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铜臂斗妖
“这道人果然是一个……不对,三个妖怪。”明素芷近来也经历过些妖异之事,见识长了几分,对眼前的情形并没有大惊小怪,只轻声嘟囔了一句。但厅中的喽啰们何曾见过这等怪事,顿时一片哗然。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为三截的三彭道人不但没死,残躯还化作三个矮人,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三彭道人原本身高过丈,四肢自然也比一般人要长,不过他在地上打滚变化之时,先前的手臂双腿也缩短了许多,与矮人四尺上下的身形倒也相称。修长的道袍被利刃斩断了,但在三个矮人成形之后,破道袍不用裁剪也随之化作三件短袍,想来必是三彭道人曾在衣服上施过什么法术,能够随体变化。三矮身着道袍并肩而立,俨然就是三位修真的道者。
为首的矮人由上半身化成,他依然保持了三彭道人原先的相貌,只是不知是否血气上涌,满面通红,显得怒气冲冲。另外两个矮人与他面貌相仿,好似同胞兄弟一般。但其中一个面色铁青,满脸晦气;还有一个病怏怏的腊黄脸,看上去有气无力。
牧朝飞见状虽然也心中一震,但脸上不露声色,他提刀伫立,冷眼看着三人,做好了时刻再战一场的准备。一直在旁观的勾弋娑伽浅笑得花技乱颤,像是在看跳鲍老的村社似的。笑了几声,她轻掩檀口道:“好个彭道兄,一路上你怎么跟奴家夸口来着?说什么探囊取物、手到擒来,结果是银样镴枪头,三招两式反倒让人家切作三截蜡烛头,嘻嘻嘻嘻。”
“呸!”红面矮人脸涨得更红了三分,怒道:“这有什么好笑?你道老子当真躲不过那两刀吗?老子是有意卖个破绽,让这些山野村夫见识一下一人三化的绝学罢了。”
“勾弋姑娘是自己人,笑一笑有什么打紧。”黄面矮人仰望勾弋娑伽,口涎几乎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何况勾弋姑娘笑起来才愈发娇俏哩。”他向勾弋娑伽身边凑了凑,抽抽鼻子又说道:“莫道我们三兄弟是小蜡烛头,一支红烛也能照亮满室春光哩。姑娘若是喜欢那高高大大的,等下拿住那小子,我们兄弟重新合为一体,自然又是玉树临风,站在姑娘身边才显般配呢。”勾弋娑伽似嗔似笑白了他一眼,把脸扭向了一边。
“少扯几句闲话。”青面矮人沉着脸说道:“莫只顾着跟女子调笑,先办正事要紧。”他昂起头左右梭巡,向聚义厅内众人说道:“不想死的就闪一边去,谁再碍事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完,他眼放寒光直盯着厉牛儿。
厉牛儿气得牙根发痒,他回瞪了矮人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到勾弋娑伽身上。他不在乎妖怪发出的威胁,只想弄明白师父的下落,如果不是因为面前这蛇妖作梗,他也不会和师父分散。厉牛儿攥紧了拳头,丝丝寒气从他的手心里渗出来。他不由自主向前迈出一步,但肩膀立即被一只大手按住。
普相按住厉牛儿轻轻拍拍他肩头,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大步流星走到牧朝飞身旁。
“大寨主,这妖怪忒以猖狂,不能容他继续在寨中搅闹了。况且厉牛儿历尽艰险来寻找我,我岂能让妖怪随便把他抓了去,就让洒家试试这妖道是怎么个不客气法。”普相佩服牧朝飞仗义出头,不过如果自己躲在后面让唐王寨的人来抵挡外敌,倒显得自己怯懦了。而且他在山寨中养伤许久,早觉得气闷,现在新接上了熟铜手臂,正想找机会实战一番。牧朝飞见他摩拳擦掌,知道他的心意,微微颔首后退两步,让开了场子。
三名矮道人互相递个眼色,围成品字形站在普相面前。普相俯看三矮,不觉哑然失笑,他挠了挠头,然后挥手喝问道:“呔,你……你们到底算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尔等的名字,可是叫做彭大彭二彭三吗?”
赤面矮人怒道:“呸!什么大二三的,我乃上尸彭踞,咱们仨愿意是一个人就一个人,愿意是三个人就三个人,你管的着吗?”
青面矮人道:“我乃中尸彭踬是也,铁头陀你识相的就赶紧闪开,我们只要那姓厉的小子。”面对普相,黄面矮人又换回无精打采的神色道:“我们兄弟三位一体,我乃下尸彭蹻。虽说打死你这头陀也没什么意思,但你要是碍事的话就过来受死吧。”
普相听罢仰天大笑道:“洒家没什么本事,就是不怕死。要是让你们几个吓住,我就不叫铁头陀!”
他话音未落,彭蹻已经一跃而起,挥掌打向普相胸口。虽然他一副虚痨之相,但出招之势却十分迅猛。普相早有防备,见彭蹻身影一闪,立即撤身半步,拉开臂膀,随后右拳直击出去,迎向彭硚。他一心想要试试铜臂的威力,故此也不用什么花巧招式,只管用直来直去硬碰硬的打法。他的手臂挥出时,彭蹻的手掌已经触到普相衣襟,难以再变招闪避,普相的拳头结结实实打中了彭蹻面门。
这是普相换上铜臂之后打出的第一拳,他对力道拿捏还不太有把握,自觉用了六成力道,其实加上铜臂沉重的分量,较之以往打出七八成拳力还要重些。这一拳足以断木裂石,若是打中常人,怕是整个头颅都要击碎了。彭蹻的脸撞上了拳头,五官全都随之凹陷了进去。
普相一招命中,但没有一拳到肉的爽快感,也没有听到鼻骨撞到金属的碎裂声,只听到沉闷的低响,仿佛是一拳打在了一团黏稠的胶泥上,无有着力处。按说彭蹻身在半空,受拳之后,应该会被打飞出去,但他却挂在了普相的拳头上。普相向后撤臂,拳头被那张变形的脸包住,一下竟还抽不出来。
这情形本来十分滑稽,但围观的人们却笑不出来,因为众人都听到像块腊肉一样挂着的彭蹻突然发出怪笑,好似被捏住脖子的公鸡的咯咯叫声。他猛然抬起双手,紧握住普相的右臂,同时将脖子后仰,“啵”的一声把脸从斗大的拳头上拔了下来。这张脸已经被打瘪,双眼口鼻都陷在一个深坑里,看到这张怪脸的人都皱起了眉头。但转瞬之间,彭蹻的脸就像发面饽饽一样鼓胀弹出,恢复了本来面貌。
彭蹻龇牙向普相一笑,普相情知不好,猛挥右臂想把他甩掉,但彭蹻的手牢牢抓紧了普相的衣袖,如同钉在了手臂上。如果不是因为他抓住的是一条铜臂,那普相也要像张七虎一样被吸去元气变成老者了。此时彭踞与彭踬欺普相行动不便,自左右两侧一起袭来。
上尸彭踞又拿起了拂尘,柔软的丝线贯注了妖气,如锥似刺直取普相左肋。然而他身形才动,就觉耳畔有兵刃金风响动。他顾不得偷袭普相,急忙侧身闪躲。虽然身子堪堪避过,但衣袖被划开了大口子,拂尘也被削断了十几根白丝。彭踞又惊又怒,转眼看去,却是牧朝飞一刀斩下,帮普相解围。
而另一边,中尸彭踬手持一尺五寸长的短剑,自下而上举火燎天刺向普相肩头。普相甩不开彭蹻,手中又没有武器,干脆把彭蹻当做武器抡起来砸向彭踬。如果两人不相避让,彭蹻便要被剑刃刺穿。虽说他们身体特殊,挨上一剑似乎也不打紧,但还是不给普相做盾牌为好。彭踬见机倒是甚快,他察觉普相的意图,立刻松手,身子打横飞了出去。他脱手时还用力向下拉扯了一下普相的衣袖,一来是为了借力,二来有意将普相拖向剑锋,使其更难躲过。
果然普相已经来不及移形换位,只能抬手臂去格挡利刃。好在他的右臂是熟铜打造,不畏刀剑。矮剑刺上铜臂,铿然作响,彭踬怕剑刃受损,急忙变刺为削,划开了普相的衣袖。两人各自收势退开一步。彭踬与落地的彭蹻并肩而立,重新打量这个高大的头陀,普相也借机从腰间取出了兵刃金刚杵。他和牧朝飞站在一起与彭氏三怪形成对屿局面。
“你说是哪边厉害些?”明素芷小声问道。其实厉牛儿也没正式学过道法武艺,怎么看得出来孰强孰弱,不过他自是盼着己方得胜,故此说道:“我看铁头陀和牧寨主不会输给那怪道人。况且咱们这边人多的多,除却唐王寨的人,不是还有我们三个跟断寨主、雁寨主,敌人只有三彭道人和……”
“不好,那蛇妖呢?”宁归邪忽然皱眉说道:“方才还在原处,一晃眼就不见了。”
厉牛儿也是一惊,他心知勾弋娑伽必是趁大家都被战斗吸引潜入了妖界。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明素芷惊呼“小心!”在面前虚空中突然出现一条白练,缠向他的腰间。厉牛儿曾被这白练缠住过一次,知道厉害,但他不会轻身功夫,虽然想躲,却也反应不及。
猛然间,厉牛儿忽觉肩头被狠狠一撞,身子横飞出去,跌倒在地。这一下撞得不轻,厉牛儿猝不及防,本能的用手撑地,手掌戗破了皮也没撑住,歪倒在地上。厉牛儿虽然被摔疼,但也知道是有人相救,他扭头回望,却是宁归邪飞身而起将他撞开。但宁归邪自己却被勾弋娑伽的白练缠住了手臂。
幸好只是眨眼工夫,白练一抖,宁归邪就被松开了束缚甩在半空,他轻功不坏,借势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地,并没有受伤。但也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似乎是被白练吸取了一点元气,有些不适。
随着一阵香风,钩弋娑伽也凭空现身,她看了一眼宁归邪,笑盈盈说道:“怪不得我的白练一缠住人就觉得不对劲,原来是你这少年挺身而替代了朋友,当真了不起。”宁归邪想要出言否认,但气息未调匀,一时说不出话,只好瞪了勾弋娑伽一眼。
“啧啧啧,我看你根基不俗,又讲义气,真是少年英才,难得还这么俊俏。”勾弋娑伽赞叹道:“虽说今天我是来拿厉牛儿,但姐姐却也想带你走呢,这要是再养上几年啊,不知道是个多么风流标致的人儿,嘻嘻嘻。”
明素芷听她越说越不成话,脸都羞红了,狠狠啐了一口,将背上的小弓抽下瞄准了蛇妖。在大厅之中,不便使用箭矢,她早已暗中在掌心扣了三枚铁弹丸,口中骂了句“呸,你这不知廉耻的妖怪,吃我一弹!”便将铁弹丸连珠发出,射向勾弋娑伽。
两人相距不过丈余,三枚铁弹丸挟带风雷破空之声,勾弋娑伽背对着明素芷,好似浑然不觉,但当第一枚弹丸快打到她的发髻之时,系在她腰间的白练像活了似的自行飘动起来,将接连而至的三枚弹丸一并卷住,随后白练一抖,将铁弹丸丁零当啷抛落在地。此时勾弋娑伽猛一回头,一双冰冷残忍不属于人类的眼睛盯住了明素芷。吓得她陡然一惊,不由倒退了一步。勾弋娑伽却嗤笑一声,转脸向厉牛儿走去。
厉牛儿觉得蹭破的手掌火辣辣的疼,肩膀、膝盖落地时撞到地面的青砖也疼得厉害。可见方才宁归邪撞开他的时候使足了力气,把他撞出去足有一丈开外。但厉牛儿看见勾弋娑伽正要过来,顾不得疼痛,急忙想站起身。这时,一双手搀住了他的手臂。厉牛儿转头看去,却是那个被吸去元气骤然变老的张七虎。他遍布皱纹的脸上堆起了笑意,和蔼的说道:“厉少侠,摔疼了没有?我扶你起来。”
知玄和尚离开茅庵,急匆匆奔向唐王寨。若以直线来说,两处相距也不过十余里,但灵空山三峰鼎立,谷深林密,山路盘旋,寻常人总要个把时辰才能走到。知玄自忆起前生之后,修行进步神速,练上数年,等于别人几十年,何况他前世曾参与翻译真经,得到玄奘大师耳提面命,更是非同小可。虽然他还不会飞天遁地的神通,但以轻身功夫而论,已不在江湖上以轻功知名的一干高手之下。他也顾不得走林间小路,有时干脆在树干之上穿梭,敏捷快似猿猴。
越接近唐王寨孤峰,知玄越觉得妖气弥漫。在山峰之下,是唐王寨外寨大门,知玄赶到寨门外,见到数十名喽啰聚集在大门内外,他们冲着峰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喽啰们见到知玄奔来,先是一惊,认出是谁后,便一起拥上前来,跪在知玄面前。
唐王寨内的喽啰,大都不知道知玄的真实身份,但他们知道连大寨主都对这位年轻僧人非常恭敬,他们自然不敢怠慢。一群人跪下之后,口称“大师”,七嘴八舌的向知玄讲述刚才的怪事。
知玄惊异的发现,这些喽啰之中,竟有几人的头发已经花白,看上去甚是老迈。他轻易不到寨中,却不知几时牧朝飞安排这些老人来巡山守寨了?人多嘴杂,他也听不清喽啰们到底在说什么,急忙合十还礼,让喽啰们起身讲话。
喽啰之中,为首的是一名尖嘴猴腮的白发老者。他连咳带喘的禀报知玄,先前山下来了不速之客,他们上前拦阻盘问,却被其中一个瘦高道人伸手提起几个弟兄扔了出去。这道人不但力气大,扔起大活人来轻描淡写,而且被他用手抓过的人,都不同程度的变老了。这名老喽啰哭丧着脸说:“我本来还不到三十岁,现在一下子又老了三十岁,这可咋办。”
其余几个被三彭道人变老的喽啰也悲从中来,老泪纵横。一名喽啰说道:“不过,俺们还不算最惨的,最倒霉的就是张七虎了。”
喽啰们引着知玄走进寨门,在寨门内侧一块青石板上放着一具干瘪的尸体。他也身着喽啰服饰,但浑身枯干,看上去不知死了多久,就像是一段朽木。
“这就是今天当值的头目张七虎,他带头拦阻,被那道人掐着脖子拎了起来,不一会儿人就死了,而且还变成了这样。”喽啰们又是一阵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