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两败俱伤
劫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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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异录》
第68章 两败俱伤
在浑浊动**的泥沼中,咸池鼍鼋的头颅像一座黑黢黢的小山,若不是它不安稳地左摇右摆,竭尽全力想要把灵云泽掀个地覆天翻,那在暗夜中却也难以看得分明。楞严咒的力量在一重重施加在它的身上,让它可以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它的双目像两盏暗红的天灯,鼓胀得几乎要突出眶外,轰雷般的怒吼声也显得有几分嘶哑。
无需借助蛛网的灵敏感应,静慧也能察觉咸池鼍鼋的力量正在削弱。她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师父,见无想玄尼被微光笼罩,依旧在专心诵念咒文。静慧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只要不让师父受到干扰,再坚持一阵子,就可以重新把巨怪压到地底。她把视线转回,扫视了一遍四不散人,从他们身上察觉不到明显的妖气,看上去就是普通的道者或是武人而已。灵云泽的结界本是为拦阻妖邪而设,对凡人并无多少禁制,虽然此时结界变得异常薄弱,但等闲妖怪还是难以入内。这四位既然是人非妖,那能穿过结界踏水而来,就不足为奇。然而他们看到水泽中有巨大的怪物,还敢涉险深入,真不知是胆大妄为还是鲁莽无知。
静慧微蹙娥眉道:“不管你们要取什么物事,都来错地方了。你等且抬头看,那巨怪一旦冲出灵云泽,将是一场泼天大的祸事。家师正在用佛法降伏于它,若是竟被你们打扰未能成功,你等就是四方百姓的罪人!奉劝四位速速离开为是。”
路不到闻言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随即他眼睛发直,像货郎鼓似的猛摇着头大喊:“呸呸呸,胡说八道!”他斜眼瞧瞧无想玄尼,又仰头看看咸池鼍鼋,横眉立目道:“你说得倒好听,我却听人家说‘这迦兰精舍表面上是佛门净地,其实暗藏妖邪,为害一方。’莫看这老贼尼装模作样降妖,实则在念动咒语驱使这妖怪出来祸害人间哩,要救百姓,非得先除掉她不可。我等兄弟此番要取的物事就是这贼尼的人头!”
“是了是了,我们就是为取贼尼人头而来。”他的三个兄弟也在一旁随声附和。
素来好脾气的静慧听到这话也勃然大怒,但她在盛怒之下,仍然发现四不散人与刚才相比有些异样。四人刚现身之时,虽然言语有些乖张,但都神态自然,可一说到要杀无想玄尼,眼神却忽然变得呆滞起来,莫不是中了邪术或是受人蛊惑?静慧深吸一口气,略稳下心神问道:“这话是听什么人说的?谁教你们颠倒黑白,胡言乱语?你们趁现在说出是受何人指使,我自会去找那人算账,不与你等无知之辈计较。”
四不散人面面相觑,任不善抓着头道:“什么听谁说的?我们就是听,听……”他皱起眉头,好像想不起来了。
“听人家说的嘛,就是听那个,那个……”
“哎,反正是有人跟我们说过,那是一个,一个……”
四人的记忆好像撞到一堵软墙上,隐约摸得着些眉目,却又无法穿透看个究竟,他们俱都陷入了苦恼的思索之中。
“罢了罢了!”路不到赌气地一跺脚,点指静慧说道:“咱们都让这小尼姑问糊涂了。反正定然要杀那老贼尼,这小尼姑既然碍事拦路,就先把她除了!”说罢他拔出佩剑,使一招青龙号饥刺向静慧咽喉,同时大喝一道:“弟兄们,你们快去杀老贼尼!”
另外三人虽然还在犯迷糊,但兄长有命,他们也就不再去费心劳神,各自亮出佩剑,一拥而上,向无想玄尼奔去。
静慧早有防备,她一抖腕子,手中软剑弯曲如弓,剑脊弹向路不到的剑锋。双剑相交,路不到觉得手腕剧震,兵刃险些脱手。与此同时,静慧左脚足尖在地面轻轻拨动蛛丝,成片的砖石瓦砾被蛛网弹起,劈头盖脸打向余者三人。施不成等人正疾冲向前,忽觉眼前恶风不善,各自挥剑拨打。总算他们反应快,大块的碎砖瓦都被避开,但还是有些飞溅的小石子打在身上,纵是不至于受伤,却也让他们又惊又痛。施不成鼻尖正被一粒飞石弹中,立时觉得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四不散人一起后退,用诧异的眼光看着静慧,他们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娇弱的女子竟能在一招之内逼退四人。四人交换一下沮丧的眼神,路不到沉着脸说道:“摆剑阵。”众人会意点头,分东南西北散开,把静慧围在当中。
乍看之下,四人所布是四象剑阵,不过其中暗藏玄机,逆转四象,又有诸多生克变化,与常法不同,妙处就在似是而非之间,故此叫做“四象四不象剑阵”。这本是四不散人平生得意之作,他们也曾以此胜过江湖上不少成名人物,此刻显是把静慧当成了劲敌对待。排好阵势之后,四人剑意相通,功力倍增,剑势连绵而出,较各自为战之时大不相同。
顷刻间静慧被四面八方的剑影包围,如果是在一天之前,这剑阵也确实能让她疲于应付,但此际的静慧闪避起来游刃有余。她没有急于还击,而是心中盘算——这四人虽说功夫还过得去,但离自己还差得远,更不要说跟师父比了。如果他们是被人利用,为什么那人要派这四个不成器的家伙来?
静慧心中疑窦未解,虽然看出四不散人技止于是,但也不愿骤下杀手。她避开任不善一招玄武垂尾,双足点地腾身而起,四根丝线从她袖中垂下,随风飘摇。
“哪里逃!”路不到大喝一声,四不散人追着静慧飞身跃起。谁知静慧并无远遁之意,她越过屋宇废墟的一根横梁,又落回原地。四不散人不解其意,正要再度围攻静慧,却忽觉脚腕一紧,身子不由自主歪倒。
“哎呦,怎么回事?”
“大伙儿留神,这小尼姑使诈!”
“你说晚,晚啦!”
“这是什么妖法?”
四人大呼小叫之际,已经头下脚上倒吊在横梁上了。
原来静慧一边游走躲闪,一边暗中将蛛丝在四人的腿上绕了几圈。四不散人忙于进攻,却不留神已经踏入了陷阱。他们双足被缠,挂在屋梁上**来**去,真如悬于枝头的结苇虫一般。随着丁零当啷的几声响,他们手中的剑也被静慧打落在地。
“暗下绊子算什么好汉?有种的放老子下来决一胜负!”
“大哥,她是个尼姑,本来就是不是好汉。”
“呸呸呸,说这些有什么用?快放我们下来!”
静慧冲他们点点头道:“放你们下来不难,只要你们想清楚是受了何人唆使,我就立刻斩断蛛丝。”
“他娘的,这样大头朝下晃晃悠悠晃的,我能想起什么来?”
“就是,有什么话,先放我们下来再说。”
“不成。”静慧坚决的摇头道:“现在放下来,你们又要捣乱,除非说清楚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你且自家倒吊起来试试看脑子还是不是灵光。”钟不鸣苦着脸说道:“我们兄弟自己要来便来,还用人指使吗?何况现在晃得我鼻血都要流出来了,头昏眼花……”他正说着,忽然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花……我好像记得有一朵什么花?”
静慧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受伤时的情形,急忙追问道:“花?莫不是一朵曼珠沙华吗?”
这句话好像触动了四不散人记忆的闸门,他们晃**着身子互相提醒。
“我不知道什么珠什么沙的,就记得红红的一团……”
“红花?是了,我记得那是一朵挺奇怪的花啊。”
四人的脑海中,浮现出相同的印象:一朵没有叶片,异样红艳的花朵在眼前晃动,仿佛还带着奇异的香气,不太像是花香。这朵花捻在一只纤白细弱的手中,而手腕的主人是……
他们的记忆又被拦住,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钟不鸣忽然兴高采烈地说道:“不用求这小尼姑,我想起来了,那人给我一个锦盒,说是遇到紧急时刻,就打开这盒子,现在可不就是时候吗?”至于是谁给他的锦盒,他却不记得了。他们的手臂没有被缚住,说完之后,钟不鸣就伸手向怀中摸去。
“不许妄动!”静慧立时把剑指向他的咽喉。
“哎呦不好。”钟不鸣急忙将手撤出,同时腰上使劲向左**去躲避剑刃,却正撞上旁边的施不成。“咚”的一声,两人头壳撞在一起,伴随着他们喊痛的叫喊,一件东西从钟不鸣怀中掉落在地。
那是一个扁平的锦盒,最多也就一尺长。盒角先着地,将盒子撞开一道缝隙,盒中隐隐有金光流动。
还未看清盒子里是什么,静慧已经感觉到内中藏有妖气。她暗叫不好,抬脚去踢锦盒,脚尖还未挨住盒子,那锦盒已然自动打开,一枝金色的曼珠沙华从中疾射而出。金花飞起四五尺高,花瓣便散开如二十余枚飞刀射向四方,只剩光杆的花梗在空中画出一条金色的弧线向无想玄尼飞去,势头如利箭离弦,较花瓣来得更加迅猛。
忽见眼前金光闪耀,静慧情知不好,她急忙向后折腰,身如板桥。两枚花瓣贴着她的面门飞过,旁边传来“哎呦哎呦”的惨叫声,似乎四不散人已经中招。静慧顾不得理会他们,不及起身便用手中软剑顺势挑起地面的蛛丝,两根银线飞舞,去拦截花梗。
那花梗速度极快,蛛丝虽然及时缠上其末梢,但未能阻住它多少疾飞之势。静慧用手拉扯蛛丝,也只是将花梗带偏了几分。它原本刺向无想玄尼心脏,如今向左上移了三指,仍是刺入了无想玄尼肩头,好在只是穿透些皮肉,未曾伤到筋骨。
静慧大惊,她恐怕再生变故,立即将花梗拔出。无想玄尼肩头渗出少许鲜血,但她却似浑然不觉,仍是诵经不辍。静慧想上前为师父止血疗伤,但正在紧要关头,她不敢打断师父,正在左右为难,却听身后哭嚎声起。她怒气顿生,心想若不是这四不散人无端生事,师父怎么会受伤?纵然是他们也被金花打中,便受点伤又如何,怎么却这样没点男子气。
她气冲冲转回身,看到路不到与任不善两人已经落在地上。原来恰有两片花瓣切断了他们脚上蛛丝,所以跌落下来。两人正抱着倒吊的钟不鸣大哭四弟,一个边哭边去扯他脚上的蛛丝,另一个托起钟不成的头,撕开自己的衣襟要为他包扎。一旁的施不成身悬空中,鼻头红肿,也是涕泪横流。静慧一愣,细看才发现钟不鸣颈部被花瓣刺中,偏巧划破了血管,血流如注,他此刻一动不动,不知是失血昏厥,还是已经绝气身亡了。静慧顾不得再发怒,也想上前相助,但脚下猛然一震,却是咸池鼍鼋又来了精神,而无想玄尼念咒的声音却微弱了许多。
花梗刺破的伤口并不严重,可现在渗出的血已由红色变成了乌黑,萦绕着无想玄尼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静慧见状无暇顾及钟不鸣是生是死,只能疾步冲到师父近前。她现在明白那些花瓣只是锋锐的暗器,而花梗之中定然还暗藏了毒药。她痛恨自己无能,没有保护好师父周全。如果无想玄尼在此刻倒下,那前功尽弃,到时自己只好现出妖身,全力保护师父逃走,然后再做打算。
静慧刚想伸手去扶师父,无想玄尼却突然睁开双眼,示意静慧后退。她周身光芒重现,甚至如明灯般亮得几乎有些刺眼,她口中念诵咒文的声音也比刚才高了数倍。
才觉得松快了些许的咸池鼍鼋,骤然间又有如泰山压顶。它后背露出地面的部分,已经被法力压得沉入了水下,只有头颈还尽力昂起。
见此情形,静慧不喜反忧。她明白师父是在拼尽最后的力量去压制巨怪,而不是先用法力将毒液逼出体外。她想要劝阻,但现在言语也是无用,强加制止反而会坏了大事。
咸池鼍鼋的耐力也到了极限,它的巨大身躯在一点点向泥沼下沉去。如果再度被佛法压制,那下次再出头又不知等到何年何月。咸池鼍鼋气血翻涌,全身的妖力都聚在头顶,与楞严经对抗。
重压之下,咸池鼍鼋觉得头涨得像要裂开一样。它发出前所未有的嘶吼作为宣泄,但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片刻后它的头也将沉入水下,然后陷入沉睡。此时它决心孤注一掷,将妖气聚成一线,自内而外冲击自己的颅顶。它的头骨坚硬无比,聚气如针才强行刺破一个豌豆大的小洞。一道青光从这洞中直射天宇,青光在空中凝聚成海碗大的一个光球,盘旋两圈,向东南方向飞去了。
无想玄尼仰望光球,长叹一声,不再念诵楞严咒,她周身光芒消散,身子一软,便向后瘫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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