同困在笼牢之中还是第一次。
厉牛儿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跟妖怪们拼了,把师父的真身救出来。他见轩辕集本体近在眼前,明知有结界阻挡,一咬牙还是冲了上去。他身子被无形界限挡住时,掌心早已聚起寒气,他将双掌按在结界上,不顾一切的把寒气发了出来。在他双手周围,凭空出现了寒霜凝结的白色轮廓。
这层结界只是防范有形之物的攻击,大部分寒气还是飘向九罗鬼车,车外帷帐逐渐挂上了冰霜。
“牛儿不可!快退下!”轩辕集急忙喝道。
天血使者不由发出狂笑:“哈哈哈哈,无知小儿,你这些许寒气,能奈我何?”他有意在结界上放出一个缺口,厉牛儿正在发力,陡然间双掌落空,他身子一闪,扑向前方。百了禅师从旁瞥见,顾不得正与尸祢罗激战,伸出一臂就去拉厉牛儿,但结界已经瞬间闭合。
厉牛儿并不害怕,他正想要这么个机会,他还没站稳就奔向轩辕集真身,抬手去拔金针。天血使者怒喝道:“跟师父一般狡猾的小鬼!”他双手还在控制着轩辕集的身体,他手指微动,抬起轩辕集的手臂抓向厉牛儿,口中狞笑道:“就让你的师父亲手给我把你抓回来吧!”
结界外的轩辕集元神又惊又怒,他见厉牛儿害怕伤了自己真身,不敢用寒气还击,只是左躲右闪。但结界内空间狭小,还有马车碍事,眼前就要被逼进死角无处闪避,而其他人被挡在外面,爱莫能助。
罢罢罢,轩辕集元神将心念一横,脚下不再使力,顿时被锁心针牵引着接近自己的真身。越是靠近,速度越是飞快,若是说把厉牛儿带出去或者进入九罗鬼车与天血使者一战都无法做到。电光石火之间,轩辕集已经打定了主意,将力量聚集在右掌,面对自己真身时,他猛然出掌打在自己胸口震断了心脉。他的真身当即瘫软在地,一旁的厉牛儿惊愕无言。
恼羞成怒的天血使者暴叫一声,双手一挥,九曜锁心针从轩辕集真身飞出,又激射向轩辕集元神。元神虽然不会被针刺伤,但锁心针上所附咒力仍在,轩辕集的元神如遭雷击,被震飞出去,一时间看不到踪影。而在雷鸣般的巨响之下,九罗鬼车的结界也被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