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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画像自救

日头偏西,正是阴阳交替,昏晓不分,魔气渐生的时刻,荒野之中的乱坟岗更是寒烟缭绕,阴气迫人。 轩辕集与百了禅师相对而立,无言良久,终于一起放声大笑,这笑声说不出是欢欣还是苦涩,但终归驱散了些许阴霾,厉牛儿也长舒了一口气,将妖虎收回了画纸。宁归邪见到百了禅师,总觉得有点尴尬,默不做声的低头后退一步。他见妖猫衔蝉子正在舔舐伤口,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蚌壳,指尖挑了些淡黄色药膏给它涂上。 这药膏甚是灵验,衔蝉子顿时觉得伤口清凉,痛楚大减。它谢过宁归邪之后,好奇的打量来者。百了禅师它虽不认识,但也听说过名号。只是禅师身后那个环眼虬髯的僧人,相貌未免有些凶恶,而且衔蝉子总觉得他有几分面熟。 那僧人弯下腰看着猫儿,咧嘴一笑,样子却更吓人了,他伸出大手似乎想要去摸摸猫头。衔蝉子斥道:“莫拿我当庙里的看家猫儿。”和尚有点尴尬的缩回手去,妖猫猛然间想起,此人好像是江湖上的独行盗九头枭,他是有名的恶汉,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削发出家了? “想不到一别百余年,却是在如此情形下故人重逢。”百了禅师叹道。 轩辕集也没有想到在这荒郊野地喊住自己的,竟会是百年不曾现身人间的老相识。他看看百了禅师,又看看小徒弟与他身边的伙伴,有千言万语想说,但终究不能一直站在这乱坟岗中叙话,于是便向百了说道:“禅师,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咱们到别处叙谈吧。” 衔蝉子曾在河东一带四处游**,对山川地理甚是熟悉,它环顾四周后说道:“前方不远有座五龙山,山上有好大一所祠堂,到那里不但可以说话,便是借宿一宿也无妨。” “莫非,你就是甘棠驿里的大灰?”轩辕集闻声低头问道。衔蝉子没奈何的点了点头。轩辕集不知这只妖猫怎么会和徒弟走在一起,但它毕竟是友非敌,现在也无暇细问许多。百了禅师对衔蝉子的建议并无异议,众人正要前往五龙山,厉牛儿忽然说道:“等一下,这儿还有个疫毒妖怪的尸首怎么办?”他伸手一指,众人侧目看到赤疫流冰封的尸体依然散落在坟场中。 “牛儿,这是你封冻起来的吗?”轩辕集问道。 “是弟子做的,我也是为了自保。”厉牛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自从无想玄尼帮我打通了经脉,现在我也能施放寒气了,只是不知怎么修炼,没什么长进。”他又一指宁归邪说道:“不过,这妖怪是他斩成碎块的,他叫做宁归邪,是蜃气楼主的弟子。” 百了禅师笑道:“这个娃儿我倒也认得。”宁归邪脸上一红,上前给两位前辈施礼。轩辕集心中感慨,看来在自己被困期间,厉牛儿有不少际遇,总算有惊无险,详细情形等到路上慢慢再问吧。他转脸向百了禅师说道:“禅师,就烦劳你料理一下这怪物遗骸,免得留下后患。” “阿弥陀佛。”百了禅师口诵佛号,又默念几句经文超度,随后将钵盂倾斜,碗口朝向赤疫流。一道电光从钵盂中射出,击中妖怪残躯,霎时腾起一股白烟,大大小小的碎块全都化为齑粉。宁归邪想起自己在钵盂中的经历,不由打了个寒战。 众人这才离开乱坟岗向前走去,他们的影子在斜阳下拖得老长,厉牛儿跟随在轩辕集身后,忽然发觉唯有师父的影子淡的几乎看不见。此时不需要多高的法力也能看出他终归不是实体,师父到底算不算是已经脱险了?师徒重逢的欢喜与疑云未解的慌张混在一处,让厉牛儿的心里不停的打着鼓。 “牛儿,看到你平安,为师便放心了。”轩辕集转头对厉牛儿说道,师父关心弟子,一句话也就够了。况且故人还在旁边,先跟弟子絮叨末免有失礼数。故此他说完这句,就问询起百了禅师因何绝迹人间百年又重入红尘。 百了禅师却神情严肃的摇了摇头道:“我不过在蜃气楼大睡百年而已,也不忙说,你还是先跟这小徒弟说说这些日子你在哪里吧。他小小年纪,为了找你历尽辛苦。如今你元神离体,真身又在何处?我方才遥见你与那妖女争斗,她逃走之后如果勾结同伙去损伤你的本体,纵然你法力高深,岂不是也危在旦夕!” 这番话正是厉牛儿想的,他连连点头,急忙问道:“是啊师父,大灰说看到您被妖怪劫走了,现在,现在您是已经脱险了,还是,还是……”他心里又急,又不明白其中关键,话也说不下去了。 轩辕集沉默一阵说道:“牛儿,你不必担心为师,修道之人早就将皮囊看得淡了,我能不能重返真身,没什么相干。”他又向百了禅师说道:“惭愧,我修为不够,在鬼门寨落入天血使者之手,又被百里玄枵用九曜锁心针封住,至今身躯仍然被困。元神出窍逃脱已经费尽心力,本体如何已经由不得我,随他去吧。” “九曜锁心针?”百了禅师闻言吃了一惊:“我也曾听闻此物的厉害,据说专能封住元神,除非将九根针拔掉,否则任你有天大本领也施展不得。”说完他疑惑的看着轩辕集问道:“既是如此,那你却是怎么脱开咒缚的?” “唉,不知是侥幸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轩辕集叹道:“或许我该当经此一劫,但先前已在无意中留下了破解之法。” 一年前,轩辕集还在罗浮山隐居,某天他出关之后莫名心绪烦乱,无法派遣。忽然兴之所至,提笔在纸上挥毫画像一幅,画完之后才觉得畅快了不少。但他定睛细看时,却大吃一惊。原来他所画的竟是自己。 用画笔封妖是轩辕集平生所长,若是用来为人画像,那也可以摄取心神。所以他从不肯轻易画人,不料却在出神的状态无意中将自己画了下来。虽然还不至于将自己封入画中,但落笔之时专心致志,不但画像栩栩如生,更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三魂七魄中的一魄注入了画像之内。 起初轩辕集颇有悔意,但随后转念一想,修道之人绝不会无端心血**,看似自己随性所画,焉知不是宿命使然。故此,他将这张自画像随身携带,谨慎收藏。 百里玄枵使出九曜锁心针时,轩辕集已被天血使者所伤,无法闪避。金针入体之时,有一枚针刺穿了他放在怀中的画像。顿时,画像似乎被惊醒了,化成一缕墨线顺着金针流入了轩辕集体内。 这缕墨线飞速的沿着经络探寻其他的金针,遇到一枚就在针尖上缠绕一圈,它如山涧激流一般,霎时间流转轩辕集全身,将九枚锁心针全都绕住。 虽然这缕墨线的力量微弱,不能拔除九曜锁心针,但足以把针尖拖拽的偏移了一点点。看似微不足道的毫厘之差,却给轩辕集的元神留下了少许间隙,使之没有被完全钉死。由于墨线之中寄存的是轩辕集其中的一魄,百里玄枵从外面也未察觉有何异常之处。 饶是如此,每当百里玄枵念咒施法之时,轩辕集都像是处于惊雷之下,元神受到激烈震**,如果锁心针扎个正着,那他可能早已形散神飞。在百里玄枵离去之后,轩辕集才可以重新凝聚元神,他想冲开锁心针的束缚,但始终找不到机会。直到近些时,百里玄枵被军务缠身,轩辕集才得以聚集起足够的法力冲开泥丸宫,元神出窍。 “那师父您怎么不趁机把锁心针拔掉,然后完全逃出来呢?”厉牛儿不解的问道。 轩辕集摇头苦笑道:“那九枚锁心针,对常人来说,和一般金针没什么分别,轻易就能拔出来。但若是以元神状态触碰,却和遭遇雷击差不多。我试了几次,不但没能拔出锁心针,反倒险些被吸回身体,前功尽弃。” “原来如此。”百了禅师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百里玄枵可能还没有发现你的元神已经逃走,但是等那妖女送信回去,情形就危险了。” “那也只能听天由命。”轩辕集叹道:“况且说不定他已经发现了。” 原本心中还充满喜悦的厉牛儿,现在像霜打了似的垂下头来。衔蝉子也有些泄气,它还被冉遗蛊限制着不能变化,原本还指望着找到轩辕集,能拜托他帮忙除去这个烦恼。可现在眼看轩辕集连自己的真身都要保不住了,更不要说让他用画笔封妖了。宁归邪却在寻思,蜃气楼主命自己帮助厉牛儿找到师父,那现在这个使命算是完成了,还是只完成了一半呢? “接下来,轩辕兄是否要设法夺回真身?老衲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这我已经想过了。”轩辕集缓缓说道:“还是按我原来的打算,带着牛儿南下罗浮,远离中原是非之地。” 看起来轩辕集竟是打定主意,要舍弃自己的真身了。百了禅师愣了一下叹道:“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想带着弟子避祸,那些妖邪却未必肯放过你们师徒。我等俱是修行之人,虽说不至于像常人那样元神离体就立即会死。可一直这样形神分离也不是办法。”他看了看身边的池中悟,又道:“或是移魂夺舍,重新修炼;或是避居异界,躲过轮回。若是强行以元神留在人间,迟早恐遭劫数,稍有不慎,数百年修行就付之东流了。” “师父,万万不可为了弟子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是先想办法,救出您的真身才是,然后再找那个百里玄枵算账!”厉牛儿急切的说道。 “牛儿,你以为现在只是要救你一人的性命吗?”轩辕集正色道:“只要不让你落在百里玄枵手中,秦宗权必然败亡,那得救的将是中原百姓。我个人的安危有什么要紧?” “话虽如此,可尚在人间的守界人已经所剩无几。”百了禅师说道:“如果你再出了什么差错,当年你们费尽心力设下的结界岂不是无人守护,如果妖邪大举进入人间,岂不是更大的劫数?唉,可惜我没能找到当年的挚友一了道人,否则你们还能彼此相助,共同守护人界。” 听到这句话,轩辕集的神情变得有些异样。他沉吟片刻说道:“我见到百里玄枵时,来不及细看就中针倒下。他的样貌只是匆匆一瞥,以前似乎未曾见过此人。但是……”他顿了一下说道:“当我被九曜锁心针困住时,唯有听觉分外敏锐,他每天念动咒文以及说话的声我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异常熟悉。另外,当我元神出窍后,在密室中看到了当年一了道人所佩的松纹剑。虽无直接凭证,可是我总感觉百里玄枵就是我们的老友一了道人。” 众人沉闷的走了一阵,在天色擦黑前到达了五龙山。山势并不算高大,但松涛林海亦有可观。衔蝉子所说的大祠堂,叫做五龙祠,是西燕中兴帝慕容永所建,气势不凡,虽已历经数百年,尚且完好。 百了禅师没有心情欣赏山中景致,他心绪不宁,反复推想轩辕集的话。怎么也无法相信当年古道侠肠的一了道人会变成今天狠毒的百里玄枵,更不明白原本的守界人如今为何勾结妖魔,意图变乱人间。可是轩辕集也不是妄语之人,他没有八九分把握,绝不会凭空猜测。 五龙祠中只有三个道人与一个庙祝,他们见天色将晚还有人入山,先是一惊,后来见是个托钵老僧带着弟子,还有一位老者带着两个童儿,才放下心来。 前一阵子山下疫病流行,死者众多,起初道士们还下山做法事,后来怕染上疫病,就不再去了,五龙祠里也多日不曾有人前来。道人们见轩辕集与百了禅师都是相貌清奇的老者,两个童子又生得俊秀,唯有那老和尚的弟子生得莽撞,看来他们必有来历,道人们不敢怠慢,急忙煎茶待客。 寒暄几句,轩辕集只推说是游山借宿的,天明即走,道人们也不深究,为他们安排了两间厢房。掌灯后,道人们送来些粗茶淡饭,轩辕集与百了禅师俱都不用饮食,余者草草吃过,只盼天色早明,好赶路程。 百了禅师先与池中悟商议了一阵,又到了轩辕集房中。厉牛儿正在跟师父讲述离别后的经过,说得眼圈发红,宁归邪与妖猫各怀心事坐在一旁。轩辕集让徒弟暂且停下,询问禅师来意。 “轩辕兄,我想明早咱们就分道扬镳,你带着弟子即刻南下避祸。我和徒儿却要去蔡州走一遭,不查明百里玄枵究竟是不是一了道人,我无法放下心来。如果有机会的话,老衲还是想帮你拔下锁心针,助你真身脱险。” 刚说到这里,却听五龙祠外传来一阵辚辚车声,厉牛儿脱口而出道:“怎么山上还会有车来……”他忽然意识到那会是什么车,脸色一变,众人也都霍然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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