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雨寒村
劫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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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异录》
第63章 夜雨寒村
暮秋残阳将天边涂抹上一层污浊的血红,荒烟飘**,万木萧森。
灵云泽中的芦苇瑟瑟发抖,似乎在窸窸窣窣低语着不祥的事情。深秋时节的水泽,寒冷清浅,此时却无端泛起涟漪,偶尔还从水底冒出几个水泡,浮到水面裂开。野鸭惊鸿不肯在此栖息,悲鸣着向远方飞去。
无想玄尼目送归鸿,神色凝重。她的三个弟子站在身后,惴惴不安的四处张望,空气里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蔓延,灵云泽长久的宁静正在被打破,像完美的瓷瓶出现了一道裂纹,并且还在无声的扩展着。
“你也感觉到了吧。”无想玄尼回身问静慧。
静慧点点头,单薄的身子在寒秋中微微发颤。明素芷和尉迟凌霄不明所以,但也被师父和师姐的情绪影响,觉得身上愈发冷了。
“师父,师姐,你们感觉到了什么?”明素芷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问道。
“强大的妖气,不是外来的。恐怕是……那怪物要醒了。”无想玄尼将忧心忡忡的目光投向漫无边际的沼泽。
女孩们也把视线望向大泽,猜测着师父说的“那怪物”是谁?
“我是宁归邪!”虚空童子不耐烦的打断了厉牛儿,“我有名字,而且你比我年纪小,不能叫我虚空童子,更不要叫什么‘阿虚’。”
“好吧,虚……宁归邪。”厉牛儿歪着头想了想问道:“我听人家说,做了坏事要改邪归正,你怎么反倒叫做归邪呢?”
“你什么都不懂,归邪是天上似云非云,似星非星的一团虚实莫辨之气,不是正邪之邪。”这个名字,是北宫无择为虚空童子起的,暗喻他的特殊来历。只是为何姓“宁”而没有随师父姓“北宫”,却无人知道原因了。
厉牛儿“哦”了一声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们各怀心事,默不作声的一前一后走着,一天下来也没说几句话。
踏碎枯枝败叶的马蹄声惊飞了寒鸦饥雀,它们呱噪着飞入幽暗密林中。天色向晚,狭窄的山道上只有这两个少年牵着一匹栗色小马缓缓前行——厉牛儿消失在蜃气楼中时,元宝没有跑回灵云泽,而是一直在北窑村外的树林中徘徊,好像在等待厉牛儿回来。
蜃气楼再度显现在北窑村外自然是北宫无择有意安排,当厉牛儿看到在野地中啃食衰草的元宝时,欣喜过望,跑出楼外后,一把搂住它的脖子。元宝轻轻晃晃头,好像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而厉牛儿对北宫无择的怨气,也消去了大半。
重新踏上地面的百了禅师感慨万千,他先遥看荒凉如鬼蜮的北窑村,嗟叹不已,他又环顾四野摇头叹道:“早知烦恼深无底,谁料又到世中来。”然后向北宫无择和两名少年拱手告别,托着钵盂向茫茫红尘中走去。
北宫无择对弟子耳语吩咐几句,将他送出楼外,随后蜃气楼关门闭户,又渐渐隐入虚无。虚空童子伫立眺望楼阁,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直至蜃气楼完全消失,他才和厉牛儿一起出发。
对于刚刚具备了实体的虚空童子宁归邪来说,在山野中行走是一件非常不习惯的事,道路崎岖,身体又实实在在的沉重,让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疲劳。厉牛儿好意劝他骑上马走,但元宝似乎不太喜欢让宁归邪靠近,宁归邪也有一股倔强之性,不愿显露出不及厉牛儿的样子,虽然劳乏,也不肯用马匹代步。他不骑乘,厉牛儿也不好意思自个儿骑马了,所以他们只好把行李让元宝驮着,一起步行。这一来速度就慢了很多,一天光景也没有走出多远。
天色越来越暗,厉牛儿频频回头,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一到天黑就会,就会变成……妖怪吗?”宁归邪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是又怎么样?今天别指望我给你捉野兔吃了。”
头天夜里两个少年是在一座小破庙里栖身的,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是半夜宁归邪忽然化作硕大的白色蝙蝠还是吓了他厉牛儿一跳。幸好这白蝙蝠只是绕着厉牛儿头顶盘旋了两圈,并没有攻击他就飞到庙外去了。由于在蜃气楼中处于昏迷状态,厉牛儿并不知道宁归邪尝到他血液后的变化,也不晓得宁归邪是不是就这么一去不回。但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化作人身的宁归邪又走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野兔——而且血已经被吸干了。
宁归邪把野兔扔到厉牛儿脚边,咧嘴笑了一下,看起来是有意示好。但牙齿上残留的血迹和满口血腥气还是让厉牛儿感到惊惧。
对于厉牛儿的疑惧目光,宁归邪嗤之以鼻。他是需要吸食鲜血,不过厉牛儿完全不需要担心自己会去吸他的血。实际上,宁归邪也不会再去吸其他任何人的血——在被收入百了禅师的钵盂里后,他的体质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钵盂中的经历并不愉快,称之为磨炼也未尝不可,在里面有一条金龙绕着宁归邪盘旋,随即化作金色的绳索紧紧将他捆缚住。而且钵盂的内壁还刻满了经文,虽然外面的人听不到,但那些经文其实一直在发出雷鸣般的响声震**着宁归邪的耳膜,冲击着他的身体。
当宁归邪被放出来之后,他的周身经脉像被洗涤了一遍,人血的气味闻起来没有那么诱人了,可惜他这新生的躯壳还不够完善,不能从寻常食物中补足元气,唯有鲜血能带给他最直接的力量。所以,宁归邪只好在深夜化身蝙蝠去猎食动物——不过这些何必去跟厉牛儿解释呢?就让这小子多提心吊胆几天吧。
虽然怀有几分戒备,但最终饥肠辘辘的厉牛儿还是接受了宁归邪的礼物——野兔烤熟之后确实很香,尤其对久已不见荤腥的厉牛儿来说,更是无上的美味。宁归邪闻到烟火气却皱起了眉头,自己到角落里和衣睡了。
第二天两人从白走到黑,宁归邪只喝了些山泉水,摘了几个野果子吃。不管是厉牛儿没舍得吃完的兔肉,还是从伽兰精舍带出的干粮,宁归邪都浅尝辄止,没什么胃口。或许正因如此,他一白天都显得没多少精神,有气无力,到了天色渐渐黑下来,眼神中才有了亮光。
当夜幕完全降临,虽然没有变成蝙蝠,宁归邪的步履也显得轻快了不少。他并不畏惧阳光,但显然夜晚更让他轻松愉悦。此时他们已经从山里走了出来,道路越来越平坦,厉牛儿却有些忧虑,黄昏时候起,云就越积越厚,风中也多了些许湿冷的寒意。他仰头看天,担心等会儿就会下起雨来,如果再找不到栖身之所,就只能冒雨在野外露宿了。
果然,他们没走多远,第一滴雨点就落在了厉牛儿头上。寒秋的雨不像夏天的雷雨那样狂暴,但是一旦开始,就绵绵密密,没完没了。
“这下麻烦了。”厉牛儿用手捂住头,但这也挡不住渐渐密集的雨丝。他左顾右盼,找不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在黑暗中,宁归邪的视力比厉牛儿好得多,他冷静的伸手向前一指:“不要紧,前面隐约有灯火,说不定是村镇。”
厉牛儿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黑暗,难免将信将疑,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趁雨还不大,急忙向前赶路。
两人又走出半炷香的工夫,厉牛儿也透过风雨看到了前方有昏黄的数点亮光,似乎是灯火的样子。衣服已经被打湿的厉牛儿顿时也看到了希望,他牵着元宝,加快了步伐。
暗夜中的一点微光,实际走起来的距离比看上去要远得多。而且雨天路滑,他们几乎走了半个时辰,才接近了灯火。宁归邪先看清楚,前面有灯光的地方,的确是一片村庄。现在多数人家已经熄灯了,村子里只有三四家的灯还亮着。
在经过死村北窑村之后,厉牛儿对这样的小村庄分外警惕,生怕走进去之后,再遇到什么妖怪。
“你打算一直站在村外淋雨吗?”见厉牛儿有些迟疑,宁归邪问道。
厉牛儿摇摇头,和宁归邪一起走进了村庄。
时辰还不算太晚,不过天气不好,村里人又没什么消遣,大都早已安歇。马蹄声在静谧的村子里分外响亮,但也没人开门查看,只有不知哪家的狗被惊动,呜呜叫了几声。
两个少年东张西望,想找一户还没有熄灯的人家投宿。他们正走着,厉牛儿忽然听到身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充满了失望。厉牛儿大吃一惊,急忙转身。宁归邪眼尖,已经看清是谁发出的声音,他低声道:“是个老婆婆。”
厉牛儿定下神来,也看见黑暗中的人影。他们正经过一座破败的小院,这里没有点灯,厉牛儿也没有在意。没想到柴扉没有关闭,在门口站着一人,正是她发出的叹息。
勉强能看出这个人影身形佝偻,手柱一根拐杖,叹息声也确实是个老妇人。厉牛儿一愣,这老妪为何黑灯瞎火的站在雨中,又为什么对着自己叹气?他先和宁归邪对视一眼,然后向老妪问道:“老婆婆,下着雨您怎么不在屋里?看着我们叹气,莫非是认识我们?”
“啊?不认识不认识。”老妪也是一愣,随即摆手道:“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只说是我儿回来了,急忙出来看,谁知不是,不是……唉。”说着她又叹气起来,声音非常愁苦。
厉牛儿不由心生怜悯,继续问道:“老婆婆,您的儿子去哪里了?”
“唉,昨天一早出门去了,说是和村里的王三哥一起去贩枣子,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枣子卖没卖完不打紧,一去不回,剩我一个老婆子在家担惊受怕……”老妪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说不下去了。
宁归邪听了没觉得如何,厉牛儿的心却像被整座中条山沉甸甸压住,喉咙也像塞进了麻核桃,咕噜咕噜作响,却说不出话来。别人他不晓得,但若说两个贩枣子的,他很清楚那二人的下场,那种非人的惨状实在难以言表。眼前忽然遇到其中一人的老母亲,她还不明真相,仍在雨夜里苦等儿子的归来,何等的悲凉。
不知道这段情由的宁归邪看到厉牛儿忽然呆住了,他皱起了眉头,轻轻推了厉牛儿一下说道:“快走吧,还要找地方安歇,再站一会儿就湿透了。”
“哎呦,是老婆子糊涂了。”老妪比厉牛儿先回过神来,接口道:“怎么能让你们两个孩子一直站在雨里说话,要是着凉会害病的呀。你们要找住处何必半夜三更再去敲别家的门呢,不嫌弃的话就在老身这破屋里将就一宿吧。我儿子没回来,屋里也空着。”
“呃,这……合适吗?”厉牛儿有些犹豫。他自幼吃苦,对房子好坏倒没有什么讲究,只是心中替这老妪难过,又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儿子已经惨死。所以在门外踯躅。
雨渐渐大了起来,宁归邪眉梢跳动,雨水顺着他的眉毛流了下来。“到底是往前走还是进去?”他有些生气了。
“唉,那……还是在这里借住吧,”厉牛儿也叹了口气,向老妪作了个揖,走进了小院。
院内十分简陋,只有三间茅屋,好在还有个柴房,柴火几乎见了底,倒正好容得下元宝避雨。安顿好马匹,厉牛儿和宁归邪随老妪走进了西屋中。屋里没有生火,十分寒冷,好在屋顶还不至于漏雨,勉强可以栖身。
老妪从灶台上摸到一盏油灯,用打火石“啪啪”打了半天才点着。昏黄如豆的火光总算为阴冷的屋子染上一点点暖色。借着灯光,厉牛儿终于看清老妪的面目,白发稀疏,皱纹堆叠,神色更是愁苦不堪。看到她的脸厉牛儿的心里更加难过,几次想开口说出真情,又实在不忍心。
或许是老眼昏花,老妪没有注意到厉牛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把灯点着后说道:“穷人家没什么好待客的,可怜我老婆子连挑水的力气都没有,柴火也不够烧的,还得等我儿子回来。你们两个孩子不要见怪。天也不早,凑合睡一夜明天再赶路吧。老身也回屋去了。”说完她佝偻着身子出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厉牛儿的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他暗自盘算,看着老妪的样子,如果告诉她儿子的死讯,只怕她承受不住,还是瞒着不说的好。明天离开之前,一定要先帮老婆婆挑满一缸水,再砍几担柴。
宁归邪不理会厉牛儿在想什么,他等老妪带上了屋门,先把外衣脱下来拧水。里面穿的中衣虽然没有湿透,但也发潮,穿着身上冷冰冰的。
这间小屋家徒四壁,连床榻都没有,倒有半边是盘好的土炕。若是生起炉火,热炕最是舒服不过,可惜灶塘里只有冷灰。冷炕上铺着草席,倒是有一床被褥,可惜破旧不说,只夹了一层薄絮,不抵多大用。宁归邪看到这般情景,一撇嘴,甚是不屑。
“天下倒还是这样的屋子更多些。”厉牛儿也脱下了外衣拧着水,“比不得你们蜃气楼那么……华贵。要是你吃不得这苦,还是跟你师父回去得好。”
宁归邪哼了一声,脱掉鞋子躺到了土炕上。他直接躺着草席上,看意思是把被褥让给了厉牛儿。
厉牛儿苦笑一下,把身上的水拧的差不多之后,吹熄油灯也上了土炕。他把被褥扯开,将被子扔给宁归邪,自己用褥子裹紧了身体。可那褥子太过单薄,一点暖意都没有。他冷得睡不着,脑子转个不停,一会儿想想这可怜的老妇人,一会儿想不知去向的师父,一会儿又想早点见到铁头陀,一会儿又想起无想玄尼师徒的音容笑貌……翻来覆去好久,厉牛儿终于昏昏沉沉有了睡意。
正在他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有翅膀扇动的声音,睁眼看时,却见是白蝙蝠在自己头上盘旋。厉牛儿猛地坐了起来,刚说声:“你……”蝙蝠已经落在炕沿,又变回宁归邪的模样。
“嘘——”宁归邪表情严肃,止住了厉牛儿,然后低声说道:“外面有古怪,咱们可能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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