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针锁轩辕
焚爇没药的奇异香气,从一个木雕童子手捧的七宝博山炉中飘散出来,氤氲不散形成楼台之状。百里玄枵面对轩窗负手而立,狭长的身影拖在背后地面上,他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下次直接从门进来,不要在为师面前弄这些玄虚。”他忽然用低沉的声音不悦的说道。一旁捧剑侍立的童子莫名其妙,这间袇房之中再无旁人,却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
忽然间童子脚下有东西晃动,侧目看去,却见从自己身后的影子里,一个枯瘦如竹的男子正在缓缓爬了出来。童子陡然一惊,不由闪开半步,衣袖晃动生风,拂散了烟气楼台。随后定下神来才低低叫了声:“师兄。”
百里玄枵转回身向童子摆了摆手,捧剑童子不敢怠慢,默然施礼退下,轻轻走出袇房带上了屋门。室内只留下百里玄枵和那个刚从影子里出来的消瘦男子。此人正是惯于在暗影中潜行的杀手殇剑思,他是百里玄枵的弟子,不过是带艺投师。他素来对师父十分恭敬,像这样不扣门就悄然潜入,还是第一次。百里玄枵知道必有缘故,也没有责怪。
“弟子不愿惊动守卫兵士,故此造次,望师尊恕罪。”殇剑思躬身长揖道。
“罢了。”百里玄枵挥挥手让他站起来讲话,“你从汴州回来,那里情形如何?”
“呃……”殇剑思欲言又止。
百里玄枵哼了一声,摇摇头道:“必是吃了败仗吧?你有话直说便是,无须讳言。”
“是。”殇剑思点头遵命,向百里玄枵讲述了前线的战况。
当秦宗权的大军开赴汴州时,双方胶着的局势发生了变化,起初他认为虽然前锋小受挫折,但自己的实力远在朱全忠之上,只要旌麾所指,必然可以势如破竹的扫**敌军。但他却不知郓州朱瑄、兖州朱瑾,以及滑州安师儒驰援的人马已经偃旗息鼓悄然到了汴州。敬翔献计让四镇联军在汴州城外边孝村设伏迎击,秦宗权大意轻敌中了埋伏,交锋失利大受挫折。
“估算下来,这一战大约又折损了两万人马。虽然中军主力没有大败,但是士气涣散已经无法再战,主公与诸将只好勉强聚拢败军,估计再有几日,他们就会撤回蔡州。”
“就算那朱三纠结了四镇联军,与我军旗鼓相当。但是……”百里玄枵料到骄兵必败,但是败的这么快还是让他有些意外,“前军还有妖骑将不少于三人,每个都可以一骑当千。况且我将最强的妖甲给了主公……为何竟会一触即溃。”
“回禀师尊,本来敌军纵有千军万马,妖骑将也足以克敌制胜,但敌军有墨家机关力士相助,众将仓促应敌未能奏功。主公见情势危急,本想自己变化出战,但灵宝派的四维真人也俱都到了。”殇剑思阴郁的答道:“主公刚化身到一半,就被四人联手用符箓将他封住,迫得主公只能变回人身。幸而弟子在场,伺机刺伤其中一人,才护得主公周全。”
“哼,葛遇玄老儿当真多事,不好好清修,却差遣四大弟子与我为难。唉,也是我这妖甲还不甚完善。”百里玄枵叹道:“我以玉符封妖为甲,炼制起来也并不容易,只能先配给几员大将。灵宝派又长于符箓之术,若是几人联手,倒也能克制我的秘术。若是我炼就十万妖军,那几名道士又能做的了什么?可惜那小儿尚未到手,否则早已大功告成。”他沉默了一阵,又示意殇剑思继续说下去。
“主公先一撤,军心大乱,人人只想逃生。因此全军便败下来了,侥幸的是,朱全忠等人没有全力追杀我军,我们撤出汴州地界后,他们也退军了。”
“哼,这朱三狡诈的很,你道他好心吗?他虽没读过兵书,却也知道穷寇莫追,比我们这位主公更懂得兵法啊。”百里玄枵沉着脸道:“莫看大敌当前之时,朱三能召集各镇兵马同仇敌忾,一旦我军撤退,他们就又变回一群争食的贪狼。朱三的实力还不足以跟我军决战,因此他定会掉转头好好感谢他的盟友,一口一口把他们都吞吃掉。只怕下一次,我们再见到他时,他已长成巨兽,杀到这蔡州城门口了。”
“都怪弟子无能,如果前些时行刺得手,也没有此次之败了。”
“也罢,你剑术虽精,怎奈朱三气数未尽,且容他多活几日吧。”百里玄枵扫了一眼殇剑思又道:“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向我禀报军情吗?”
“师尊,除去前方军事以外,近日弟子在汴州附近还打探到一个消息。就是您要找的那个黄巢驾前的左骁卫,曾在洛阳出现过。”
“你说袁骐?”百里玄枵眉梢一动,神情倒似比听到兵败之事更加关注。他急忙问道:“当真吗?”
“消息来源应当可靠。告诉我这消息的人,是袁骐的同乡,当年他们曾一起投军到黄王帐下,断不会认错。他说大半年前曾在洛阳遇上袁骐,虽然许久未见,但也认得出来。可他刚想打招呼,那姓袁的瞟了他一眼,也不理睬就匆匆走了。”
“哦。”百里玄枵的眉头皱了起来。洛阳并不在秦宗权的势力范围,现在处于河南尹张全义的控制之下。此人虽然庸庸碌碌,但也有几万兵马,一时还来不及收拾他。况且洛阳也残破不堪,少有人家,没有往日的东都气象,袁骐说不定只是路过,并未久居于此,况且战乱之中匆匆一瞥,谁知是不是一定认准了呢?
殇剑思见百里玄枵面有忧色,小心翼翼的问道:“师尊,此人可有什么要紧?待弟子再去细细查访。”
“袁骐不过是个小人,他倒没什么打紧。只不过当年黄巢兵败之时,有件失落的物事,恐怕要着落在他的身上去找。即然有了些眉目,你就再去查查吧。”
“是,弟子领命告退。”
“嗯,你且去吧。”
打发走了殇剑思,百里玄枵在屋中独自踱着步。他所在之处,并非什么宫院宅邸,只是一所不太宏大的道观。秦宗权将蔡州作为临时国都,原本的刺史府也就扩建成了他的“皇宫”。但百里玄枵却谢绝了为自己修造军师府,住进了城北的悬瓠观。这里甚是僻静清幽,现在主要将领都随秦宗权出征未归,更是无人来往。
百里玄枵外表淡然自若,心中却不太平静。他先后派出人手去捉厉牛儿,但一直不太顺利,总有人从中作梗。秦宗权能否成就帝王之业其实并不重要,这只是他宏伟大计中的一环而已,但是如果连妖军都无法炼成,后面的计划就更难实现了。除非在袁骐那里另有收获。他思忖了一阵,踱到木雕捧香童子旁边,将它向右转了三圈,又敲了香炉三下,地面两块方砖向左右移开,显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他慢悠悠的走下去之后,地面又合了起来。
在这间袇房地下,藏有一座密室。密室之中燃着幽暗的烛火,映照着角落里的丹炉经卷等物事,看来似是寻常。除此之外,最显眼的是密室正中放着一张卧榻,榻上躺着一人,不知是在沉睡还是已经死了,一点声息都没有。百里玄枵下来时带进一阵微风,随着烛火摇动,此人身上也有几点幽光闪动。仔细看去,原来在这个人的两边太阳穴、眉心、喉头、手腕、足心、以及心口共插着九枚金针。
百里玄枵走到卧榻之前俯身查看,见静卧者一切如常,仍旧被自己的九曜锁心针镇住,放心的点了点头。他随手拿起此人身边放着的一本小册子,信手翻了翻,每一页都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妖物,他嗤笑了一声,又将册子丢下。
“将大妖巨魔挡在界外,这些漏网的小杂鱼你就封印起来。你这老兄真是用心良苦。可是,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究竟有什么用处呢?”百里玄枵像是对着静卧者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如今这个乱世难道是妖魔害得吗?五都残破、结界损毁是妖邪所为吗?全都是世人自己作孽罢了。当初立盟守界的那些人呢?不是渡劫飞升就是重堕轮回,只有你这个愚人还守着这个烂摊子不放。唉,我若是一刀将你杀了,倒成了助你兵解。咱们只好多耗点工夫,一点点将你元神拜散了吧。”
被九曜锁心针封住的人脸色像裹上了一层蜡,比他的须发还要白。他一动不动,百里玄枵却整理衣冠,躬身一揖道:“轩辕兄请上,再受我一拜。”
厉牛儿双手抱膝坐在地上,神色木然,但泪水却止不住的从眼角流下。明素芷站在他旁边,想要安慰,但还没开口,自己也是鼻子发酸,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一匹栗色小马将头凑近了明素芷,轻轻蹭着她的肩头,明素芷再忍不住,抱住元宝嘤嘤哭了起来。
当宁归邪救醒厉牛儿之后,三个少年没有即刻逃走,而是合力应战半化狼。幸亏妖虎挡住了半化狼的大半攻势,厉牛儿找到机会冻住了它的半截身子。宁归邪趁机挥剑斩断了半化狼的右腿,这妖怪只好带着残躯负伤逃入了妖界。
之后他们便返回唐王寨,想与普相汇合再做打算。奇怪的是,一路竟没有遇上三彭道人或是勾弋娑伽的拦截。
没想到三人走到外寨时,这里已经乱成一团。断江流被解开了绑绳,正与喽啰们吵吵嚷嚷。喽啰们看到吕修的无头尸体,惊慌失措,有腿快的便急忙奔向山上送信。待厉牛儿问明缘由,又见到被抬回来的普相尸首,顿时如遭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断江流让三人不必再上山,因为见到几位寨主,免不了还有一番争执。他并无理亏,自会去与师兄说清楚,另外也会为普相料理后事。若让几个孩子陪着自己去,倒显得自己胆小了。而且厉牛儿应当趁着妖怪没有跟来赶紧逃走,既然还不知轩辕集下落,不如就先送明素芷回灵云泽,让厉牛儿到无想玄尼处暂避一时再做计较。
明素芷与宁归邪觉得断江流言之有理,厉牛儿茫茫然丢了魂似的,并无主张,任由人拖着行走。于是,断江流命人牵来元宝,备好鞍韂又装了一袋干粮放在马背上,将三名少年送出了唐王寨。喽啰们有些为难,他们不敢阻拦断江流,可又怕他借故逃走,嘀咕了几句,派出几个人暗中跟随。断江流看得清楚,也不说,只是嘿嘿冷笑,把三人送至寨外不远,他便独自返回了唐王寨。其实他也怕若是道理讲不通,那赔上自己这条性命便是,莫要再把厉牛儿等人牵扯进来。
三个少年无精打采的走出了山口,行至山道中,厉牛儿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默默哭了起来。
宁归邪绷着脸站在一边,看看啜泣着的两个人,不耐烦的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终于按捺不住冲厉牛儿吼道:“别哭了!铁头陀已经死了,你再哭他也不会回来,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但厉牛儿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仍是木呆呆的坐在那里,任由泪水滑落。明素芷却这吼声吓了一跳,愤怒的瞪了宁归邪一眼道:“你那么凶做什么?牛儿吃了那么多苦好容易才找到铁头陀,可才见面没多久他就遇害了。现在牛儿没人可以依靠,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师父,难道哭一哭也不可以吗?”
宁归邪一时语塞,他可以对厉牛儿发火,但却不愿让明素芷生气,干咳两下闭上了嘴巴。
“不妨事,宁兄说的对。”厉牛儿缓缓的站了起来,用手背擦擦眼泪,顿了顿说道:“我就是再哭上三天三夜,也哭不活普相师傅,也哭不来我的师父,更哭不死秦宗权。你们也不必再跟我一起走了,我,我要一个人去找师父,若是找不到,我就跳下山崖,让血都流到山涧里,也不能让那百里玄枵得去炼什么妖!”
宁归邪心中默默称是,暗想你如果真的将血都平白放光了,百里玄枵自然也就炼不成妖军,岂不省事?这是你要自杀,却怪不得我了。
“你又来了!”明素芷却将怒气转向了厉牛儿:“动不动就说一个人去找师父,当我们是累赘吗?你又不知道师父在哪里,你一个人斗得过妖怪吗?”她越说越委屈,一赌气蹲在地上,又呜呜的哭了。
厉牛儿与宁归邪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正自手足无措,却听有个女子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个小子,为何惹得我师妹在此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