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前世玄机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几个人聚在普相房中商议时,一向开朗的明素芷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厉牛儿闻言也是一怔。没上灵空山之前,厉牛儿恨不得插翅飞到唐王寨,但是进了山寨后,他又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倒不是几位寨主不好客,大寨主牧朝飞为人豪爽仗义,气概沉雄,与厉牛儿想象中的山大王截然不同。而且牧朝飞也没有拿他和宁归邪、明素芷当小孩子看,不但盛情款待,言语之间并无怠慢。另外三位寨主也都很和气,唯有那位最年轻英俊的吕寨主多少显得有些冷淡。不过厉牛儿是为寻找普相而来,既然已经找到了,那在此地多留无益。他还惦念着师父,于是一见到普相恨不得就同他即刻出发,再去一同寻找失踪的轩辕集。可是天下之大,该去哪里寻找师父,他茫然没有头绪。
而且明素芷理应返回迦兰精舍,不能再跟他们走下去了。只是中途他们曾托那只妖猫赶到灵云泽送信,如今猫还没有追来,也不见无想玄尼或是静慧的回信,明素芷心中渐渐觉得忐忑不安,越来越惦记自己的师父和师姐师妹,不由觉得进退两难。
“小姑娘,这有什么好为难的?”问明白他们的烦恼之后,雁菩提嫣然笑道:“我左右也在山上住得闷了,不妨陪你走一遭,咱们两人骑马的话,三五天也就把你送回去了。”
“那牛儿呢?”
“我还会继续跟他一起走。”宁归邪闷闷不乐的说道。
“是了,还有这位小哥陪着牛儿呢。”雁菩提点头道,她瞟了一眼普相,又轻叹道:“唉,这铁头陀早就待不住了,你们且歇息一日,明早咱们就一同下山,各奔前程吧。”
普相用力挠着头,眉峰皱起,脸也涨得有些红了。厉牛儿诧异的看着他问道:“普相师父,你可是不愿陪我去找师父吗?”
“那当然不是。”普相连连摆手道:“只不过,灵宝派的谢道长为了给我送这只铜臂,险些搭上性命。这两日虽然他伤势见好,可还没有痊愈,若是咱们这就走了,把他留在山上,似乎有失江湖义气,对不住朋友。”
“你们要去哪里只管去。”断江流斜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说道:“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自会替你们照顾谢道长,等他伤好了,我就送他回阁皂山灵宝派便是。”
厉牛儿原本和这两位寨主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还曾在师父的帮助下胜过断江流一场,但在鬼门寨共经患难之后,重逢再无芥蒂,只觉得亲近。一想到好容易刚见面,转眼又要分别,心中也感怅然。
天渐渐黑了下来,连日来每晚都要轮番守夜的少年们,终于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安歇,明素芷觉得倦极了,便早早回到客房睡下。厉牛儿和宁归邪却没有到为他们准备好的房舍,而是继续留在普相屋中叙谈。其实失散之后的遭遇,厉牛儿在白天已然在聚义厅中大致讲过,但普相对解救韦庄那段情形甚感兴趣,便又让厉牛儿说了一次。特别是韦庄讲述的那段兴教寺奇闻,白天厉牛儿一语带过,也未细说,此刻详细讲来,恰与普相与轩辕集看过的磷火传书相印证。普相听得不住挠头,回想着自己在磷光中看到的影像。
普相凝神思索,反复推想着种种可能,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觉沉默良久。等他回过神来,听不到说话声,定睛再看,厉牛儿却已伏在桌案上睡着了。普相不禁哑然失笑。
坐在厉牛儿旁边的宁归邪,神色淡然的看着他们。普相忽然瞪圆眼睛盯住宁归邪,压低声音说道:“你这小子,其实也算是半个妖怪吧?”
宁归邪微笑着点了下头。普相哼了一声,将铜手按在桌上,压得桌子咯咯直响。
“也罢,你的来历有些古怪,这我管不着。但是如果你跟你师父敢对牛儿打什么坏主意,莫怪我找你们算账!”
宁归邪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次日天光大亮,众人洗漱已毕,用罢早饭后一起来到了聚义厅中。普相和厉牛儿已打定主意要向牧朝飞辞行,铁头陀才开口寒暄两句,尚未说到正题,忽然一个小喽啰跌跌撞撞跑进聚义厅。
“启禀众位寨主,寨外忽然来了两个怪人,口口声声说要拜山,我等拦阻不住,他们就要闯进来了。”这名喽啰的声音甚是苍老,牧朝飞觉得语声不对,喝道:“你抬起头来!”
喽啰仰起脸来,大厅中一片哗然。只见他满头白发,脸上也是皱纹密布,竟是一个衰朽的老者。三寨主呼延朔不由脱口而出道:“唐王寨中几时有这么老的喽啰!你是什么人到此假扮?”老喽啰一脸茫然道:“三寨主,我就是今日当值的张七虎啊,什么假扮?我,我……”他说话时看到自己枯槁的手,好像吓了一跳,又摸摸脸上的皱纹,立刻惶恐的话也说不出了。
众人正在惊疑不定,又听门外笑声朗朗,两道人影伴随笑声走进了聚义厅。
云气漠漠,山影重重。穿林打叶的风声如波涛低吼。已经闭关打坐了三十天的知玄和尚心念陡然一动,睁开了眼睛。
他不过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清矍消瘦。由于长期辟谷修行,他的脸颊略有些塌陷,不过双目光华炯炯,丝毫不显疲态。虽然身着旧僧袍,但二十余年养尊处优形成的华贵之气尚未消磨殆尽,眉宇之间仍自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
知玄和尚俗家本名李侃,他原是大唐懿宗皇帝的四子,当今落魄天子李儇的皇兄。李侃受封威王,在父皇驾崩之后,宦官田令孜等人拥戴了年仅十二岁的五皇子李儇为帝。对于皇位,李侃倒是从未存过什么奢望,他是庶出,天下本来就没有他的份。况且李侃看得明白,皇权早已旁落,坐在龙椅上和坐在炭火上也没多少分别。
然而李侃也没能在长安做几年太平王爷。时局动**不安,李儇将自己的四哥加封为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兼任太原尹,命他出镇晋阳。李侃奉命离京,但心中却苦闷不已。晋阳虽是大唐龙兴之地,但今非昔比,代州李克用拥兵自重,不服朝廷管束,率领沙陀兵连败唐军,接连占据晋北州县,形同叛逆。一个无兵无将的空头王爷,挂上节度使的虚衔,又如何镇得住沙陀骄兵悍将?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行至河中府,李侃闷坐馆驿,无意中竟遇到了当年父皇在世时一位宫廷乐师。此人也曾多次在他府中宴乐,故此相识。自从懿宗驾崩之后,这位乐师就离开了皇宫,如今在馆驿相逢,让李侃颇有他乡遇故知之感。他也不摆王爷架子,邀请乐师一同饮酒。李侃感时伤怀,略饮两盏就怆然泣下,乐师也是无限感慨,又为李侃吹奏了一曲觱篥。
李侃听着悠扬哀婉的乐曲,不觉沉沉入睡。他的人生也就此改变。
在梦中,李侃与乐师一同在漫天大雾中穿行,不知走了多久,走出多远。终于他们穿过浓雾,眼前又见光明。李侃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在一处禅房之内。一个年轻的僧人正在专心致志的伏案写着什么。李侃俯身看去,见僧人左手边放着梵文经卷,他默读一句,思索片刻,便在右手边写下一行汉文。这幕情景让李侃如醍醐灌顶一般受到巨大震动,他颤抖着走向年轻僧人,缓缓坐了下来,与僧人合为一体。
僧人回望乐师,乐师点头微笑,随即消失不见。此时僧人已经忘却了威王李侃,他只记得自己是玄奘法师的弟子辩机。
辩机每天忙于翻译玄奘取回的真经《瑜伽师地论》,此外,他还根据师父的口述,记录下玄奘的西游经历,执笔写成《大唐西域记》。不过辩机也注意到师父唯独对他从西域带回来的那个神秘匣子只字不提。当辩机有意无意问起,玄奘也笑而不答。这激起了聪慧过人的辩机的好奇心,更加想解开匣子里的秘密。
自然,他是有道的僧人,不屑去行鸡鸣狗盗那样的蠢事。不过,辩机异想天开,另辟蹊径。他向到寺中进香的高阳公主借来了金宝神枕,据说这是出自天竺竭伽仙人之手的法宝,可以让枕在上面的人通幽玄、察古今。辩机想要通过这个办法去察看玄奘法师是在何时何地得到那个匣子,里面又隐藏了什么。
辩机只使用过一次金宝神枕,或许窥探到的情景太让他震惊,他十分后悔,终于明白了玄奘法师要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的苦心,此后再也没有使用过金宝神枕。但不等他找到时机归还神枕,它就不翼而飞了。当辩机再见到金宝神枕,竟是在大理寺中。一个无知的窃贼盗走了神枕,转手贩卖时被官差拿获。有人认出这枕头是皇家之物,却又来自和尚的卧房。案情牵涉到公主与名僧,便显得尴尬起来。大理寺礼貌的“请”来了辩机。这个善于讲经说法的和尚此时有口莫辩,他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金宝神枕,说出原因的话,可能会泄露玄奘法师努力守护的秘匣。可是沉默只会带来龌龊的猜疑,当污蔑流言传入太宗皇帝耳中,震怒的天子传旨腰斩辩机。
锋利的铡刀落下瞬间,李侃顿时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襟。他环视四周,仍是身在馆驿之中,乐师已不知去向。镇定下来之后,李侃明白,原来二百余年李唐皇室讳莫如深的辩机和尚竟是自己的前生。但是当年辩机究竟通过金宝神枕看到了什么,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顿悟前生,让李侃对前途更加厌倦。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心抛下爵位官职,他也不去晋阳赴任,只给僚属留下一封辞书,然后直奔五台山,削发为僧。脱去紫澜袍,换回旧袈裟,从此朝廷少了一位威王,世间多了一名衲子。出家后的李侃,法号知玄,他没有在五台山逗留多久,而是云游四方,从锦衣玉食的皇子,变成了托钵乞食的僧人。
知玄和尚行至灵空山,喜爱此山奇险峻秀,便卓锡于此。起初他结庐于一座万仞孤峰之上,潜心苦修。有时借着落日余晖,西眺长安,伫立良久。
约莫一年之后,竟有一人攀上了孤峰寻找李侃。知玄认出此人却是南衙右千牛卫大将军牧朝飞。
牧朝飞奉皇命寻找威王,几乎走遍了河东。当他终于找到已经剃度的李侃,立即恳求他随自己返回长安。但知玄心意已决,不肯回京,而且他反过来劝说牧朝飞——如今朝政全为宦官把持,朝中内无忠直之臣,外有黄巢之祸,内忧外患无法破解,即便返回长安,恐怕连性命也难以保全。牧朝飞听完默然不语,他在路上就听说,黄巢大军已经突破潼关,长安说不定就要失陷了,他就是请回了威王,又往何处去呢?思来想去他终于放弃了请李侃还朝的念头,而且自己也不愿再回去做官了。李侃将这孤峰让给了牧朝飞,自己到山中龙王庙挂单。
此后牧朝飞便招募流民,又结交了几员好汉,在孤峰之上建立了一座山寨,干脆就叫做唐王寨,一来是为了避世全身,二来也是为了就近守护知玄和尚。
知玄不喜与龙王庙中的俗僧多交往,便又在寺外搭了一座茅庵,苦修瑜伽行,身边只留一个小沙弥照应。他有前世宿慧,曾是玄奘高足,数年间竟已将十七地瑜伽禅观境界练至第十二地——修所成地。
此次知玄闭关尚未到预定的时日,中途突然醒来,心绪略感烦乱,全无往日出离禅定之境后的喜悦平和。他缓步走出了茅庵,山中无日月,周遭静谧如常。小沙弥正在庵外扫着落叶,忽见师父出来,急忙上前施礼。
“近日山中可有什么怪事发生?”知玄问道。
小沙弥摇摇头,他每天除了打扫就是回庙中做功课,平淡的日子漫长的不像话,实在没有察觉这几天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知玄转身南望,遥见矗立于万仞孤峰之上的唐王寨,隐然有妖气弥漫,笼罩山巅,立时吃了一惊。他知道小沙弥肉眼凡胎看不出来,吩咐一句:“牧寨主恐有灾厄,你且看守门户,我去去就来。”说罢急匆匆向唐王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