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束草为兵
自从战乱以来,河东道与河南道之间的要冲茅津渡就禁绝了渔船、摆渡,商旅行人早已绝迹。
这对普相来说倒无关紧要,虽然他不能像达摩祖师那样一苇渡江,但是游过浑浊的黄河还不在话下。
已是初秋,可是他毫不在意凌晨河水寒冷,趁着天色似明非明,把衣裳顶在头顶泅到对岸,来到陕州地界。
普相找了一块地势平坦的地方,随便把身上的水抹两下,又将衣服穿了起来。他辨认方向正要继续赶路,却听到一阵人马喧哗的声音,顺着声音看到火把晃动,一队巡河的军卒走了过来。
他本想要闪避,但高大的身躯一晃动,已被人看见。立时有人喊道:“河边是什么人?”
“是出家人,过路的。”既然已被看到,普相就满不在乎的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军卒们已经走到近前,十几支火把一起朝着普相举了过来,在摇曳的火光照耀下,他宛如庙里的金刚神像一样威严可畏。为首的队正不由得退了一步。随后厉声喝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头陀,天还没大亮你在这河边作甚?”
“洒家是个云游僧,哪里去不得?”
看到他湿漉漉的头发,军卒们疑窦顿起,乱纷纷说道:“这厮身上有水,莫不是私自渡河过来的?”“看他相貌凶恶,哪里像个出家人!”“天不亮就敢泅水过来,莫不是个河东的探子吧?”“定是探子!”
队正点点头:“这厮形迹可疑,管他是不是探子,弟兄们,先给我拿下!”说着抽出腰刀高高举起,军卒们也纷纷亮出兵刃,如狼似虎围住了普相。
普相勃然大怒,他向前大跨一步,靠近了队正,大声说道:“洒家不是什么探子,我走我的路与你等何干?识相的就把路让开。”
他的举动让队正又惊又怒,骂道:“好大胆子,你这贼和尚定不是好人!”说着就抡刀向普相砍去。可刀还没落下,手腕已经被普相的左手攥住,好像被铁箍箍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队正刚说了声:“你……”身子已经被普相举了起来。
“去你的吧!”普相大喝一声,将队正抛进了河中。
其余的军卒吓得目瞪口呆,有两个平日与队正交情好的军卒顾不得再理普相,扔下兵器火把就跳下河里救人。剩下的人稍迟愣了一下,又回过神来一起挥刀冲向普相。
普相不愿无端伤了人命,没有拿出金刚杵,只是抡起蒜钵子大的拳头迎击。他先两拳打晕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军卒,又顺手抓起一个丢进路边的草丛。军卒们一阵混乱,普相趁机冲开人墙沿着小路跑了下去。
“追!抓住他!”“别走了这个头陀!”“快把队正救上来!”普相也不理会身后嘈杂的喊声,只管甩开大步向前跑,不多时声音渐远听不到了。
跑了一阵,天色渐明。见没有追兵跟来,普相也放缓了脚步。他四处张望,这才发现自己慌不择路,跑进了山道中。山道狭窄,不知通往何处,他站定踌躇,没打定主意往哪边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迎面而来,普相不由有些疑惑。若是骑马赶路,应该走宽敞的官道,就是要走山路,也该缓缓而行,哪有打马飞奔的。
他站在道边张望,果然有一匹栗色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手身着军衣,看服色与刚才要抓普相的军卒一样,都是秦宗权的人马。普相立时冒出三分火气,但山路容不下人马并行,他虽然有气,还是侧过身子,想避开奔马让这军汉过去。
谁料他身子才动,奔马已经接近,马上之人也不说话吆喝,抡起马鞭就向普相抽去。普相抬手臂格挡,护住了头脸。鞭子抽在他的铁臂上,虽然不会受伤,但是也抽的生疼。普相大怒,他反手攥住了鞭稍用力一拉,想要把这军汉拉下来摔个嘴啃泥出出气。
他见这马上军汉身高比自己矮不了多少,颇为魁伟,怕是有些分量,手上就带了六七分力气。可是一用劲才发现马上之人是个银样镴枪头,身子轻飘飘的,他用力过猛一下竟将那军汉从马背上甩了出去,军汉马鞭脱手,身子横飞,头颅撞上路边大树,这才跌落下来。
马匹失了驾驭,自己沿着山道落荒跑了下去。普相也不管它,只是心中懊恼,原想这军汉打人虽然无礼,略加惩戒也就是了,却不料他如此受不得力,这下一头撞在树上,命八成是保不住了。
秦宗权军队的残暴,普相这些年走南闯北,也颇有耳闻,看这军汉蛮横的样子,多半也是死有余辜。只是普相毕竟自幼为僧,不愿意多造杀孽,他摇摇头,走近那落马的军汉,想看看是死是活。
军汉趴在地上,四肢扭成怪异的角度,普相皱起了眉,难道连腿脚都摔断了吗?他蹲下身子,将那人翻了过来,触碰时手感很怪异,不像碰到血肉之躯。
转过来之后,普相咧了嘴,这下肯定没救了,那军汉的脸已经撞扁,全都塌陷了进去。但是随即普相就觉得不对劲,伤成这样,地上却毫无血迹。他又仔细查看,用手碰了碰那张脸,冰冷僵硬。普相的手指顺着脸颊向耳后摸去,摸到一条接缝,他用力一抠,竟将军汉的整张脸皮揭了下来。
“呸,原来是人皮面具。”普相嫌恶的把手中的脸皮丢在一边。
在人皮面具之下,是一张木雕的脸孔,虽然已经摔瘪,但看得出五官轮廓雕工甚是精细逼真。普相倒吸一口气,伸手扯开了军汉的衣衫。
在衣服里面裹着的,也不是肉身,而是扎紧的稻草。那木雕人头,就插在稻草束中。
就在普相诧异莫名的时候,那木头脑袋左右晃动了起来,嘴巴也一开一合,发出“咔哒”的响声,不知是要说话还是想咬人。同时他的手臂也突然交叉抱住了普相。
虽然大吃一惊,但普相并不畏惧,他双膀晃动,想用力挣开。但稻草军汉的双臂却绞在了一起,连衣服带稻草拧成了一股绳,稻草束似乎吸饱了空气中的水分,越拧越紧,死死地勒住了普相。普相越是挣扎,越是被稻草人紧紧缠住。
束缚之下,普相觉得呼吸都不太顺畅,他无名火起,手臂又动弹不得无法结手印,于是用头拼命去撞稻草人的木脑壳,好在他气灌于顶,头颅当真坚硬如铁。又用铜箍束发,不怕木脑壳来咬。
连撞了十几下,那木脑壳被撞得歪歪斜斜,普相又一直在挣扎晃动,木脑壳从稻草束中掉了下来,滚落在地。捆缚普相的力量顿时也松懈了不少,他大吼一声,挣脱开来,稻草人的衣袖也被他扯裂,碎布和稻草洒落在地。
重获自由的普相怒冲冲上前一脚将地上的木头脑壳踩碎,他又狠狠跺了几脚,然后将木头碎片踢散。然后弯下腰拎起稻草人的身子,想把它扯得粉碎,才把躯干的稻草束撕开两半,一张符咒从里面飘了出来。
普相一愣,拾起那张符咒,见是一张黄表纸,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咒文。他不懂道家法术,但猜测定是这张符在驱使稻草人,便顺手将符揣进怀里。
他刚抽走那张符咒,碎裂的木脑壳和散落在地的稻草忽然打着旋聚拢起来,他拿在手里的身躯部分,潮湿的稻草束也开始冒出了白烟。普相心念一动,急忙翻检起稻草人的衣物。他看到衣襟中露出信封的一角,立刻捏住抽了出来。随即火苗也从稻草人的身体里窜了出来,普相赶忙将草人抛在地上。
散落的草梗木屑也都冒起火来,转眼间整个稻草人燃烧殆尽,没留下丝毫痕迹。只剩普相手里捏着一个火漆封缄的信封发怔。忽然,他想到这里无端冒起烟火,莫要再引来巡逻的军卒,顾不得拆看手中的信,把它揣了起来急急向山下走去。
普相辨认出方向,出了山道走向平川。他不敢径直进入陕州,只是绕着小路走,但没走太远,就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几次回头,没有看到有人跟来,但就是觉得被什么跟上了。他提高了警惕,慢慢地,他发现有个黑影不远不近的跟着自己。
晨光之下,光影分明。有时普相走到空地,周围并无树木山石,猛一回头,也能看到后面地上有一片黑影,他疑惑的走过去,那黑影向后退却。他又向前狂奔,但只要停下来,回头又能看到那片影子。普相又惊又怒,一天都在路上和这影子纠缠。快到黄昏时,那影子似乎胆子大了起来,逐渐向普相靠近,并伺机去咬普相的影子。
普相想与之搏斗,却怎么也伤不了那影子,反而手臂的影子被咬了一个小缺口。夜深之后,他才跳进甘棠驿躲避。
“就是如此这般,洒家也不知道怎么惹到了那妖犬,它莫不是要给那稻草人铺兵报仇不成?”说完自己的经历,普相又用力抓抓自己的头皮。
“依我看,说不定正好相反。”轩辕集思索道,“或许那只残魄犬一直在追踪的是稻草人,你拿走了稻草人身上的符咒和那封书信,它就把你当成稻草人继续跟了下来。”
“猫……灰猫……大灰也在找一封信。”厉牛儿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嘟囔着说。
轩辕集瞟他一眼,发现他眼皮已经睁不开了,身子也摇摇晃晃的,随时会倒下睡着。轩辕集摇摇头,袍袖一甩,厉牛儿的身子被卷了起来,又被横着抛出,轻落在睡榻上。厉牛儿“嗯”了一声,但随即就沉沉睡去。
“这孩子说的倒也有理,恐怕是和你拿到的那封信有关。”轩辕集点头道。
普相听得莫名其妙:“什么?谁是大灰?”
“原是这驿站里出现的一只猫妖,也不知去了哪里,且莫管它。”轩辕集一笑,“按日子来说,猫妖没偷走的信和你拿到的信应该不是同一封,但或许是有什么相干也未可知。你可曾拆开看过,信中写了什么,是送与何人?”
“一直未曾得便,还没有看过是封什么信,不过看火漆上的印记,是一份加急军书。”说着,普相伸手入怀摸了一阵,掏出那个信封和那张符咒递给轩辕集。
轩辕集先展开符咒观看,他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符文并不复杂,但很有效。是一张役鬼驱妖的敕令妖符,从一些特殊的秘符来看,似乎是出自符箓三宗之一的阁皂山灵宝派。灵宝派乃是玄门正宗,自东晋葛洪曾孙葛巢甫立派以来,历代高人辈出,渡劫飞升者也不在少数,但普相遇到的那个稻草人铺兵行为诡秘,却不像出自正派所为。
他想了想,将敕妖符凑近烛火点燃了。普相惊讶的“啊”了一声。轩辕集说道:“虽不知这符文是何人所写,但他一定法力甚高,或能察觉符咒所在方位。若是不想被人追踪,就该将这符咒烧了。”
随后轩辕集拿起信封,先看火漆印记,见印着的是“河阳节度使”五个字,漆封上还粘着一根白鸡毛,似乎是从河阳发来的加急公文,但信封上未写何人收讫,看来只有那个稻草人铺兵知道信是交给谁的。他和普相对视一眼,两人点点头,轩辕集撕开了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纸。
借着烛光,轩辕集展信观看,他看了一眼,就“咦”了一声。普相凑了过来问道:“老仙长,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轩辕集将信平放在桌上,普相低头去看,也是一愣。他抬头说道:“这么大费周章的,就为了让那个稻草人铺兵送一张白纸?”
话音刚落,桌上的那张空白信纸腾起一团青绿磷火,转瞬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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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档案之:草傀儡
力:★★
法:★
速:★★
智:★
守:★
本是插在田间驱赶飞鸟的稻草人,因战乱农田荒芜,饿死的农夫冤魂不散附身在稻草人身上,即化为妖怪。初期的稻草妖法力低微,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只能凭借稻草吸收空气中的湿气,将稻草束拧成湿草绳来绞杀对手。没有多少独立的意识,容易被术士、法师一类的人用咒术驱使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