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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塔影秋声

绿色的火焰摇曳不定,给室内涂上一层不祥的色彩。 普相刚要挥袖将火苗扑灭,轩辕集摆手止住了他,并用手一指磷火,说道:“仔细看。” 在跳动的碧焰里,有一些暗淡的影子。普相揉揉眼睛仔细去看,那些影子有了清晰的形状。 骷髅。三具骷髅在磷火中手舞足蹈。 它们的身体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愉悦,在剧烈地扭动着。其中一具骷髅手中还捧着一个方形的物体,它的前面另外站着一个人,但只能看到此人模糊的背影,看不出他的年龄相貌。骷髅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这个人,他接了过去,随即三具骷髅停止了舞动,骨架也散开掉落在地上,那个人却毫不在意的走了。 青磷光火“噗”的一下灭掉,骷髅幻影瞬间消失。 “这是什么鬼东西?”普相摸着下巴说道。 “观亡之术。”轩辕集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说道:“一种将亡者的最后记忆从头盖骨中提取出来的邪术。不过通常只能将幻影映在镜中,稍纵即逝。像这样封存在浸过白磷的纸内,借磷火显现的,委实非同一般。” “那是何人所为,又要传递什么消息呢?”普相问道。 役使妖怪的是灵宝派的符咒,但观亡之术却是左道邪法。为何两种法术会同时出现在稻草人身上,这个问题让轩辕集也颇为不解。 “这我也不太明白,既然是用稻草人假扮铺兵传送,那什么加急军书,恐怕也只是个幌子,未必当真来自河阳。在刚才的幻影之中,你可看到了什么?” “三具骷髅和一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骷髅给了那个人影一件什么东西。”普相皱起了眉头,“这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错。”轩辕集点头道:“不过你没看出这件事发生在哪里吗?” “这……”普相挠着头回想,单凭骷髅和人影是无法判断时间地点的。可是,刚才在骷髅的幻影背后,似乎还有个模糊的影子固定不动,看上去是一座楼宇或者是…… 一座塔。并且那座塔的样子普相还曾经在哪里见过。 “兴教寺舍利塔!”普相思索一阵脱口而出。 “正是。”轩辕集捻髯道,“依我看,也像是兴教寺舍利塔。” 两人对望一眼,眼中都有些忧虑不安。 大唐护国兴教寺非比寻常,乃是高宗皇帝为安置玄奘法师灵骨所建。有唐一代,地位尊崇,被尊为法相宗祖庭,为长安城南樊川八大寺之首。但是在黄巢攻占长安之后,战乱不已,兴教寺遭逢兵火,已大不如前。 “洒家避乱离开长安的时候,曾听说兴教寺灵塔被人盗掘了。”普相回想道。 “什么,玄奘法师灵骨丢失了吗?” “那倒没有。”普相摇摇头,“盗掘之人不懂得礼敬三宝,也不知道大师舍利的尊贵。听说只是盗走了许多随葬的金银法器。后来官军收复长安,兴教寺的和尚怕再有闪失,据说是将玄奘法师灵骨护送至终南山紫阁寺安葬了。” “原来如此。”轩辕集的疑惑并没有解开,反而更多了。在磷火中出现的幻像,多半就是玄奘舍利塔被盗时的情景。乱世之中,寺院、陵墓被洗劫盗掘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兴教寺塔丢失一些金银法器何足为奇,为何有人要用观亡术这样的邪法去调查呢?况且,盗墓贼终究也是人,那几个跳跃的骷髅是怎么回事?它们又将什么东西给了谁? 轩辕集沉思无语,长安,已经不复是以往的天子之城了。当他前些时重返长安,看到城市上空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暴风雨,可他很清楚,那些在天空翻卷流动的并不是黑云,而是弥漫的妖气。虽然常人肉眼无法看到,但是一样可以让人感到压抑、恐惧、悲伤……这还仅仅是开始,妖气还在聚集着。类似骷髅盗塔这样怪异的景象,不,更加恐怖的怪事,还会越来越多吧。随着长安的毁灭,唐朝初年守界人设置的人间与妖界的屏障已经濒临崩坏,群妖乱舞的时代,就快要到了。 想了一阵,没什么头绪。轩辕集觉得暂时还是把磷火传书这件事先放下,毕竟眼前还有更紧迫的问题。他看了看卧榻上熟睡的厉牛儿,心想等天色微明就叫他起来,早点离开是非之地,免得再被妖怪追上为好。他见普相还在琢磨这件事,淡淡一笑道:“想不通就暂且不想。既然我们将这封信拆看了,信没有送到原本要送的地方,自然有人来寻,到时候说不定就能弄个水落石出。” “老仙长说的是,洒家也想不明白,不想了。反正丢了信的人自然会找上门来,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个妖犬又会来纠缠洒家。”普相站起来伸伸懒腰,警惕的看着昏暗的角落,像是担心残魄犬会卷土重来。 “它即被你的密法惊走,暂时应该不会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云渐渐浓密起来,星月无光。看不到影子的时候,残魄犬也就失去了攻击的目标,至于它是等待时机再度来袭,还是回去向主人报信,轩辕集也不能确定。 “说的也是,今夜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端了吧?”普相接着问道:“那么,老仙长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离开长安时,听说洛阳也毁于战火。原本想到洛阳亲眼看看再回罗浮山的,现在遇到这个少年……”轩辕集回头看看酣睡中的厉牛儿,说道:“还是带他速离险地为好,明早天一亮,就启程南下,避一避秦宗权锋芒。” “就这么一走了之?”普相烦恼的用力挠着头,“按您刚才说的,那个百里什么的,必定是个妖邪,他的主子秦宗权也是暴虐残忍。若不设法降妖除暴,还不知道要残害多少百姓。” 轩辕集叹了口气:“唉,你说的固然有理,只是天地兴亡,自有定数。我本来就是个隐逸之人,久已不问世事,若不是心血**救了这个少年,也就回山避世静修去了。现在虽已不能做遁世之想,但孤掌难鸣,能护得这少年周全,不让那百里成功已然是不易了。” “嗯。”普相来回踱了几步,停身说道:“老仙长,洒家左右也没什么去处,这次本来想到陕州宝轮寺挂单,可在渡口先闹了一气,又遇到妖犬跟踪。我看这寺我也不好再去了,您若不嫌碍事,洒家就陪您先护送这个娃娃到安全的所在,然后想法子看能不能跟这百里什么的斗斗如何?” “呵呵呵,普相师父真是快人快语,如此也好。” “那就这么说了,咱们天一亮就动身。”此刻正是丑寅之交,离天明尚早。于是普相起身告辞让轩辕集休息。轩辕集一笑道:“我已多年不卧床榻,打坐一个时辰也就够了。你若累了,不妨自行安歇便是。” 闻听此言,铁头陀在门边绕了一遭又转回身来说道:“参禅打坐也是洒家自幼做的功课,那洒家也不必睡了,就随老仙长在打坐,等这娃娃醒了,一起赶路便是。”说完“咚”的一声直接坐在地上,双腿一盘结个金刚坐瞑目调息。 轩辕集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画纸,展开后轻诵咒语,一只大黑猿从纸面跃出,学着人样作揖,对轩辕集行了个礼。 “黑衣郎,天亮前就劳你做个值守吧。”轩辕集轻声下令。黑猿连连点头,随即顺着柱子攀援而上,蹲坐在横梁上,紧紧盯着门外。 然后轩辕集吹熄蜡烛,也闭起眼睛调运内息,运用真气治疗肩头伤口。 夜阑人静,轩辕集和普相俱是功力深厚,打坐之时气息内敛,并无呼吸之声。除了厉牛儿轻微的鼾声,只有室外簌簌秋风,不多时,风声又变成淅淅沥沥细雨声。 在绵绵雨声之中,隐隐约约又传来另一种声响。凄恻悲凉,婉转幽咽,竟似是觱篥吹奏的龟兹胡乐。乐声从远处传来,若有似无,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曲声传入普相耳中,饶他是个久经风霜的铁头陀,心中却也掠过一丝愁楚。他魁伟的身躯也显得有了些许沉重疲惫。若说这觱篥声扰乱了他的禅定,却也不像,只是他好像是坐乏了似的,渐渐感到倦意袭来。普相在昏沉之中,一灵未泯,陡然惊觉想要振作精神。但那曲声却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的安抚着他,让他停止了抗拒。普相的眼皮沉重的睁不开。他身子晃动两下,终于抵不过疲倦,还是睡了过去。 屋梁上的黑衣郎听到乐曲声后,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它在屋梁上来回走着,毛发倒耸,呲着獠牙,时不时发出低吼,像在威胁什么人。 早已睡熟的厉牛儿并没有被曲声或黑衣郎的动静吵醒,但睡得好像不是很安稳,他翻了个身,说了句什么梦话,才又发出鼾声。 轩辕集也听到了这觱篥悲声,他打坐时心如止水,并未生出愁苦之感。但随即察觉乐声虽然微弱,但入耳之后,却如细雨般润泽而下,在逐渐麻痹他的心神,模糊他的意志。轩辕集未动声色,但调运内息,真气流转全身,护住神识与那曲声相抗。 之后他将口唇嘬住,聚起一道真气向着窗户喷出。那道真气出口时并无声音,但是穿透窗棂后却化作一声长啸,虽然并无雷霆震悚之威,但也似鹤唳长空,清扬激越。前方屋宇的瓦片也嗡嗡作响,与啸声相和。 觱篥声戛然而止,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虽然低微,但很清晰地传入轩辕集耳中:“想不到竟有高人在此,倒是在下失敬了。” 语声如在耳畔,但轩辕集知道这是用了传音入密之法,说话之人还离得很远。轩辕集辨识声音方位,嘴唇轻启,也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把话音送到远方:“不知是何方朋友,可否驾临一叙?山人虽然不解音律,但也觉得阁下的曲声甚是精妙,就请现身再吹奏一曲如何?” “呵呵,微末之技,不敢贻笑方家。曲意已终,今夜难以再续,他日有缘再做盘桓吧。” “山人轩辕集,阁下尊姓大名,可否赐下?”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声音说道:“一管清商远,何处梦秋声。久仰青藜先生大名,在下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今朝就此别过,他日相逢定当面会。”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说了一句:“那个睡着的小娃儿,有些意思。”说完之后,觱篥声再度响起,但是与之前的曲调不同,并无催眠之意,而且越来越低,似乎是渐行渐远,过不多时终于听不到了,夜晚恢复了沉寂。 黑衣郎平静了下来,静卧在屋梁上不再出声。普相的呼吸声也越来越低,似乎是从睡梦中又转入到禅定的状态。轩辕集侧耳倾听,方圆数里之内,再无异常的声响,他不知道吹觱篥之人说的“所闻所见”指的是什么,但那人早已远去,他也就将心神收敛,再度运息休养。 平旦之时,雨势渐息,东方微白,只是甘棠驿周围十几里内的鸡早都被抓来吃了,听不到司晨报晓之声,仍是一片寂静。忽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奔来,屋门“咣”的一下被撞开了。 高小五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轩辕集和普相早已被他惊动,都抬头望着他。厉牛儿也被惊醒,一翻身坐了起来看着冲进来的高小五。高小五张大嘴巴,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出话来:“不,不好了!死了死了!前面……前面的人都死了!” ※※※ 妖怪档案之:黑衣郎 力:★★★ 法:★ 速:★★★ 智:★ 守:★★ 本体是一只黑色通臂猿猴,动作迅捷,擅长攀援,猿爪锋利如刀。双臂可以互相伸缩,因而必要的时候单臂可以伸长一倍。化为人形时身穿黑衣,所以名为“黑衣郎”,只是沐猴而冠的样子比较滑稽,所以通常还是以本相出现。它没有预知能力,但是对于潜在的危险有一定的感应力,会提前变得烦躁不安,大声嘶吼,进入战斗准备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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