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灰？”厉牛儿眼睛瞪得溜圆。 “是啊”，孙福泉点了点头，“我后来琢磨，那个灰衣人多半就是大灰。” 三年前，一只瘦弱的灰狸猫溜进了甘棠驿。孙福泉看它可怜，给了它水和吃的，后来这只猫就留在了甘棠驿。白天它多半在屋顶上或是房梁上睡觉，晚上就在驿站里到处溜达。自打这只灰猫来了之后，驿站里就没再闹过耗子，驿站的人也就乐得让这灰猫住下。 日子久了，孙福泉就在屋檐下放了水碗和猫食碗，灰猫成了驿站里固定的食客。驿站里的人都叫它“大灰”，但是这猫不喜欢与人亲近，怎么喊它它也懒得搭理，总是自己独来独往。有时候十天半月也不见踪影，就在人们都以为这只猫死在外面的时候，它却又会慢悠悠地踱到屋檐下喝起水来，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仔细想想，那张半人半猫的脸，神情和大灰是有几分相似。”孙福泉皱起了眉头，“而且在我撞上那妖怪之后，大灰也不见了，到今天都没再出现过。” “就算大灰真的是猫妖，它偷公函做什么？那又不能吃。”厉牛儿不解的问。 “呵呵，若是紧急的军情，或是秘密的书信，那可比吃的重要多了。”轩辕集一笑，“说不定是那一方的诸侯，派这猫妖来做耳目，刺探来往的消息也未可知。” “老仙长说的是。” “那晚大灰偷走的是什么机密呢？”厉牛儿又问。 孙福泉摇摇头道：“这我如何晓得。不过当时我虽然吓坏了，可回想起来，那妖怪从小洞里钻出来时，是空着手的。第二天那个军使上路的时候也没有说丢失了什么，想来被我无意中撞破，大，大灰就没有带走那封信函吧。” “要我说，偷走了才好呢！”厉牛儿插嘴说。 孙福泉吃惊地望着他。 “可不是吗？”厉牛儿气鼓鼓地说：“不管是妖也好，人也好，把秦宗权的军情机密偷了去，他不是就会吃败仗吗？最好多吃几次败仗，让人家把他灭了才好。” 几句话吓得孙福泉站了起来，连连摆手道：“小仙童禁声，说不得，说不得！这里虽不是蔡州，可也是那秦……大齐皇帝的辖下，如今驿站里住着的军使，都是他的部属。若是给人听见了，又是一场大祸事！” “人世兴亡，自有定数。你莫口无遮拦，给孙驿长添麻烦。”轩辕集也出言制止厉牛儿。 有点不服气的厉牛儿还想再说两句，肚子先不争气的咕噜了起来。他脸上一红，退在了一边。 “哎呀，这倒是老朽的不是了。”孙福泉紧走两步将带来的食盒拎到桌边，将盖子打开把食物摆在了桌上。“刚才只顾说话，都忘记把吃食奉上。” 食盒里装着的是两碗雕胡饭，四个饽饽和一碗渍薤菜。孙福泉脸上深有愧色，低声叹道：“唉，要是往年，这般简陋怎么好拿出来招待贵客。可如今世道艰难，驿站也断了补给，现在库房里也快见底了，过几天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正要请轩辕集用饭，一眼瞥到地上的污物，皱起了眉头：“这般腌臜可让人怎么吃饭，小五也是无用，怎么这半天也拿不来笤帚簸箕？” “无妨。”轩辕集摆摆手，“我已食气辟谷多年，吃不吃都不打紧。”他转脸看了一下厉牛儿，见他已经开始吞口水，笑道：“就让这童子吃饱了也就是了。” 孙福泉转而又招呼厉牛儿用饭。得到轩辕集许可，厉牛儿甚是高兴，他不敢坐下来吃，捧了一碗雕胡饭挟了点薤菜退到轩辕集身后大口扒起饭来。 “老仙长既然不吃，那把饭食舍给洒家如何？”忽然一个闷雷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随后屋门被人推开了，一个身高过丈的人影大踏步垮了进来，他肩膀上还扛着什么东西。 “你，你是何人？”孙福泉后退一步，指着他问道。 那人并不答话，略一弯腰，把肩上扛着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原来那竟是一个人。 厉牛儿眼尖，看清地上躺着的不省人事的，正是刚才出去拿笤帚的高小五。他急忙咽下嘴里塞着的一大口饭，盯着将高小五扛进来的那个大汉。 借着烛光，他看到来人铁塔似的巍然站立，身着破旧僧衣，斜背包裹。头戴月牙铜箍，束住一头乱发，是个头陀打扮。此人满面风霜，右脸颊有一道疤痕，似乎是被烧伤过，形容甚是丑陋。 如果不是有轩辕集坐镇，孙福泉定会被这凶神恶煞似的头陀吓倒，饶是如此，他看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高小五，还是有点心惊胆战。 “你，你，你莫不是杀了小五吗？” “啐，洒家杀他作甚？是这小子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妖邪。若不是我恰好看到惊走妖邪，只怕他连命都没了。” “妖邪？是个猫脸怪人吗？”孙福泉紧张地问。 头陀一愣：“什么猫脸怪人？洒家只看到一个影子。”他摸摸自己下巴回想一下说道：“不是猫，虽说只看到影子，但是更像是狗。对，是狗。” 轩辕集站起身先看了看这个头陀，又走到高小五近前，发现他身上并无伤痕。又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搭在他的手腕上试了试脉象，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厉牛儿紧跟着轩辕集，他顾不得再吃饭，俯身去看高小五。 看着看着，厉牛儿“咦”了一声，其余几个人一起看他。厉牛儿用筷子指着地面说：“你们看，你们看，他的影子好怪。” 屋里的几个人，离蜡烛距离不同，影子也或浓或淡，唯独高小五的影子形状突兀，似乎不太完整。轩辕集仰头向头陀说道：“这位师父，烦劳你扶他站起来。” 头陀嗯了一声，俯身将高小五扶起，高小五还是陷于昏迷无法自立，全靠头陀的大手撑着。勉强站着后，众人看的更加清楚，高小五的影子确实残破不全，头只剩下小半个，右肩右臂都没有了，余下的半截身子上还撕开了几个大口子。如果是放在肉身上，那高小五此刻已经是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谁把他的影子吃掉了？”厉牛儿脱口而出。 “童言无忌，却也说的不差。”轩辕集点了点头。 孙福泉大惑不解的问：“难道小五的影子真被妖怪吃了？可影子有形无质，却怎么吃得？” “要是妖怪也是有形无质，那就吃得。”轩辕集思忖道，他想起了一种怪物。他左右看看，又向那头陀说道：“还是有劳师父，请将他放在卧榻之上再来叙话，此人暂无性命之忧。” 头陀也不推辞，抱起高小五像拎起一根轻飘飘的灯草，大步走近卧榻将高小五平放下，又转回到轩辕集和孙福泉身边。 轩辕集一拱手说道：“还未请教大师父上下怎样称呼。” 头陀虽然生的凶恶，却颇知礼数，连忙合十还礼：“老仙长何必客气，洒家不过是个游方的头陀，自幼在长安青龙寺出家，法名普相。这些年流落江湖，人家送我个绰号叫做铁头陀。”他翻起怪眼看看轩辕集，又说：“却不知老仙长您的尊号是……” “什么老仙长啊，老夫罗浮山轩辕集。” 上一次轩辕集入世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这头陀普相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故而轩辕集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但长安青龙寺却是赫赫有名，乃是西京宝刹，密宗祖庭，寺内密法精深，高僧辈出。八十年前，住持惠果大师向扶桑沙门空海传授胎藏界、金刚界曼陀罗密法。空海东归后才在高野山开创真言宗，后世遂有东密流传。不过这些俱已是往事，如今战乱不休，长安残破，名刹凋敝。各寺僧众避乱逃亡，流散四方。普相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啊，遮莫是青藜先生？”普相眉梢一动，肃然起敬。虽然他不是道门中人，但他也曾久在长安，五十年前奉诏入朝的老仙人的名号，也有过耳闻，没想到会在此相遇。 趁着他们说话，厉牛儿三口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将空碗放进食盒，又搬来一把椅子摆在普相身边，然后默不作声退到轩辕集身后。孙福泉回过神来，赶忙招呼轩辕集与普相坐下谈。 普相坐定后，看看桌上的饭食，又左右看看轩辕集和孙福泉。两人都是笑着点点头。普相也不客气，抓起一个饽饽就塞进嘴里。也不知嚼没嚼，饽饽“骨碌”一下就滚进了他的喉咙。他伸手又拿了一个，抬眼看到厉牛儿正瞧着他，嘿嘿一笑道：“你这娃娃是不是怕我一口气都吃掉，你没得吃？” 厉牛儿摇摇头说：“我是小孩儿，吃一碗饭就够了。你那么大个子，自然吃得多，桌上的饭食，你都吃了吧。” “你这娃娃倒不小气。”普相放下了饽饽说道：“洒家是修行人，吃一头牛也是一顿，吃一粒米也是一顿。这些还是给你留着吧。” 他推开食物，向轩辕集和孙福泉说道：“洒家本是路过此地，夜晚无处安歇。故此翻墙进来原想找间空屋睡一晚……” 孙福泉皱起了眉头，显得颇为不快。普相不做理会，他手指高小五继续说了下去。 “洒家进来时这人已经倒在墙边地上了，要不是见墙上还有个影子晃动，我一时也不会留意。那影子看上去非狼即犬，我怕有野狗伤人就过去查看，那黑影一闪就不见了，洒家本待要追，又怕这小子有闪失。看到这屋内有灯光，就把他扛过来了。哦，我听到身后有几声狗叫，没去管他。” “这么说你也没有看到那个妖怪？”孙福泉的语气有点失望。 普相哼了一声，轩辕集却一摆手道：“非也，普相师父已经看到了妖怪。” 厉牛儿想问个明白，但他还没有开口，就觉得眼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脸朝向屋门，普相扛着高小五进来时，并未将门完全带上，门外是一片暗夜。但是，在昏暗中，厉牛儿觉得有一片区域要比周围更加黑暗，并且那片暗影还在向着屋门移动着。他揉揉眼睛，仔细再看，地面上是有一团浓重的黑影在动着。 没有什么实际的东西，只有影子，并且那黑影的速度还在加快，不多时就已经接近了门槛，转眼又越过了门槛，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进入到屋中。 借着烛光，厉牛儿看清了那团影子的轮廓宛如就是一条大狗。如果仔细辨认的话，细腰弓颈、四肢瘦长，多半还是条细犬。这地上的狗影子比其他东西的倒影都要深，并且轮廓清晰，不会随着烛光摇曳而晃动。 这时轩辕集和孙福泉也都看到了地上的怪异黑影，全都站了起来。普相背门而坐，没有察觉，不过他看到其他人神情有异，也豁然站起，转过身去。 普相一动，他自己的身影也跟着动了起来。刹那之间，那黑色的狗影也迅疾的一跃，冲着普相的影子扑了过去，同时狗的影子张开大嘴，咬向普相影子的脖颈。尖锐的犬齿黑影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小心，是残魄犬！”轩辕集急忙出言提醒。 铁头陀虽然身材壮硕，但身法却也十分快捷。他发现地上的狗影之后，身子向后一晃，自己的影子也相应后移，堪堪避开了这一口。他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反手探向自己的包裹，右臂一挥，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金刚伏魔杵。 黑色的狗影一击不中，发出“呜呜”的吠声。普相抡起金刚杵砸向地面的狗影，“咣”的一声巨响，地面的青砖被砸的粉碎。孙福泉心疼的“哎呀”了一声。 虽然金刚杵正砸到黑色狗影的头上，但普相拿起杵，却看到狗影和刚才完全一样，毫无损伤。残魄犬一晃脑袋，张开大口又朝着地面上普相的影子狠狠咬去。 ※※※ 妖怪档案之：残魄犬 力：★ 法：★ 速：★★★ 智：★ 守：无（因为没有实体，所以一般攻击无效） 本体原为在战乱中吞吃了大量人类尸体的野狗，在攻击活人时被天雷劈死，身影被雷光烙印在墙壁上，由于邪气和恨意成为了妖怪。因为失去了实体，所以不能再吃人，但是喜欢吞噬人的影子。被咬伤影子的人不会有疼痛感，不过影子被吞掉，人的魂魄也会受损，相应的身体部位也会失去感觉变得麻木。如果影子被全部吃掉，那这个人会失去意识，甚至永远无法醒过来。 PS：残魄犬：出自唐代诗僧齐己《咏影》诗“万物患有象，不能逃大明。始随残魄灭，又逐晓光生。曲直宁相隐，洪纤必自呈。还如至公世，洞鉴是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