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妖女九婴
仿佛是谁拿了一枝没有洗净的浊笔,蘸饱了红的黄的颜色肆意涂抹乾坤,天地间红黄黑褐,浑浑噩噩,分不清界限。在荒郊野外的土馒头堆里,一大块封冻着妖怪的白色寒冰显得甚是突兀。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走吧。”厉牛儿出其不意的封冻了赤疫流,长出了一口气。虽然他很想休息一阵,但总不能就这么坐在乱葬岗歇脚。
“等一下。”宁归邪一把推开他,举起鲸澜剑照着冰块就砍了下去。剑气锋锐,一剑将冰块与赤疫流斩为两段。他一不做二不休,接连又是数剑,将赤疫流切成了大大小小十几块。
宁归邪并非对赤疫流有什么仇恨,但他怕这妖怪没有冻死,若是再被它逃脱出来,势必要报复。换做其他妖怪倒也罢了,但赤疫流会用散播疫毒,被它悄悄跟上暗算那就防不胜防,倒不如趁现在除掉免留后患。宁归邪虽没指望厉牛儿对自己干净利落的剑法喝彩,但侧目瞥见他吃惊的样子,还是不悦的冷哼了一声道:“哼,你在可怜它?你想想这么多新坟是怎么来得吧。”
厉牛儿愣了一下,随即默默摇头。这一带并没有没打仗,岂能无端同时死这么多人,而且被野狗拖出来的残肢上除了啃咬之处,大都有脓疮留下的痕迹,想来这些人多半死于瘟疫。果真如此的话,让赤疫流逃走不知还会害死多少百姓,那宁归邪的做法或许并没有错。
“错啦,剑能杀人,难道还能斩断疫气吗?”衔蝉子不以为然道:“喵,你们两个小子还是太天真了。就算把这家伙切成了馅儿,疫毒还在。而且这里到处都是尸体,等到这堆冰坨子化开,说不定赤疫流就附身到什么人身上又钻出来了。”
“那怎么办?”厉牛儿挠挠头,思忖道:“要是把这妖怪用火烧了,是不是就可以确保它不能再害人?”
衔蝉子伸了下腰,点点头问道:“烧了倒是干净,不过你用什么生火呢?”
在这乱葬岗周围,三五里也没见什么大树,只有稀稀拉拉几丛灌木,便是都砍来堆在一起,也不够融化冰块的,更不要说把赤疫流烧成灰了。
“这……”厉牛儿正有点犯难,忽听身后有女子声音说道:“哎呀呀呀,光天化日的,竟想要焚尸灭迹,真是胆大包天。嘻嘻,我可以帮你们放火啊。”
乱葬岗上忽闻人语。厉牛儿顿是一惊,衔蝉子与宁归邪两个妖怪没有察觉有人到了近前,更是心中骇然。他们急忙一起转头望去,却见一丈开外,站着一位笑吟吟的少女,饶有兴趣的歪头看着他们。
这个女子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头梳双环垂髻,眉间红色花钿形如火焰。她身穿绛紫色半袖襦裙,右手提着花篮,篮子里放着五枝娇艳欲滴的红花,分外醒目。
厉牛儿等人俱不认识这个女子,但看到篮子里的花朵,厉牛儿却觉得十分眼熟。他猛然想起,自己帮静慧从肩头拔下来的就是这种叫做曼珠沙华的红花。他不由脱口而出道:“你莫不是元九婴!”
“啧啧,没想到你还认识我呀。”少女掩口笑道:“我正是元九婴,我也晓得你是厉牛儿,难得你能说出我的名字,就送你一枝花吧。”说着她从花篮中捻起一枝红花,向厉牛儿递去。
厉牛儿自然知道她的花不是好来的,摇着头退了半步握紧了拳头,在掌心暗自聚集着寒气。
“不要推辞呀,你瞧这花多好看,是我刚摘下来的。”元九婴笑意不减道:“我见几个骑兵鬼鬼祟祟的跟着你们,觉得他们多事,就顺便拿来种花了。没想到几位军爷还是上好的肥料,长出来的花都好香呢。”
元九婴自己把曼珠沙华凑到鼻边轻嗅,她手若柔夷,指甲还涂上了鲜红的颜色,与红花一般娇美。她看上去明媚无邪,宛若邻家少女,宁归邪和衔蝉子却都如临大敌。
方才他们注意力在赤疫流身上,没察觉多久没听到马蹄声了,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跟踪的斥候,已经都遭了元九婴的毒手。但他俩又暗叫侥幸,倘若元九婴不是因此耽搁了一阵,而是与赤疫流同时出现,那就很难应付了。
在百了禅师的钵盂中磨练了一番之后,宁归邪早已不再吸食人血,但他对鲜血的气息还非常敏感。他轻轻**两下鼻子,没有闻到花香,只觉得那些花瓣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孔。就连元九婴红艳的指甲,也不是用凤仙花染成的,而是散发着人血的气味。他未露声色,但握着剑柄的手也不由攥紧了。他知道,面前的这位少女虽然俏丽,但却比方才的豺人更可怕。
“若是你想把我也斩成碎片,那不妨试试看。”元九婴瞥了宁归邪一眼,秋水盈盈的眼中,好似藏着细如毛发的锋锐金针。她又深嗅了一下手中的鲜花,那朵曼珠沙华刹时枯萎,干朽的花瓣一片落下,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梗。
“我看没什么好试的,你种你的花,我们赶我们的路。这里花肥倒多的是,你就是种一片花园也可以。喵,咱们各行方便,就此别过,告辞告辞。”衔蝉子嘴上这么说着,但也知道没那么容易脱身,便暗暗把爪子伸了出来。
“哎呀呀,你这贼猫儿说的什么话。”元九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里埋得都是死人呀,血已经凝固了,怎么能种花?真是煞风景。再说你们要去哪里只管去便是,与我何干。”
最后这话让厉牛儿等人出乎意料,但还没等他们答话,就见元九婴用花梗指着厉牛儿说道:“只是这个小子得跟我走。”
“那你就带走吧。”宁归邪好似放松下来,无所谓的说道:“这小子烦人得很,成天嚷嚷着要去找师父。我们又不知道他师父在哪儿,跟着他东走西奔的也受够了,你想要只管拿去。”
“是啊。”衔蝉子帮腔道:“这厉牛儿有点一根筋,我们跟他非亲非故的,犯不着一直陪他冒险。而且喵,都说他的血跟一般人不一样,大有用处。你要是用他来栽花,必是能种出一朵奇葩。”
“啊,你们,你们这是……”厉牛儿吃惊的张口结舌。
“两位真是通情达理。”元九婴先是一笑,随后又叹口气说道:“唉,可惜不成,主人交待要带活的回去,不能拿他来种花。”
“你只用一条手臂或是一条腿来种花,这小子又不一定会死。”宁归邪说道。
“不能用腿种花,否则他就走不得路,岂不是还得雇辆车拉着?”衔蝉子提醒道。
“说的也是,不过这小子的手臂太细了,只怕种出来的花也像他一样黄黄瘦瘦的。”宁归邪一本正经的说道。
厉牛儿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位妖怪朋友,不知说什么才好。元九婴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是笑死我了。什么胳膊腿上种花的……”
她笑得花枝乱颤,周身全是破绽,毫无防范。衔蝉子忽然像被弓弩发射出去似的,伸出利爪径直抓向元九婴的面门。与此同时,宁归邪也以怒涛拍岸之势般飞身向前,挥剑斩向元九婴。
严格来说,他们这算是使诈偷袭,不够光明正大。但此时也不是比武较量,面对强敌,稍有差池就可能性命难保,求胜就是求生,也顾不得讲究堂堂正正了。
然而元九婴也并非外表那样的天真少女,她口中说笑,却也时刻提防着对方。她有意卖个破绽,果然除了耿直的厉牛儿,猫妖与宁归邪毫不迟疑的发起了进攻。她立即足尖点地,衣袂飘动如一只紫燕翻翼而起。
衔蝉子一爪没有抓到元九婴,便知不好。但不等它变招,一股炽焰已如闪电般直奔它的咽喉而来。它只能硬着头皮挥爪去拨打,避免伤到要害。刹那间它只觉掌心一阵灼热的刺痛,右爪已被燃烧的花梗刺穿。
厉牛儿见状大惊,他无暇多想,急忙上前握住了花梗,感觉就像握住一根烧红了的铁条。好在他方才正在掌心聚集寒气,并没有被烫伤,只是从掌中冒出一股白烟。他一咬牙,用力将花梗从猫爪中拔了出来丢在地上。衔蝉子想来是痛极了,发出了凄厉的喵声。厉牛儿忙将少许寒气送入它的伤口,暂且缓解了灼痛,也止住了鲜血的流出。这时他侧目望向宁归邪,见他向后连翻两个筋斗,十分狼狈的避开了元九婴的还击。
当元九婴凌空而起时,左手发出花梗当做暗器,右手将花篮抛至高空,腾出手来从指间发出一道水箭射向宁归邪。有了这分毫之差,便给了宁归邪少许躲避的机会。他也不知一股细流有何厉害,但来势如箭,容不得他细想,只能先躲过再说。
宁归邪双足落地之际,水箭也在他脚尖前的地面上射出一个黑洞洞的深坑,便是真的铁矢硬弓,也不过如此。如果直接射中宁归邪,伤口只怕比猫妖还要重些。
元九婴缓缓降下,伸出右手接住了落下的花篮,又把左手掌心摊开,掌中有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面容已不像先前那样明艳可爱,而是邪气迫人,狞厉可畏。连她的声音也从莺啼婉转变成了夜枭的叫声般阴森凄冷。
“我看在你们也是妖怪的份上,给你们留了面子,可是你们却不知好歹,真当我软弱可欺吗?那我就留下这个小子,先取了你们的性命。正好,我还没试过用老猫的血来种花呢。”说完,元九婴左手握拳一抖手腕,握在手心里的那团火变成了长约三尺的火焰刀。
“我不怕你。”厉牛儿拍拍手向前走了两步。他连寻常武功的起手式都没有练过,便只是握紧了拳头尽力站得挺直昂起头瞪着元九婴。
“你说什么?”元九婴惊讶的看着他。
“我不怕你。”厉牛儿重复道:“我可以跟你走,刚才他们说得对,是我自己要找师父,不该连累旁人。而且我师父现在被困,跟着你去比我自己找还方便些。但是我一定会把师父救出来,我也不许你再伤害我的朋友。”
这一次元九婴真的发自内心的狂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不许我?你有什么本事不许我?我说了要杀这两个家伙就是要杀,你的师父被我们抓了不假,我也要把你抓走,但别以为这样你就能见到他,到死也别想了!”她笑着笑着停了下来,见厉牛儿还是一动不动地怒视着自己,他的一双拳头,被白色的寒气笼罩。
“哼。”宁归邪冷哼一声,又提起了鲸澜剑。他没有理会元九婴,对着厉牛儿说道:“你充什么好汉,难道我败了吗?还要你来保护。”
“喵,现在可不是你们两个争强好胜的时候,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她吧。”衔蝉子一瘸一点的靠近厉牛儿,它的右前爪被冻得发麻,暂时还不算太疼,可也不敢用力着地。它很清楚正面冲突的话,他们绝不是元九婴的对手,但就是要逃走,也得想办法才行,要不谁也逃不掉。
元九婴不由叹了口气,既不是敬佩也不是怜悯,她只是觉得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愚蠢的跟和人混在一起的妖怪了,简直莫名其妙。既然他们已经妨碍到了自己,那她也毫不在意除掉这两个妖怪中的败类。如果直接杀了,那倒便宜他们了,等会儿就先在这猫妖的伤口中播下种子,然后再刺伤那个俊俏少年,把他也变成一个漂亮花盆。
此时,厉牛儿胸前忽然发出虎啸之声,敌友双方一起望向他,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还没有召唤妖虎,怎么画纸竟自己发声?
厉牛儿低头望去,发现方才自己放回去的画纸,不知为何滑了出来,并且展开了一角。他立时冒出了冷汗,这幅画万万不可遗失,他刚要用手去拿,画纸却凭空展开,黑气喷涌而出。厉牛儿更是惊骇,但也只好先握紧画纸。
黑气化作飞虎扑向元九婴,她虽然不惧,但妖虎来势汹汹,她也只好后退两步,挥动火焰刀驱赶妖虎。
“你学会念无声咒了?”宁归邪侧目问道。
厉牛儿困惑的摇了摇头,忽听身后有人朗声说道:“元九婴,你这孽障,因何在此欺侮我的徒儿。”
元九婴抬头看去,神情错愕的像是白昼见鬼似的,厉牛儿的心怦怦狂跳,也不管背对敌人有没有危险,急忙转身,见身后站着一位老者,银发葛袍,捻髯微笑,正是他日夜盼望的师父轩辕集。
※※※
妖怪档案之:元九婴
力:★★★
法:★★★★
速:★★★★
智:★★★
守:★★★
本体是一条九头怪蛇,是上古凶兽遗种。它的九个头貌似婴儿,是坎、离二卦的精气幻化而成。九头分为五男四女,所以它在人界可以用不同的面貌出现,不过通常它最喜欢以少女形象示人。它生性凶残嗜血,但很少直接吸食鲜血,而是通过用人血栽培妖花来滋养自己。有时它会用妖花的香气来迷惑法力较低的人,但它真正的本领是操控水火,在妖界现出原身时,它可以直接用五头喷火,四头吐水,化为人形时,它便以左手控火,右手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