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鬼门寨主
“快放我下来!”厉牛儿急急拍打着铁头陀的肩膀。
普相应了一声把厉牛儿轻放在地上,自己大大咧咧的一站,眼睛望着树林。轩辕集也止住了脚步,手持青藜杖静静等待。
随着一阵急促的梆锣之声,树林里走出二三十人,扇形排开,形成鹤翼之势。
起初厉牛儿还觉得有些好笑,这群人敲着梆锣走出来,好像要赛村社一般,但等他们站定,却发现他们进退有序,列立整齐,颇有些法度。
这伙人一个个面黄肌瘦,高矮不齐。可是神情肃穆,杀气腾腾。他们全都穿着土黄布号坎,包头裹腿一应俱全。好似一面土墙拦住去路。这群人弓上弦、刀出鞘,做好了战斗准备。为首一人似是头目,他身形高大,手提一根钩棒。此人上前一步喝道:“呔!你们是哪里来的,不知道前面就是鬼门寨吗?再敢擅闯一步,要了尔等的性命!”
他仔细打量下三人后,有点泄气的说:“看你们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一个穷和尚。我们大寨主有好生之德,平生有三不杀,老不杀、妇孺不杀、出家人不杀。算你们命好,就趁现在赶紧逃命去吧,莫要再往这条路上走了!”
“笑话,洒家就是偏要往这条路上走又如何?”
“什么,你这是要找死!”头目惊异的盯着这个凶恶的头陀。
“哎,慢来慢来。”轩辕集连忙伸手拦阻两人,然后和颜悦色说道:“这位好汉,前面若是鬼门寨,那就正好。我等三人正是要前往鬼门寨。”
“你们要去鬼门寨?”头目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人,见他鹤发童颜,不像普通人,倒生出几分敬重,转脸再看普相凶巴巴的脸,不由哼了一声:“哼,鬼门寨也是你们随便去得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这厮有眼不识泰山,这位老仙长乃是赫赫有名的青藜先生。洒家不才,江湖人称铁头陀普相的便是。”
那头目是村野之人,从未听说过什么青梨先生、黄梨相公的。但铁头陀的名号倒有所耳闻。他不由倒退一步,迟疑问道:“你,你就是铁头陀?那你到我们鬼门寨作甚?”
“呵,你这小子倒也知道洒家的名头。实不相瞒,我等是来此借船只渡河,要求见断江流大寨主。”
听到此言,头目显得有点犹豫,旁边一个人凑近小声说道:“这几个人像是有来历的,那铁头陀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号。他们既然要进寨,就带他们进去便是。有什么话,大寨主自会发落。”
头目点点头,又向普相说道:“好,那就带你们进寨。铁头陀,你也是江湖人,晓得规矩,等下在我们大寨主面前,仔细了。”
随后,头目又取出一支鸣镝,射向半空,一道清厉的哨音响起,向山寨内送了信号。
喽啰们分成两队,一队随着头目在前带路,一队押后防备着轩辕集三人。三人夹在中间,随着喽啰穿过树林向鬼门寨走去。
密林内道路崎岖,甚是难走。普相又想背起厉牛儿,但厉牛儿不愿被喽啰们小瞧,咬着牙自己走,并且尽力迈开步子,不露出疼痛的样子来。
林密草深倒也罢了,他们一进林中没几步,平地起云烟,无端涌出一层白雾将路径遮住,轩辕集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履维艰。厉牛儿好几次险被树根石块绊倒,脚底更是磨得生疼,但他只管咬紧了牙一声不吭。这林子里岔路又极多,时而几块巨石拦路,时而又突现深坑。喽啰们是走熟了的,浑不在意。走的轻松自在,左右迂回,有时又折回走一段,绕过一条条盘旋交错的小径。
带路的头目得意的笑道:“刚才劝你们离开你们不听,如今进了这落雾林,想走可也走不成了。若没有我们带路,你们就是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不是落进陷坑摔死,就是触动机关被乱箭攒身。”
铁头陀“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轩辕集神态自若,伸手扶住了厉牛儿,师徒俩并肩而行。
走了多半个时辰,早已辨不清方向,一行人终于穿过了密林。回望一眼,浓雾如同重重帘幕将树林完全掩住,不见来路。前方地势渐渐开阔,而且地面好像被平整过,好走了很多。前方是一道寨墙,石板堆砌而成,高约三丈,遍插蓝旗,墙头还砌出了垛口,望过去也有几分威严。正中是一道高大的寨门,门前旗杆上高挑大纛旗,上书“鬼门寨”三个大字。大旗旁还有两面小旗,一面写“盗可盗,非常盗”,一面写“强可强,我自强”。三面旗帜迎风飘摆。
寨门前有十余名喽啰兵把守。见到巡山的喽啰带了生人回来,喝问道:“他们是什么人,来此何干?”
巡山头目答道:“是江湖上的铁头陀普相与老少二人前来拜山。”
普相听他没有提及青藜先生,怪眼圆翻就想发作。轩辕集微微一笑,轻轻摆手制止了他。
把门的头目派出两人入内通禀。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两人从寨内急急跑出,手持令旗,口中喊道:“大寨主有令,让来人进寨,到飞蛟厅叙话!”
喽啰们应了声“是!”普相勃然大怒,回头向轩辕集说道:“这厮忒以狂妄无礼,一不相迎,二不相请,就这么叫我们进去,岂有此理!”
“也罢,我们是来借船,有求于人,他礼数有亏倒也无妨。”轩辕集是隐逸之人,素来旷达,对此不以为意。
“嗯。”普相强咽下一口闷气,没有再说什么。
巡山的头目带着自己的人再度回去巡山,拿令旗的两个喽啰接引着轩辕集三人进入了鬼门寨。
三门山之鬼门又称“鬼岛”,鬼门势如弯弓,岛壁峭立,砥柱中流。黄河水浊浪拍空,滚波怒溢,声如惊雷巨鼓。此地乃是一处天险,岛上并不能扎寨安居。所谓鬼门寨,其实是在鬼岛附近黄河岸边扎的一座背山临水的大寨。寨墙四角都立着箭楼,寨内还有议事的厅堂、寨主的宅院、头目和家属们的居所,以及一排排喽啰们的营房。在寨墙围护之内,道路纵横,俨然就是一座小城。只是除了少数厅堂外,大都是夯土建成,显得规模有余,气派不足。
沿着一道鹅卵石铺成的甬路,两名喽啰把三人带到寨内正中最高大的一座建筑,就是寨主日常升帐议事的飞蛟厅了。
“报!铁头陀到!”喽啰的声音甚是洪亮,在厅外报事,声音清晰地传入大厅。
随即大厅内传来一声回应:“寨主有请!”
“嗯,这还罢了。”普相憋闷了半天,这才觉得吐出一口气。
他们走到飞蛟厅门口,刚要进去,却又被守门的两个喽啰架枪拦住。“且慢,寨里的规矩,不得带寸铁入内,你们先把兵器留下!”
轩辕集捻髯一笑:“你看我这小徒弟,本来就是手无寸铁的一个娃娃。老夫手里的,不过是一根藜杖,支撑衰迈之身而已,怎么算得兵器?”
喽啰一时语塞,转眼看着普相。普相从怀中取出金刚杵,在喽啰鼻子底下一晃说道:“洒家这可不是劳什子兵器,这是降魔护法的法器,这你也要扣下吗?”
喽啰们还想跟他争执。却听大厅内有人说道:“罢了,让他们进来吧,本寨主倒要看看,什么人物敢进我的鬼门寨!”声如洪钟,底气充沛,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听到这句话,喽啰们撤枪退开。普相也收起了小觑之心。暗想这大寨主功力深厚,倒是个人物。
三人迈步进入飞蛟厅,厅内倒也开阔,青砖墁地。大厅正中横着一张桌案,摆着三把交椅,两排喽啰分立左右,持枪侍立。
两边的交椅各自坐着一人,左边之人身穿皂袍,又黑又壮,满面钢髯,烟熏太岁一般,站起来身高和普相不差上下。右边之人身穿紫色窄袖缺胯胡袍,腰系革带。脸上薄施脂粉,头梳朝天髻,竟是一个男装丽人。唯独桌案后最宽大的交椅却空空如也。
轩辕集三人左右观望,俱是一愣。
“老夫轩辕集,这位是铁头陀普相,还有小徒厉牛儿,前来拜山。来得鲁莽,却不知道两位谁是大寨主?”
交椅上坐着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发出一声冷笑。
普相见状正要发怒,忽听桌案后有人大喊:“是我!老子才是大寨主!”宛如平地一声炸雷,正是刚才喊话的那个声音。
接着,从桌案后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随着手臂的伸展,一截身子从桌案后慢慢抬了起来,好像在伸懒腰似的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此人刚才横躺在交椅上,完全被桌案挡住。现在坐起身来,露出一张丑陋的大脸,一对疏散眉,两只雌雄眼。蒜头鼻,阔海口。他用大手撑住桌案,探着半身左右打量下站的轩辕集三人。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阵,忽然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敢进我水寨,原来不过是村夫子、小毛头和野和尚。”
厉牛儿被他的狂态气的一跺脚,脚底立时一阵刺痛,他把嘴紧紧抿住,没有哼出声来。普相则怒不可遏,在落雾林里绕来绕去已经让他憋了一肚子火,进寨后又没有被以礼相待更让他不满。此刻被这话一激,按捺不住,大吼一声,伸手点指大寨主:“无礼狂徒!不要欺人太甚!我铁头陀行走江湖多年,也敢说是小有名号。这位轩辕先生,更是前辈仙长,岂是你这无知水寇可以随意折辱的吗!”
轩辕集倒未动怒,他迈步拦住了普相,示意他不要冲动。然后和颜悦色向那狂人说道:“阁下莫非就是断大寨主吗?”
“呸,老子绰号断江流,可不是姓断。自有真名实姓,却不能告诉你。你就叫老子断江流便是。”
李涉有诗云“暮雨萧萧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话是这么说,不过正值乱世,天下逃名为盗,以免遗祸宗族者不计其数,轩辕集也不追问,点头道:“好,断江流大寨主,我等来的造次,还请你海涵。此次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求我?什么事?”
“我等三人,想要渡过黄河。只是现在商旅绝迹,没有渡船。听说贵寨还有船只可用,故此想向大寨主借船一用。”
“听说?听谁说,定是甘棠驿那个老孙头吧?这个多嘴多舌的老头子!”
“你也别管是谁说的,洒家就问你肯不肯借船?”普相气哼哼的问道。
断江流雌雄眼一转,问道:“你当老子是有求必应的土地公吗?如今隔着一道黄河,两岸便是敌国。你们不惜犯险也要借船渡河,所为何来?”
“那倒与你无关,勿需多问。”
“既然无关,老子不借!”
两边座椅上的副寨主也帮腔道:“大寨主所言极是。这三个人来历不明,现在世道正乱,怎么能随便借船给他们。”
黑大汉又道:“我看把他们都逐出去,不许再来!”男装丽人冷笑两声道:“那倒便宜了他们,鬼门寨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我看不如把这三人丢进黄河祭了五户将军。”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五户将军”是什么,但厉牛儿和普相都气得要发作,被轩辕集拦住。断江流也把双手一伸,让两位副寨主不要说话。他又仔细端详站立的轩辕集三人。看着看着,发出一阵怪笑说道:“有意思。你们是三个人,一个说是前辈高人,一个自称江湖的好汉。就这娃娃不知道什么名堂。老子这里也是三位寨主,老子是大哥。”他一指穿皂袍的黑大汉,“这位是二寨主连山虎。”又一指男装丽人,“这位是三寨主雁菩提。”
他双手一拍又道:“老子也别说不借船,你们也别说非要借船。咱们来个赌约如何?你们赌胜了,老子就借船给你们。赌输了,就给我抱头滚出鬼门寨!”
轩辕集捻髯笑道:“但不知大寨主要赌什么?”
断江流也不答话,他双手在桌子上一按,身子已经腾空而起,在半空里一个滚翻,落在桌案之前。双足落在青砖地面上,声息皆无。他站定之后,轩辕集三人才看清楚,身穿团花锦袍的断江流只比厉牛儿高出小半头,不满五尺。普相低头看着他,差点“噗嗤”笑出来。
对铁头陀的神情,断江流斜起雌雄眼瞪了一下,然后说道:“咱们就赌一回捉对单挑、三局两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