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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血溅山林

虎啸狼号,山林震悚。 半化狼与妖虎在半空里厮打一阵,又扭在一起猛摔在地上激起沙尘弥漫。它们不肯罢休,在地面上继续撕咬咆哮,所过之处树木枝条纷纷折断,草叶横飞。 宁归邪眉峰紧锁,他对两只妖怪谁输谁赢并不关心,但它们闹得这么凶,等会儿若引来钩弋娑伽与三彭道人,那才当真棘手。他很想拖起厉牛儿立即离开险境,但厉牛儿仍然僵直的躺在地上,如果不是胸脯还微有起伏,口中还有白气呼出,那简直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起初宁归邪以为厉牛儿是吸入了太多妖气承受不住,但在查过厉牛儿的脉搏与内息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对普通人来说,在妖界逗留的这段时间或许足以致命,幸而厉牛儿体内有先天寒气相护,还不至于一命呜呼。但这样一来,情形恐怕更糟。 有一层黑气浮在厉牛儿脸上,但转眼间就随风而散。说明他的先天寒气将大半妖气抵御在了体外。不过总会有少量的妖气随着呼吸进入到他体内,激起了寒气的反击。在妖界的异常环境之下,厉牛儿无法正常调运寒气,只能任由其激**,陡然间回到人界之后,寒气仍在汹涌澎湃冲击着厉牛儿的脉络,所以他竟然快要被自己失控的寒气冻僵了。而且那少量的妖气也被封住不得宣泄,一旦侵入五脏六腑,那厉牛儿非失去心智变成妖怪不可。 宁归邪有些踌躇,若是扛起厉牛儿就走,只怕等不到安全的所在,连自己也会给冻住,说不定他还会在自己身后随时妖化,那就更加危险了。但此时必须当机立断,不能再拖延。突然,宁归邪心念一动,想起了临行前师父北宫无择暗中的嘱咐:无论如何,不能让厉牛儿落入百里玄枵手中,因此,不妨对他全力相助。但是——假如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与其让他被活捉去炼妖,倒不如干脆将其杀了,以绝后患。 想到这里,宁归邪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在这山谷中,除了激斗中的双妖之外,别无他人,明素芷也还没有追上来。他又低头看看气若游丝的厉牛儿,有时宁归邪自己也纳闷,他和厉牛儿并没有什么仇怨罅隙,但自从一见到这个少年开始,就没来由的感到憎恶。结伴同行以来,虽然这种嫌弃的感觉略有缓解,但他也始终没把厉牛儿当成朋友。那么,要是趁人之危结果了这个讨厌的小子…… 他正迟疑不定,忽听轰然巨响,侧目看去,却是妖虎被半化狼打飞出去,撞断了几株松树。妖虎自然不会受伤,它低吼一声,又爬起来扑向半化狼。宁归邪一惊,心知再拖延下去必会节外生枝。他一咬牙,从虚空中抽出了鲸澜剑。 宁归邪单手提剑,眉梢挑动两下,摇头叹了口气,随即手起剑落,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你因何杀我!”普相目眦尽裂发出怒吼,短戟的利刃穿透了他的胸膛,刺入心脏。他的铜手攥紧了短戟的前端,锋锐的月牙被他捏扁,但已经迟了。而短戟的另一端,则握在吕修手中。 吕修双目血红,咬牙切齿,平素俊秀的面孔此刻显得狰狞可畏。他并不回答,只是用双手握着短戟,尽力往前捅,想扎得更深一些。 在他们之间,横倒着一截残躯,却是三彭道人留下来的。 当三彭道人扑上去咬吕修的时候,普相见情势危急,顾不得再念真言,抡起拳头就打向三彭道人,这一拳使足了气力,竟然将他的身体打穿一个大洞。 虽然普相解开了手印,但真言的威力没有骤然消失。三彭道人感到腹部传来剧痛,错愕的低头看着从自己腹部伸出来的拳头,这一次他却不能像软泥似的将拳力化解掉了。 三彭道人痛得松开了抓着吕修的双手。吕修本已站立不稳,忽地失去钳制,立即挺起身子,同时如虎兕出柙般挥起短戟猛刺向三彭道人。 但三彭道人却已向一旁歪倒,并且他在倒地时强忍疼痛,将身体分成三段。上面两截身体落地后打个滚变化成彭踞和彭踬,他们翻着跟头遁入了妖界逃走了,只余下半截身子倒在地上没有化作彭蹻。吕修这一戟失去了目标,收势不及,竟变成了刺向普相。 普相号称铁头陀,原也不是白叫的,他少年时曾学过横练功夫,运起护体真气时,寻常兵刃伤他不得。但方才他一拳救了吕修,发力太猛,胸前掌伤又发作起来,让他霎时眼前一黑,一口真气还没提上来,短戟就已刺入了他的胸膛。 这一下吕修也始料未及,他虽然厌恨普相,但还未到产生杀意的程度。他愤怒地戟刺三彭道人,却误中普相,也惊异的“啊”了一声。此时戟锋刺入未深,如果即刻拔出,伤势应无大碍。但下尸彭蹻的妖灵,却舍弃了被打坏的半截身体,趁着吕修张口,全被他吸了进去。 三尸原本就是人体内的贪嗔痴恶念凝聚而成,当初龙涎岛的彭道人想把三尸摒除体外,但练错了功夫,被三尸反噬夺体成了妖怪。彭道人原本的身体对它们来说,不过如寓所一般。如今半截身子被普相一拳打穿,若要勉强逃走,再用妖力修补完整,倒也不难。但下尸彭蹻好色喜杀,一见到蛇妖钩弋娑伽就神魂颠倒,垂涎三尺。只是三尸合体时,由上尸彭踞主导行事,偏生他又不甚喜爱女色,不懂得与蛇妖亲近。而三尸分体时,钩弋娑伽又看不起矮小的彭蹻,边儿都不肯让他挨一下,这让彭蹻十分苦恼。因此他眼见吕修高大英俊,便生出改换门庭的念头。暗想若是变成这般风流人物,再见到钩弋娑伽想必她就不会拒绝了。而且还可以顺便到唐王寨把那俊俏的女寨主一并收了,岂不两全其美? 彭蹻敏锐的察觉到吕修自身贪嗔痴甚盛,实在是个极佳的宿主。果然被妖灵侵入之后,吕修心态陡变——他依然还是吕修,并未立即被彭蹻鸠占鹊巢,妖灵会暂时先潜伏在他意识的最底层,总要等到夜阑人静,吕修睡着的时候,才会由内而外逐渐蚕食掉吕修的自我意识。但现在吕修心中的恶念已被唤醒,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瞬间膨胀发芽,三彭道人与他自己对普相的恨意纠缠在一起,让他杀心炽然如火。 吕修不但没有拔出短戟,反倒又加上一只手,将浑身的力气都使在双臂上狠狠地向前深刺了三寸。普相也用全力捏紧了短戟,铜手与银戟摩擦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咯吱吱声响。 原本吕修与三彭道人交战时已消耗了不少气力,可忽然间他精神一震,也不知从哪里又涌出来了力量。他自己却未察觉其实已被彭蹻附体,除去他自身力道,还多出几分妖力。但普相已至绝境,最后的爆发力也非同小可,吕修额头青筋暴起也不能再将戟锋推进半分,他眼珠一转,双手拧动戟杆,将刺入心脏的戟刃硬生生转了半圈。 普相心中绞痛难忍,大叫一声身子后仰,铜手也松了开来。吕修借势用力拔出短戟,一道血箭立时喷出,迸溅了他满脸,前襟上也沾满了血迹。而铁头陀却轰然倒下,像一棵折断的松柏。 吕修抹了一把脸,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普相,咧起了嘴角,似乎是在笑,但他的满面血污如同恶鬼,也很难看清真正的表情。他低下头喘着粗气,打算不管普相死活都打算再补上一戟。刚刚抬起手来,就听到背后刀声呼啸,一口朴刀朝向他后背劈了下来。 伴随着凌厉刀风的,还有一个男人悲愤的吼声:“住手!休得害了铁头陀性命!” 虽然吕修已很疲惫,但有妖力相助,反应依旧机敏,听到恶风不善,身形急转,像一只灵巧的山猫避开了这凶狠的一刀,把脸朝向了袭击者。 在他面前之人,身高不满五尺,怒气冲冲,正是断江流。 自普相下山之后,断江流一直不放心,他向知玄简单说明情况后,就让雁菩提陪同知玄去探望牧朝飞,自己一路追下山来。他的陌刀太过长大,不便在山路上携带,便向喽啰要了口普通的朴刀将就用着。 明素芷与宁归邪最先去追寻厉牛儿,但她缺少江湖经验,只顾着用轻功在山林中飞奔,既不辨方向,也不懂得留下些标记。而普相则隔一段距离就有意折断几根树枝,留下几个脚印,让后来者明白自己的去向,于是断江流就顺着这些踪迹一路向南,追到了望壁回头。 在断崖上时,断江流看到三彭道人制住了吕修,普相出拳相救,他也急忙跃下了断崖狂奔而来。他身量不高,在树丛间奔跑时看不清情形变化,待他赶到近前,惊异的发现三彭道人只剩半截身子倒在地上,但是吕修也不知因何戟刺了普相。断江流大惊失色,当他看到普相血流如注的倒下,吕修竟然还不放过,当下顾不得多想,大喝一声抡起朴刀就砍了过去。 这朴刀原是喽啰用的,断江流使起来觉得轻飘飘的不大趁手,此时他怒火中烧,一刀不中之后又连砍数刀,但都被吕修躲了过去。 “断江流,我看着雁寨主面子上,让你几招,你再没完没了,我可不客气了!” “呸!哪个要你客气。铁头陀好意救你,你因何对他下毒手?”断江流口中质问,手里的刀依然攻势不停。 二人话不投机,交起手来。吕修的武艺原本就略胜断江流一筹,现在招式中又平添了几分诡异妖魅之气。几个照面下来,断江流暗自心惊,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为何吕修的戟法和往常所见略有不同,两人的兵器就撞在一处。断江流没有带自己的惯用兵刃吃了个暗亏,这朴刀分量太轻,被戟杆猛力一挑,断江流拿捏不住,竟然脱手飞了出去,落了个赤手空拳。 断江流刚然一楞,吕修的短戟就横扫到他脖颈上。侥幸这支短戟已经被普相的铜手捏扁,否则断江流的人头非被月牙锋刃斩下来不可。即便这样,他也像被铁棍猛击中颈部,血流不畅,登时昏了过去。 吕修用脚尖踢了踢断江流,确定他已失去意识,正要用短戟猛戳向他的心口。但手臂刚一抬起,一想到雁菩提便又将戟放下。吕修回头再看看普相,见其面如死灰身形僵硬,已然绝气身亡了,便不再理会。之后他四顾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自从他被彭蹻激发了内心恶念之后,情绪亢奋,时而清醒,时而狂悖。如今他杀了普相,也并未觉得自己已铸成大错,没有生出应当逃走的念头,反倒念念不忘雁菩提,于是弯腰解开了断江流的腰带,把他的手臂用腰带缚住。随后将他整个人搭在肩上,习惯性的又往唐王寨方向走去。 等他返回到外寨门时,把守的喽啰们一拥而上,当他们看清前方这个满身血迹的人竟是五寨主时,全都目瞪口呆。有些眼尖的喽啰看到吕修还扛着一个被捆着的人,好像是大寨主的师弟,更是惶惑不安。领头的喽啰迟疑一下,上前一步刚想询问,立刻被吕修狠狠瞪了一眼:“退下!谁也不许多问,更不准上山禀报几位寨主。哪个多嘴,立杀无赦!” 喽啰们从未见过吕修这般凶神恶煞的样子,个个吓得唯唯称是,连连后退。吕修却也明白不能就这样回总寨见几位兄长,他扛着断江流走进了一间空屋。这间屋子是供寨主巡山时休息所用,颇为宽大整洁。吕修进屋前扭头说道:“来人,给我打一盆净面水来,还有一根绳子,其他人都给我滚远一点。”一脚踏进门后他又补了一句:“谁敢通风报信,我就把他碎尸万段!” 他神情狞厉可畏,喽啰们战战兢兢地躲到远处窃窃私语,一个小喽啰端了一铜盆水与一根麻绳提心吊胆的送进屋中,然后立即逃了出去,不敢回头。 断江流仍在昏迷,吕修把他顺一根木柱立着,用麻绳结结实实捆了三匝。见屋里桌上还扔着几个山核桃,吕修便拿起两个小的塞进了断江流嘴里。然后又扯下断江流一条衣襟,把他的嘴也勒了起来。这么一折腾,倒让断江流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唔唔声。 吕修不再理睬断江流,这才若无其事地洗手净面。一盆清水转眼间被染成血红。他看着血水盆中自己的倒影怔了一会儿,如梦方醒。连连暗叫不好,心道自己不知怎么杀了铁头陀,除了断江流,旁人又不知晓,当时就该连他一并杀了,然后一走了之。天下之大,凭自己的本领去哪里不能安身立命,却又带着这矮子回来作甚? 其实倒也不是吕修行事糊涂,只是他已经被恶念冲昏了头脑,为了嫉恨普相而杀人,又因为贪恋雁菩提而回山,又为了怕雁菩提生气而没有杀断江流,都是被彭蹻激发的欲念驱使,并无多少理智可言。此刻他冷静下来心生惧意,略加盘算之后,虽不后悔杀了铁头陀,但觉得还是走为上策,否则大寨主知情后一定不能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吕修疾步走向房门,门却突然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又立刻关上了门。吕修刚要发作,定睛看去惊喜与不安的情绪一同涌上心头。 来者非别,正是吕修苦求不得的心上人雁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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