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的一声，连山虎嘴里的一大口酒喷了出来，好在他及时转头，没有喷到桌子上，但旁边侍立的小喽啰却被喷了一身，也不敢擦抹，任由酒水淋漓而下。连山虎转回头，连同另外两位寨主都瞪大了眼睛盯着轩辕集。 普相和厉牛儿也惊讶的看着语出惊人的老仙长。 “师父，原来您不光会伏虎，还能降龙啊。”厉牛儿一脸崇敬的神态。 “蛟可不是龙，二者大有分别。”轩辕集纠正了小徒弟，又把问询的目光投向了断江流。 大寨主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的酒碗已空，顺手抄起连山虎的碗喝了一口，然后手背一抹嘴说道：“老仙长，我没听岔吧，你是说要下河擒蛟？” 轩辕集郑重的点了点头。 断江流连连摆手，他觉得这个老头儿一定是发疯了。这三门峡谷，将黄河水势三分，最是湍急凶险不过。即便是没有潜蛟，敢于凫水之人也往往会被浪头卷走。船只也极易在此倾覆，往常若是渡河，起码也要向东数里，避开最急的水流。还说什么赴激流、擒蛟龙，那不是九死一生，直是万无生理。 雁菩提娥眉轻蹙，提醒轩辕集道：“老人家，这可不是戏水摸鱼，当真使不得！” “哎，我何尝不知道凶险，只是现在只可向前，不能退后。明知不可为也得硬着头皮试一试了。”轩辕集叹了口气，说道：“另外，老夫想到一个拙笨的法子，或许可行，并非是要劳烦三位寨主下河涉险。” 听到这话，断江流和两位副寨主交换一下眼神，三人眼中都是怀疑的神色。 “咳咳。”断江流清清嗓子，问道：“但不知是什么法子？我们倒想听听看。” “请问大寨主，鬼门寨内，可有铁索？” “倒是有几根。”断江流仰头思索着，“百十多年前，天下太平的时候，河流窄处原有一座铁索桥。后来世道一乱，桥上木板朽坏了也无人修缮，这桥就荒废了。前几年赶上山洪暴发，缚铁索的桩子被水冲垮，我们就把脱落的铁索拖回来七八根。原想着将其化成铁水，重新打造兵刃盔甲什么的。可那锁链太粗，好易才截断两三根，剩下的就堆进库房暂且存放了。” “若是有现成的，那就最好。”轩辕集面露喜色。 普相不解的问道：“老仙长，遮莫是要用铁索缚住蛟龙吗？那也绝非易事吧？我以前听说，有位古人周处曾在江中斩蛟。要不然，洒家就跟寨主借一柄利刃，效法古人下河去斗那潜蛟如何？” “不妥。”轩辕集摇摇头道：“蛟有大小之别，水有急缓之异，不可一概而论。我看这条潜蛟，身躯庞大，不是一人能敌，也不是寻常刀剑可以砍伤的。所以我想，用锁链将它缚在河底，不能再上来害人也就是了。” 对于这样的提议，众人觉得还是不可思议，三位寨主自己小声议论起来。轩辕集也不催促，他静静喝着自己的酒，一边思索如何用铁索擒蛟，一边等待众人用完酒饭。但此刻谁还吃得下去，寨主们商量几句后，断江流一推酒碗霍然站起，说道：“不喝了，就先去库房看看吧。”其余众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鬼门寨的武库在大寨的西侧，取西方属金、专主刑杀之意。虽然鬼门寨的家底并不丰厚，但武库之中的储备倒还充裕。刀枪衣甲、鼓号帐篷之类的物事满满当当堆了不少，但要是细看的话，大多有些破损，原是前两次打败官军时在战场上清理的战利品。在库房的一角，黑黢黢的堆着一大盘铁索，每根都有茶碗粗细。 普相蹲下身子，掂掂铁索的分量说道：“这样的铁索，倒也锁得住潜蛟。只是终须有人将锁链套在潜蛟脖子上才行，另一头又该将这孽畜锁在哪里好呢？” “是啊，一端需要将铁索套住潜蛟的脖颈，另一端也需要一个镇物。”轩辕集捻髯思索：“此地若是有镇水铜牛，倒可借它拉住铁索，可惜却也没有。” “铜牛没有，铁人倒是有两尊。”断江流一指黑暗的角落，角落里有两个黑影，模模糊糊俱是人形，不细看的话就像两个喽啰站在那里。 普相和厉牛儿凑近细看，果然见是两尊真人大小的铁人。他们俱是黑铁铸成，顶盔束甲俨然武将模样，铁人通身并无锈迹，反倒被摸得光滑锃亮。他们双手都呈握持之状，好像曾拿着什么武器，只是武器早已朽坏，如今两人都只剩空拳而已。 “这两个铁奴，又动弹了！”断江流突然怒喝一句。普相和厉牛儿不解的看着他。 “你们有所不知。”断江流用力拍打着一尊铁人说：“这两个铁家伙是从十几里外的五户将军神祠门前搬来的。那神祠也不知是哪朝修的，都说灵验，谁知也在山洪中给冲垮了。神像泥胎也叫水泡坏了，独留下门外立着的两个铁人。我们把铁人搬回寨子，原想立在飞蛟厅前给我做个门神，谁知道他们一到夜里就四处走动，惊到过好几拨巡夜的喽啰。天明时倒是不会动了，只是早已不在原处，还得再搬回去。” 他瞥了两位副寨主一眼，又说道：“我一怒要把这两个铁人砸碎炼化了。他俩倒说这是人形之物，又沾了神气，化了不吉利。没奈何就锁进这库房里了。我看他们在库里也没消停，现在的架势又和前两天不一样了。其实化了倒好，有什么不吉利的？我听人说武宗皇帝还把大佛化了铸铜钱哩！” 普相接口道：“武宗灭佛谤法，正报应在他子孙身上，你看当今天下大乱，天子尚且受人欺凌，这些都是因果。” 断江流哼了一声，不以为然。轩辕集笑而不语，上前绕着铁人左右看看，又拍打摩挲两下，似乎颇为满意。 厉牛儿灵机一动问道：“师父，这两个铁人定是已经成妖了，您是不是要封印了他们？” “封印他们的元神？那剩下两个铁疙瘩，谁拖着铁索下到河底去啊？” 普相挠起了头，他想想潜蛟的身躯，又看看铁人的尺寸，怀疑的摇摇头。这两个铁家伙都和真人一般高，就算是实心的，大不过千八百斤，恐怕未必锁得住那孽畜，只会被潜蛟拖着他们在河底到处走。 轩辕集则在心中默默推敲一阵自己的计划，觉得虽有风险，但大略还是可行。于是点了点头，环视众人说道：“诸位莫怪老夫狂悖，我也知道河中锁蛟并非上策，只是如今我等三人急需渡河，也顾不得许多风险了。但不知大寨主可否将这两尊铁人与两条铁链借老夫锁蛟之用？” “这都不在话下。但拿去无妨。”对断江流而言，真能锁住潜蛟的话，对鬼门寨大有好处，所以慨然应允。但说完了却不下令让喽啰们准备推车搬运铁人铁索，似乎是想看看轩辕集如何自己动手，把加起来几千斤重的铁人和铁索运到河边去。 厉牛儿低头思索一阵，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说来说去，师父大费周章又是答应比武又要冒险擒蛟，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他心头一热，想要阻止师父，但才一抬头，轩辕集已经看出来他的心思，摇摇头让他什么都不必说。 略加思索之后，轩辕集取出一张硬黄纸裁为两截，又向大寨主借来了笔墨朱砂，调和之后在两截纸上各写了一道符文。刚一搁笔，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突然消失不见。 还不等众人的惊呼声出来，他又在原地现身，手中空空，两道符不知去了哪里。 厉牛儿和普相还不觉得有多稀奇，寨主和喽啰们却一阵哗然。轩辕集也不解释，只是示意众人闪开一条道路。随后喊一声：“铁虞侯听令！” 随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两个铁人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他们行走时，库房的地面都随之颤动，喽啰们连连后退，生怕被铁人撞到。铁人行动虽迟缓，却也不算僵硬笨拙，稳稳当当走到轩辕集近前，抱拳施礼。 “这两个铁家伙比那些死军使还灵便啊。”厉牛儿跟普相小声嘀咕。 在轩辕集的号令之下，两个铁人迈着沉重的步子，每人上前拉起一根长长的铁索。 断江流等人已然目瞪口呆。轩辕集向他说道：“大寨主，咱们现在就去河边如何？” “啊，好，好……”断江流冒出了冷汗，这才觉得先前自己提出三局两胜未免有点冒失。 在走向黄河边的路上，轩辕集详细向众人解释了自己的计划。厉牛儿听得一身冷汗又想阻止师父，普相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说道：“不妨事，有洒家帮着你师父，没有不成之理。” 起初普相还嫌铁人拖着铁链走得太慢，但两个铁人脚步却渐渐加快，不多时步履竟不输常人。“哗啦哗啦”的铁链拖行声在鬼门寨内回响着，当看到两个铁人堂而皇之穿行在鬼门寨中，更是惊动了全寨人等。除了值班站岗的喽啰们不敢擅动之外，其余人等和一些家眷不多时就聚集起上千人，浩浩****跟在铁人后面来到了黄河岸边。 不知那潜蛟是要出来觅食还是天性喜爱热闹，当人群聚集之后不久，又见到黄河中一道水线涌起。偶尔潜蛟的背脊还会露出水面。 上千人的喧哗声被黄河巨大的浪涛声压住。轩辕集聚起真气才将话语清晰地送入断江流和两位副寨主耳中：“就依刚才老夫所言，我与普相去锁缚潜蛟，只是还需劳烦寨主准备一艘小船把我们送到河中。” 断江流面露难色。船只已经备好，鬼门寨中也有高明的船工能在激流中驾驭舟船。但是高明的船工却未必有胆子敢和轩辕集二人一起去河中斗蛟。 见到断江流稍一犹豫，连山虎深吸一口气，向前跨了一步，一拍胸脯吼了一声：“我去！” 在和轩辕集的比试中，连山虎轻易落败，觉得很伤颜面，此刻见大寨主为难，他就自告奋勇做操舟之人，一心要为自己和鬼门寨挣回几分面子。 断江流知道他的心意，又素知他善于使船，就点头应允。 两个铁人走到河边站好，将铁索在腰中缠了一圈后紧握在手中，等候轩辕集下一步的号令。四名喽啰用很粗的缆绳拖住了停在岸边的小船，免得被水流冲走。 连山虎略作准备，收拾停当上了小船，然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轩辕集和普相。这两个人上船倒是没什么，但是如果他们拖着铁索的一头上来，那小船非立刻翻了不可。 轩辕集看出他的顾虑，冲他点下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黑一白两颗小球，抛在了空中。两颗小球都是鸡蛋大小，被抛起之后，在半空盘旋飞舞，并不落下。 之后轩辕集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一分，黑白小球分别飞近了两根铁索，当它们下降到距铁索半尺左右，原本盘在地面的两根铁索如同两条蛇一样昂起了头。接着好像被小球吸起来似的，整根离地而起，悬浮在半空。 黑白小球原是普通磁石，但轩辕集在山中采出后炼成阴阳先天珠，已成宝物，祭起之后，不但可以飞在空中吸附近处铁器，拉起千斤重量也不在话下。 先天珠飞舞盘旋，牵起两根铁索，靠近了轩辕集和普相。他们一人拉住一根，跃上了小船。小船只微微摇晃一下，就恢复了平衡。连山虎震骇不已，不由自主说了句粗话，声音混在浪声中，无人听到。他朝同样惊愕的喽啰们一摆手，四个人一起松开缆绳，小船立即随着水流**进了河中。 水浪如野马狂飙，汹涌不已，一叶小船随着浪涛忽起忽落，飘摇动**。船上三人眨眼工夫就被河水浇得湿透。狂潮时时扑面而来，浊浪冲击之下，人连眼睛都很难睁开。那阴阳先天珠虽然也被浪头拍打，但是依然稳稳浮在空中牵起了铁索，轩辕集和普相勉力稳住身形，手中攥紧了链条。 连山虎此刻一扫比武时的狼狈，在奔流中紧握橹柄，凝神专注，与河水相搏。他一边避开凶险的浪头，控制住船身不撞上水下的暗礁，一边试着向潜蛟渐渐靠近。 或许潜蛟是想要嬉戏，又或是想要吞吃船上之人。小船在波涛中起伏颠簸几下，也引起了它的注意。岸上围观的人们，看到水线左冲右折来回两次，突然直奔小船而去。在接近小船时，又突然消失。 就在人们齐声大喊“小心！”的时候，小船猛地被一个浪头垂直颠起两丈多高，船身倾斜，三个人几乎要掉落下来。 在船身之下，浊浪中显出了潜蛟巨大的头颅，几乎与船底同宽。它将头一摆，张开巨口向小船咬去。 ※※※ 妖怪档案之：铁虞侯 力：★★★ 法：★ 速：★★ 智：★ 守：★★★ 本体是神祠之外作为守卫的铁人，由于具备人形，又经受了多年的香火熏染，所以也有了灵性，成为妖怪。但是毕竟曾是为神像站岗的卫士，所以并没有多少恶念。除了在夜深人静时好奇的四处走动，没有伤害他人的意思。虽然是实心的铁人，但是行动时候却能像普通人一样自如。除此之外，还没有其他的能力。能够忠实的执行主人的命令。“虞侯”是轩辕集指挥他们时戏封的军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