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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以血还血

雁菩提是习武之人,平素最重调息运气,就是奔跑再急也不至于气喘吁吁。但此刻不知是不是有些激动,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仔细看的话,她的额角还沁出了少许汗珠。 断江流见她进来,立刻晃着身子极力挣扎,口中“唔唔”连声,不知是叫雁菩提来给他松绑,还是让她赶紧逃走。但雁菩提却对他视而不见,只是抿紧了嘴唇直勾勾盯着吕修。 吕修让她看的心里发毛,强作镇定说道:“雁寨主莫非找吕某有什么事吗?” “我——”雁菩提停顿了一阵,上下打量吕修,看罢他洗干净的面孔和洗不掉的血染衣衫,然后才说道:“我看到了。” “什么,你看到了什么?”吕修顿时心慌起来。 “我看到了……”雁菩提一字一顿的说道:“铁头陀的尸体。” 虽然断江流怕雁菩提下山惹出事来,让她留在寨中陪同知玄看望牧朝飞,但她哪里待得住。匆匆看过牧朝飞,见他伤势虽重,并无性命之忧,雁菩提便向知玄与几位寨主告辞,也顺着普相留下的踪迹跟了下来。 这么一耽搁,雁菩提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她在半路上看到了吕修,见他浑身是血,也是一惊。刚要出声询问,却见他还扛着被捆起来的断江流,顿时疑窦丛生,急忙藏身在山石之后目送吕修过去。她没看到普相,又见吕修身后留下点点血迹,心噔噔跳了起来,她看清吕修的去向是返回唐王寨,便没有跟踪,而是沿着足迹反向走去,想查看究竟。 在一片草木狼藉的空地上,雁菩提发现了普相,但他已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雁菩提瞬间脑中一片空白,木立良久。等她终于回过神来,默默捡了些石头树枝先将普相的尸体盖住,以防野兽撕咬。在草丛里,她还捡到一支月牙被捏扁的短戟,比对过伤口之后,雁菩提若有所思,随后就发疯似的狂奔回唐王寨。 等她赶回外寨门,见一伙儿喽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鬼鬼祟祟,立时上前询问吕修是否回来。喽啰们吱吱呜呜不敢说,雁菩提杏眼圆翻,将为首的一个拎了起来,方才端水的喽啰这才害怕的指了指吕修所在的屋子。雁菩提吩咐几名喽啰去为普相收尸,自己走进了屋中。 吕修陡然听到雁菩提说发现了尸体,顿时心慌意乱。他下意识的去摸后背的银戟,抓了个空才想起一支被那熊怪负伤带走,另一支被普相捏坏,他打晕断江流之后他就随手丢弃了。没拿到武器,他只好苦笑一下把手放下。 “吕寨主不必紧张。”此刻雁菩提的神色倒显得很淡然,“人谁无死,何况我等这些江湖儿女,一条命早就挂在刀尖上了,什么时候死都是命数。我只想问一句,铁头陀可是你杀的吗?” 到了这个时候,否认也是无用。吕旭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出乎他意料的是,雁菩提并没有勃然变色,与他翻脸动手,更没有哭喊吵闹,只是微微点头说道:“嗯,那就是了。想来我大哥见到想要阻止,他不是你的对手反被你擒住,还要多谢你对他手下留情。只是你跟铁头陀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吕修不可思议的反问道,好像雁菩提说了一句非常可笑的话,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但这扭曲的笑容让他俊美的脸庞显得有些狰狞,“你真不明白吗?自从你一上山,我就对你一见倾心。可是你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整天就是跟那个丑陋的头陀在一起。说什么帮他疗伤,哼,我四哥就是医道圣手,用得着你那么上心吗?” 吕修原本矜持自傲,这些话他是说不出口的,但如今他的情绪却有些不由自主,越说越是激动,白皙的脸孔也涨得通红,他又道:“你对那铁头陀,眉目含情,道我看不出来吗?我每次看在眼里,心中都如刀扎一般。我几次想让大哥赶他下山,可大哥却责怪我不能坏了江湖义气。我又怕真赶走这头陀,你也会跟他一起走,所以只好一直强忍着。今天终于被我等到了机会——不错,铁头陀是死在我手中。我这口恶气,总算是出来了,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但笑声中却含有愁苦之意。雁菩提起初静静听他说着,一言不发,待到吕修发出狂笑,竟也“噗呲”笑出了声。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吕修看到她的样子,不禁愕然,顿时说不下去了。雁菩提好容易止住笑,瞪了吕修一眼说道:“你这傻子,女孩儿家的心思,你懂什么?” 这一眼含嗔带笑,语声似怨似羞。吕修怔怔看着雁菩提,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雁菩提摇摇头轻叹一声道:“唉,你呀,整日间胡思乱想全猜错了。我照顾那粗莽的铁头陀不过是敬他是条好汉,为了救个不相干的孩子敢于舍死忘生。哪有什么儿女私情在!其实你对我的心思,我岂瞧不出来吗?”她瞟了一眼吕修又说道:“吕寨主你一表人才,慢说在这唐王寨,就是放眼整个河东道,又有几个比得上的?何况你又有一身好武艺,我对你也早已爱慕之意。只可惜你呀,就是爱乱猜疑发脾气,所以我才生你的气不肯给你好脸色。要是你早点跟我直说,那可有多好。” 说着说着,雁菩提垂下了头,神态愈发显得娇羞。吕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意识深处潜藏的妖灵也几乎按捺不住,兴奋地躁动起来,让吕修意动神摇。他不知所措的望着雁菩提,愣了一阵才说道:“当真?你真的也中意我?可是,我已然杀了铁头陀,你也不会恨我?” “唉——”雁菩提长叹一声道:“我恨你做什么,他又不是我什么人。都只怪他时运不济,命该如此罢了。我已对他尽了义气,又没什么亏欠,如今这世道杀个人算得什么?铁头陀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你不杀我大哥,我倒还该感激你。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都要为将来打算才是……”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一句细如蚊蚋,几不可闻。吕修还是头一次看到雁菩提在他面前显露出如此羞涩的模样,终于心神飘**,情不自禁。他放松了戒备,靠近雁菩提轻声问道:“为将来打算?你是说我们……” 雁菩提微微点头,嘴唇轻动,不知说了句什么。吕修又凑近了半步,看着眼前的螓首蛾眉,呼吸也急促了几分。雁菩提身子一歪,似乎就要靠向吕修的肩膀。 突然,吕修疾伸右手,擒住了雁菩提的手腕。在她的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锋锐的匕首,如果吕修的反应稍迟一瞬,匕首就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 “贱人!你果然还是要为了那个死头陀暗算我!”吕修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说道:“还好我没有被你迷惑,多留了个心眼。好,我就成全你,现在就杀了你让你去跟铁头陀作伴吧!” 雁菩提不慌不忙,仰起头冷笑道:“好厉害,那这一招你也防范了吗?”吕修一怔,不知何意。却见雁菩提檀口轻张,一股五色烟雾从她口中喷了出来。 吕修暗叫不好,急忙闭气,但他已经闻到了异香扑鼻,随即就觉得天旋地转,不由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哼。”雁菩提甩了甩被捏出五个手指印的右腕,看看倒在地上的吕修,蹲下了身子。她脸上的笑容像凋零的花瓣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凛凛秋霜。她也不说话,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对准吕修的脖颈切了下去。 鲜血飞溅到雁菩提脸上身上,但她毫不在意,神色木然,唯有杀气从她全身弥漫出来,犹如修罗附体。不多时竟将吕修的人头割了下来。 “唔唔唔!”一直被绑在柱子上的断江流,嘴里被塞了麻核桃说不出话来,但是看到这一幕也惊骇连声。虽然他方才也想斩杀吕修,但看到往常总是笑语欢声的三妹此刻变作凶神恶煞,还是心中一震。 杀完人的雁菩提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断江流身边,用沾满血污的手为他解开勒着口的布条,掏出两颗核桃。断江流大口喘着粗气,急的说话也结结巴巴:“你你你,这这这……” 雁菩提惨然笑道:“大哥,你也看清楚了,我也问明白了,这狗贼害死了铁头陀,我现在算是为他报了仇啦。” “话虽如此,你既然已经制住了吕修,那把这厮交给牧寨主发落就是。他一定会还铁头陀一个公道,绝不会包庇自己的义弟。你又何必自己动手……”断江流的雌雄眼忽然瞪圆了,“莫非,当真,你确实跟铁头陀……” “嗯。”雁菩提点点头道:“孽缘也罢,报应也罢。如今人都没了,也不必再瞒,是我先相中他,定要跟他好的。”她向断江流盈盈一拜说道:“请恕小妹不能为大哥松绑,少时你喊喽啰们进来,他们自会解开绑绳。此事与大哥无关,牧寨主问起来你只管实说便是,他与你有同门之谊,又是个明理的人,定不会为难你。只是小妹却不能再留在这唐王寨中了,山高水长,咱们就此别过,小妹这就要走了,大哥保重。” “你要到哪里去?”断江流急忙问道,他生怕雁菩提报完仇生无可恋,竟会去寻了短见。 “大哥放心,我还不会死。”雁菩提轻抚一下自己的小腹说道:“我打算回东海去,到隅夷谷求见祖师婆婆,想来她老人家会收留我的。” “这里离东海千山万水,又是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子去未免太危险了。即是如此,也罢,那你松开我,我送你去。” 雁菩提摇头道:“不敢有劳大哥,我自做的业障自己领受吧。”说完她眉梢挑起,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英气:“况且凭我一条梨花枪,自信在路上还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她怕耽搁久了,被寨子里的人发现再生事端,便不再多说。她左右看看,扯下一条幕帐,将吕修的人头胡乱一裹,打了个包袱斜背在身上。她与断江流都不曾注意,在他们谈话之时,一股黑气从吕修的腔子里涌出,悄无声息地飘到窗外去了。 雁菩提推开后窗回望一眼断江流,自发现普相的尸体以来,她一滴眼泪没有流过,但此刻却眼圈泛红,眼角闪动泪光。随后她一咬牙猛然转身跃出窗户,头也不回的向着寨外去了。 断江流想要喊住她,又怕叫声招来了巡山喽啰害了雁菩提,只得勉强忍住,眼睛直直盯着窗外。雁菩提的身影转瞬不见,唯余窗外空山,断江流只觉心中空空****,也不急着叫喽啰为自己松绑了。 停了一阵,断江流忽然想起,却不知道厉牛儿那小子现在脱险了没有? “宁大哥,你在做什么!”明素芷刚从树丛中钻出来,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鲸澜剑斜插在地上,宁归邪单腿跪在一边,他用右手托起了厉牛儿的头,把自己鲜血淋漓的左臂凑在厉牛儿的嘴边。他听到明素芷的呼喊,立即转头,向着她轻轻“嘘”了一声。 明素芷不知其中缘由,急切向他们跑来,忽然间,一只半人半狼的怪物发出一声怪叫向她扑了过来。明素芷吓得花容失色,还没来得及躲闪,从斜刺里又飞出一只妖虎,怒吼一声将狼怪撞开,随后两只妖怪又昏天黑地的打成一团。刚才明素芷不知该往哪里去,就是顺着这争斗的声音找来的,但看到宁厉二人,心中一急,忘了谨慎而行,险些被半化狼伤到。 看到暂时没有危险之后,明素芷轻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走到宁归邪身边,看到厉牛儿人事不省,面无血色,而宁归邪是把自己的手腕划开将血喂进厉牛儿口中。明素芷惊讶的掩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失血的缘故,宁归邪的脸色也有点苍白,他的表情有点尴尬,好像不大愿意让明素芷看到这个场面。他还没有开口,就听到厉牛儿像被呛到似的咳嗽了两声。 厉牛儿好像刚睡醒似的,双手撑地缓缓起来。他又轻咳了几下,觉得口中血腥气极重,抬手抹了下嘴巴,沾染了满手血红。他看着自己的手楞了一下,又抬头左右看看,见宁归邪与明素芷都在眼前。 宁归邪按着自己左腕上的伤口,没好气的说道:“你发什么呆,你又没受伤,那是我的血。”他顿了一下又说道:“算我还给你了。” 明素芷一头雾水,厉牛儿也是茫然不解。他们不知道方才厉牛儿体内妖气不散,寒气紊乱。宁归邪情急之下划破手腕放在厉牛儿嘴边,让他不知不觉吸食了自己的热血。他的本意是想给厉牛儿补充点力量好让他清醒过来。这一来却误打误撞救了厉牛儿。宁归邪由虚幻之身而得到实体,正是源于舔食了厉牛儿的一点血。因而他的血液与厉牛儿的身体甚是相容,虽然没有提升妖力的功效,但正好可以让厉牛儿体内混乱的气息平复下来。当寒气归于气海之后,那点残余的妖气就随着厉牛儿的咳嗽排出体外,人也就恢复了常态。 三少年现在无暇深究这些,只要厉牛儿能醒来便是好事。明素芷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帮宁归邪包扎了手腕,叹口气道:“这是最后一块帕子啦,先前让猫兄送信带走一块,可它一去就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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