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三彭道人
厉牛儿觉得好像有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头顶,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他听过最撕心裂肺的哭泣,听过最痛断肝肠的哀嚎,但是从没有听过如此刺骨锥心的笑声。像夜枭发现猎物时的啼叫,又像锋锐的指甲划过粗糙的石板。明素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恶的捂住了耳朵。宁归邪也皱起了眉头,手按腕上机关,盘算要不要把鲸澜剑取出来,但侧目看看几位寨主还没有发作,只好暂且忍住。
发出渗人笑声的是一个刀眉蛇眼、瘦臂长腰的青袍道人。他一走进聚义厅,厅内众人就是一阵哗然——在这山寨里,不乏身材魁伟的汉子,譬如牧朝飞、普相等人俱在八尺开外,二寨主殷开疆身形消瘦,愈发显得高些。但这青袍道人比殷开疆还要瘦上三分,高出二尺,足有一丈挂零,仿佛一条青竹竿立在当场。
这瘦道人所穿的道袍显得过于宽大,站在门口被山风一吹,衣袂飘摇仿佛连人都要被吹走了。虽然瘦道人看上去弱不禁风,但他左手中却毫不费力地提着一名身高六尺的喽啰。这喽啰虽只及道人的一半高,但肩宽背厚,也算是条壮汉。此刻他脚尖离地,头颈低垂毫无生气。而且他如同那个进来报信的张七虎一样,白发如霜似雪。
“就是他!”苍老的张七虎一指瘦道人,颤声说道:“就是这道人,还有一个女子要进寨。把守的弟兄上前拦阻,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妖法,弟兄们就都倒下了。”
瘦道人仰天笑道:“可笑可笑,小小山贼不识我仙家妙术,还敢说是妖法?”他的语声如同笑声一样尖锐刺耳。说罢他随手将抓着的喽啰抛在一旁,像扔掉一个破旧的稻草人。
“欺人太甚!”牧朝飞勃然大怒,厉声喝问:“你是哪里来的妖道,竟敢搅闹我唐王寨!”
这瘦道人还没有开口回答,从他身后传来一阵娇媚的轻笑。随着笑声,一个体态妖娆的女子从瘦道人宽大的道袍之后闪出来。这女子宫装赤足,笑靥如花,她飘飘万福施礼道:“小女子与这位彭道兄来得鲁莽,多有造次,还望牧寨主海涵。”
宫装女子明艳照人,言笑晏晏,聚义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缓和了几分。但厉牛儿却惊呼道:“原来是你!你这蛇妖,快还我师父来!”
厉牛儿一眼认出这女子正是蛇妖钩弋娑伽,自鬼门寨一役之后,轩辕集固然下落不明,钩弋娑伽也久未现身,不知怎么会突然来到灵空山,更不知她口称“彭道兄”的瘦道人是何方神圣。
钩弋娑伽看到厉牛儿,脸上的笑意更浓:“哎呀呀,小弟弟,你果然在这里啊,倒让我们好找。你要见师父不难,来来来,快跟姐姐走吧,我这就带你见师父去,嘻嘻。”
厉牛儿不禁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当真?”但随即他就想起曾被这蛇妖带入妖界,险些送命,知道钩弋娑伽的话是骗人的。一旁的明素芷白了他一眼道:“当什么真?你都说是蛇妖了,人家分明是在诓你,莫听得声音甜就上当!”厉牛儿微笑点点头。
“没错,这妖怪最是可恨!”断江流咬牙切齿地说道。一看到钩弋娑伽,他就想起鬼门寨外激战的情景,心有余悸。他有心跟蛇妖算账,但清楚自己的本领实在不是对手,此刻更担心唐王寨重蹈覆辙,急忙走到牧朝飞近前说道:“师兄,这女子端的是个妖怪,当初与青藜先生相斗的就是她。害得我鬼门寨被夷为平地也有她的份,师兄你千万要小心为是。”
牧朝飞点点头,打量一眼钩弋娑伽,又把目光转回瘦道人身上问道:“兀那道人,你且报上名来,到此作甚?”
“贫道乃海外龙涎岛炼炁士三彭道人,贫道此来是要带走这小娃子,与贵寨无关,只要交出这娃娃,我们立时就走,牧寨主大可放心。”瘦道人口中答话,眼神却不看着牧朝飞,而是在聚义厅中左右梭巡。当他的视线攫住了厉牛儿,像鹰隼盯住小兔,似乎即刻就要扑过来。
普相跨出一步挡在厉牛儿身前,怒视三彭道人说道:“此事确实与唐王寨无关,我等本就是来向牧寨主辞行的。你想要厉牛儿不难,咱们且到寨外去,你能过了我这关再说。”厉牛儿“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就准备与普相朝门外走。
“慢!”牧朝飞霍然站起,对普相一摆手道:“铁头陀,你这话就是说我唐王寨没有义气了。不管来者是人是妖,三言两语就把人带走,将来岂不是让天下英雄耻笑我等懦弱无能?况且他们已经无端伤了寨内的弟兄,便没有厉牛儿的事,我也不能与之善罢甘休。”说完他向挡在门口的二人喝道:“唐王寨虽比不得皇宫禁地,也不容尔等妄为,今天不胜过本寨主,你们谁也带不走!”
五寨主吕修闻言转头看向牧朝飞,叫了声:“大哥……”他眉梢挑动,语气十分不满。但他排行在末,虽然觉得牧朝飞没必要袒护普相等人,却也不敢公然违拗,看到牧朝飞神态威严的瞪了他一眼,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三彭道人嘿嘿冷笑道:“常言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牧寨主在这山上自立为王,好不快活,今日如果定要多管闲事嘛,只怕好日子就算到头了。”说着他一抖袍袖,晃了晃右手握着的拂尘。
猛然间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一条大汉挥动钢鞭打向三彭道人。
在唐王寨的诸位寨主之中,三寨主呼延朔与普相最是投契。而且自三彭道人进寨以来,眼看他视寨中喽啰如草芥,呼延朔早已不忿,便是牧朝飞不说,他也要与这道人算账。三彭道人刚刚出口不逊,呼延朔压不住火气,抡动水磨竹节钢鞭就冲了出去。
眼看势如雷霆的一鞭就要打到三彭道人的胸膛,这道人却站定原地也不闪躲。待到钢鞭几乎挨到了他的衣襟,才猛然向后一仰身,上半身几乎像折断了似的拗了过去,这半截身子在钢鞭挥过之后,又陡然弹了回来,姿态甚是怪异。
呼延朔没见过这般躲法,暗吃一惊。但他也不是一般的莽汉,手中的钢鞭自有法度,一鞭落空之后便立即使出三十六路伏虎鞭法连环不断攻向三彭道人。
钢鞭之势疾如狂风暴雨,三彭道人却好似立根岩石中的一杆青竹,任钢鞭从哪方打来,脚下只是不动,唯有身躯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折来扭去,每次都是以一线之差险险避开攻击。
连续七八招被对方用戏耍似的方式躲过,呼延朔不由有些焦躁,他情急之下,出招更加用足了力气,但破绽却也更大。他一招樵夫指路将钢鞭直点三彭道人腰间,却觉眼前青光一闪,腕上一沉。呼延朔仰头看去,竟见三彭道人跃身而起,单足站立在他的钢鞭上,俯身用阴冷的笑脸看着他。
三彭道人本就高得异乎常人,站在钢鞭上大袖飘摆,仿佛在大厅中立起了一根旗杆。明素芷不由惊呼道:“小心!”
呼延朔也知道不好,急忙猛挥右臂,想把三彭道人从钢鞭上甩下来,但无论他朝哪个方向使力,三彭道人身子随之摇来摆去,脚下却像长在了钢鞭上一样纹丝不动。
“三弟,快撒手!”见呼延朔当局者迷,牧朝飞立时高喊提醒他抛掉钢鞭赶紧退下。呼延朔如梦方醒,但还没等他松开手指,三彭道人一甩拂尘,照着他头顶抽打下来。
白色拂尘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银蛇直扑呼延朔面门,他惊出一身冷汗,左臂上撩想拨开拂尘,同时右臂向下一挥,将钢鞭抛向地面。
但三彭道人在呼延朔钢鞭脱手时已顺势跃起,身在半空未曾变招。拂尘稍撞上呼延朔的手臂,连绕了两三圈,但还是有几根拂尘丝扫到呼延朔额角,他顿时觉得一阵刺痛。更糟的是,他不知怎么忽然在此刻想起了自己的老娘,如果自己就这么被三彭道人杀了,老娘岂不是孤苦无依?他越想越是烦恼,越想越是头痛,斗志全无。
就在呼延朔身形委顿将要倒地时,随着金风呼啸之声,一柄流星锤横扫向空中的三彭道人。却是二寨主殷开疆见情势危急,抡起一丈八尺的流星双锤解救三弟。
三彭道人身形在半空转了一圈避开锤头,手中拂尘也就势一转把呼延朔甩了出去。
鸿超子与普相二人同时跃出,普相自背后接住呼延朔,免得他摔落在地,鸿超子迎上前去问道:“三哥,你可有受伤吗?让我看……”话还没说完,呼延朔抬起腿就踹了他一脚。鸿超子猝不及防,胸口挨了一脚,身子后仰摔倒,像皮毬似的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吕修急忙离座将他扶起。好在鸿超子身子肥胖,又有内力护体,并未受伤,但也又惊又痛。他起身后诧异地看着呼延朔问道:“三哥,你这是怎么了?”
“你们别来烦我!”呼延朔吼道,他的脸涨的通红,手刨脚蹬,身子不住晃动,想从普相臂膀中挣开。但普相察觉他情形有异,不敢骤然松手。
呼延朔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道:“放开我,我要去见我娘。娘啊,儿的头要痛死了,儿死了以后就没人孝敬您了,娘啊……”众人见这平日里纵然是挨了刀也眉头不皱的粗豪汉子哭闹的像个孩童,俱感惊诧,唯有钩弋娑伽站在厅门处掩口嗤笑。
厉牛儿盯着呼延朔的额头看,觉得奇怪,刚才见他也不过是被拂尘扫中一下,怎么一直喊头痛?在呼延朔晃头时,厉牛儿觉得他鬓边似有几根白发飘摆,仔细看去,那三根白发靠近额头,并没有与其他头发生长在一起。看了几眼,厉牛儿灵机一动,发现那并非是人发。
“你看那寨主额头上,莫不是插了几根拂尘丝吗?”厉牛儿向身边的宁归邪说道。
宁归邪凝神观望,点了点头。他见普相的手臂像铁箍似的紧紧将呼延朔制住,便从侧面接近,看准机会飞身跃起,抬手臂抓住飞舞的白发用力扯下。
呼延朔大喊一声,但之后就逐渐镇定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普相这才把他放开。宁归邪摊开手掌,厉牛儿和明素芷凑过去看到他手中确实是三根拂尘细丝,但也没看出有什么异样,不知怎么竟会让呼延朔的举止如此时常。
在他们照应呼延朔的这点工夫,殷开疆与三彭道人激斗正酣。流星双锤与拂尘都可算是软兵刃,流星锤在尺寸上还大占优势。殷开疆舞动开双锤上下翻飞,招招不离三彭道人要害。这道人似是怕拂尘和铁链纠缠在一起,步步退让,看似殷开疆占据上风。但在三彭道人退至门边时陡然停住,恰好一柄锤头走直线猛砸向他胸口,三彭道人岿然不动,待锤头接近,他的道袍骤然撑开,从胸腹间又伸出两条手臂,稳稳接住了流星锤。
本以为击中敌人的殷开疆见此情形错愕不已,大厅中也是惊呼声四起。楞了一下之后,殷开疆用力拉扯铁链,想收回流星锤,但那双手力气十足,抓紧锤头不撒手,二人形成角力之势。殷开疆的力量竟不及那双怪手,距离被一点点拉近,三彭道人又狞笑着举起手中的拂尘。
“二弟退下!”牧朝飞一声暴喝,飞跃而来。他起身时,从旁边捧刀侍立的喽啰手中抽出五尺长的仪刀,疾似闪电扑向三彭道人。
牧朝飞所用长刀,还是他任千牛卫时的御赐之物。虽然他以前侍卫宫廷,鲜少与人交手,但练就的快刀之术,放眼江湖,也无人能及,堪称大唐第一快刀。现在他见三彭道人显然也是个妖怪,便不再顾忌单打独斗的江湖规矩,拔刀助战。
轻松胜过呼延朔与殷开疆的三彭道人,原以为牧朝飞跟他俩也不过是在伯仲之间,却不料这柄长刀来得如此之迅疾,他想用拂尘去缠住牧朝飞的刀锋,但手臂举起还未落下,刀刃已经切入了他的胸膛。三彭道人惊讶地低下头,他还没看清,五尺仪刀便横贯而过,把他的身躯斩为两段,上半截身子跌落在地。
唐王寨的人立刻爆发出欢呼,牧朝飞一刀之后未曾停止,他见三彭道人的下半截身子依然站着,第二双手也还拉着殷开疆的流星锤,便反手又是一刀斩向三彭道人的小腹。这一刀更加轻松,势如破竹把半截身子也斩为两半。三彭道人变作三段倒在地上。厅中的喽啰们更是欢声雷动。
明素芷吓得捂上眼睛不敢看,却听厉牛儿小声说道:“不对劲,没有流血啊。”她才从指缝里往外看,果然见大厅地上干干净净,只有三段躯体,并无丝毫血污。
牧朝飞自己也觉得这两刀来得太过容易,而且刀锋过处触感也不够实在。他看着地上的残躯,皱起了眉头,心道这妖人莫非还能作怪。正思量间,三截尸体却自行滚动起来。
它们一边滚动一边长出肢体,三两下滚到钩弋娑伽脚边,相继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原本瘦长的怪道人,变成了三个矮人。
※※※
妖怪档案之:三彭道人
力:★★★
法:★★★★
速:★★★★
智:★★★
守:★★★
又称三尸道人,本体原是海外龙涎岛一名炼炁士,因为修炼不得正法,在庚申日走火入魔,被体内三尸恶欲反噬成为妖怪。三尸夺体之后,分别占据道士身体的上中下三部分,平常还是以一个极为瘦高的道人形象出现,不过也可以分离变成三个矮人。三尸名为彭踞、彭踬和彭硚,所以合称三彭道人。他手中的拂尘以悲心苦蚕的烦恼丝制成,被拂尘缠住的人会持续放大自己的苦恼,直至精神崩溃。另外,如果被三彭道人的手掌直接抓住,也会被他吸去精气神,结果就会急速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