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王遗丹
少年身子刚向后倒下去,轩辕集左手一抬,一道无形劲力已将少年托住,他一蜷手指,少年就随之缓缓带到他近前。
轩辕集单手就将少年托了起来,那瘦小的身体轻的就像是一个影子。
但却冷的像一块冰。
当轩辕集的左手掌心贴到少年后背,忽然感到一阵寒气传来。他吃了一惊,这少年身上怎么会如此冰冷?难道自己看走了眼,这少年竟不是人,当真是从地狱来的吗?
确实很多妖怪会以人的面貌出现在世间,不过假若进入到更深层的空间,就能看穿它们的真相。轩辕集试着从不同的空间层面去观察这个少年,毫无疑问,确实是人,不是妖、不是鬼、不是什么怪物。他将右手三根手指搭上少年的脉门,手腕也是一样的寒凉,不过少年的脉象虽然迟滞虚寒,却并无其他异状。
医道并非炼气士轩辕集所长,可他毕竟修行数百年,也曾跟师友学习过炮制丹药。他从怀中摸出药瓶,倒出一粒补益的七叶济元丹,撬开少年牙关塞进口中。随后轻抚少年后背,将丹丸导引入少年体内。
不多时,少年腹中咕噜噜直响,轩辕集知道是药力行开,他略略向少年体内输入些真气,想助药力运转,并为少年补充点元气。不料不注入真气还好,真气灌输之后,少年体内竟生出一股阴寒之气与之对抗。起初少年只是身上寒冷,现在睫毛上竟也挂上了白霜,若是时间久了,怕是整个身子也会结冰冻上。自然,轩辕集可以继续输入真气将少年体内寒气强行压制住,只是一来颇为损耗精神,二来如果压制久了,激起寒气更大反弹,于少年身体恐怕更加有损。
轩辕集暗叫不好,立时撤回真气,他略微试探,似乎没有外来真气后,少年体内反弹的寒气也略微抑制了一些,只是身子依然冰冷异常,并且还是昏迷不醒。
懊悔不已的轩辕集皱起了眉头,自己本意是要救这少年,难道竟反害了他不成?只是这少年体质大异常人,看他小小年纪,怎么体内竟然蕴含着如此强盛的阴寒之气?若是个修行之人,有意要练寒冰真气的功夫,积蓄到这般程度,怕也是要几十年的光景。要是有他人将寒气注入这少年体内,那他早已变成一具冰尸,却怎么能行走说话,来到这深山之中?
种种疑惑让轩辕集百思不解,他将少年身子翻转,再次看到了背上的伤痕。仔细查看的话,虽然伤口很浅,但并非是树枝划出来的口子,而是刀痕。伤口已接近愈合,并非新伤。只是此刻寒气渗出,伤痕之处凝了一层冰霜,看上去背上好似挂了条银线。
如果换成其他人,说不定就趁着这空山暗夜,抛下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年一走了之,但轩辕集实在做不出这种事。可这孩子体质奇异,寻常丹药竟救不醒他。一时之间,倒让轩辕集颇感为难。
猛然,轩辕集想起一位故人,他叹道:“我怎么糊涂了,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托起少年,辨下方向,半飞半纵,朝着茱萸峰半山腰而去。
山中云气裹挟着两人,不多时就来到峰腰一个山洞。洞外一株细弱的红豆杉随风摇曳,洞口被藤蔓荆棘覆盖,轩辕集认出这棵杉树是故人手植,那就是此处无误了。他抬手挥一下青藜杖,藤蔓荆棘腾起一团赤焰,转瞬化为灰烬,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轩辕集托着少年进入山洞,将青藜杖戳在地上,杖头闪起了清冷光芒,如同将月光引入了洞中。
山洞并不大,阔约三丈,深约十丈。在清辉之下,一览无余。轩辕集找块平整的石板将少年放下,环顾四周,感慨不已。上次来到这个山洞,已经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
此刻洞中蛛网密布,满地灰尘,显然早已没有人迹。轩辕集心想,若是曾在此处炼丹的妙应真人没有离开的话,医治这个少年定是手到擒来,只是他早已炼成外丹,服食羽化,无处找寻。
轩辕集想起当年与妙应真人话别之时,他曾说过:“若干年后,如遇急难之时,可到此洞中,我炉中有一粒金丹相赠。”那时轩辕集还好奇,妙应真人擅长乃是医道,有“药王”之誉,却没听说他还有未卜先知之能。
药王虽然不会预知,不过长安城有位算无遗策的李淳风,是他告诉妙应真人助轩辕集一臂之力。当时轩辕集听了付之一笑,并未放在心上,谁料过了二百多年,自己机缘巧合又到了这里,或许李淳风预言的,就是今夜之事。
他们都曾是订立盟约的守界人,但是或已飞升,或已仙逝,只留下一个轩辕集。现在这洞中显然空空****,如果妙应真人曾给轩辕集留下什么,又在何处呢?轩辕集向洞内走了几步,拍打拍打石壁,并没有什么发现。这里没有暗室,当初炼丹的炉鼎也早已不知去向。他默默思忖一阵,若有所悟。
轩辕集闭目凝神内视,二百多年前的洞中情景清晰地呈现出来。何处是几案、何处是丹炉,宛然就在眼前。他闭着眼睛,朝当年安放丹炉的位置走过去。走到炉前,他停下脚步睁开双眼。
什么都没有,不但没有香炉,而且地面上布满灰尘,连曾经放过香炉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轩辕集微微一笑,就是这里了。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手伸向不存在的丹炉。如果少年这时候醒过来,他会看到一个怪异的景象:轩辕集双眼紧闭,右臂前伸,像在摸索什么东西,但是他的小臂以及右手全都不见了,并且不像是被截掉那样整齐,而是就那么模模糊糊的逐渐消失。
虽然丹炉并不在人间,但是轩辕集的手突破空间的障壁之后,却触碰到了坚固的炉壁。
好在炉火已经熄灭二百年了,青松偃尽丹炉冷。轩辕集打开了炉盖,探手进去摸到一粒圆溜溜的弹丸。他捏住弹丸,将手慢慢撤了回来。
当轩辕集再度睁开眼睛,摊开右手,看到掌心已经多了一颗蜡丸。他捏破蜡皮,里面露出一团裹着的桑皮纸包。轩辕集打开桑皮纸,内中是一粒金黄色的丹丸,他将丹丸凑到鼻子前吸气一嗅,一缕清香沁人心脾,他顿觉精神为之一振。拿起丹丸之后,他看到桑皮纸上似乎还写着几行小字。
寒毒易解,劫数难消。魔星现世,统领万妖。
看字迹应该是李淳风的手笔,轩辕集知道他最擅长预知未来,但此公总是说泄露天机者定遭天谴,所以从来都是语焉不详,李淳风掀起时间厚厚的帘幕,小心窥探之后,把看到的秘密都写在一本书里,但是他又费尽心思把这些秘密写成谜语,让人难猜难解。眼下这几句话也不知有何深意,好在从第一句看,这粒丹丸就是可以医治少年的解药了。
轩辕集再次撬开少年的牙关,把金丹塞了进去。和方才那粒不同,这粒金丹也不需要吞咽,像长了脚似的,顺着食道滑了下去。这次轩辕集不敢再用真气催动丹药运行,只是静静观察着少年的状态。
不多时,少年喉头咕噜一声,随后嘴巴张开,喷出一大口寒气,然后不住地咳嗽起来。咳了一阵,少年的脸色和缓了很多,他悠悠醒转,手臂撑地慢慢坐了起来。
少年醒过来之后,望着轩辕集,第一句话是:“我好饿。”
轩辕集一笑,他炼气辟谷多年,对于人间烟火早已在可有可无之间,素来也不带什么干粮。恰好前几日他去过长安,遇到一个五十年前的旧相识,离乱之际,故旧相逢悲欣交集。那人临别时一定要送他一包糕饼。推却不过,这几日轩辕集一直带在身上。见少年说饿,就从怀里摸出来递了过去。
那少年也顾不得客气,接过包打开看是食物,立时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他也不管几块糕饼已经放得干硬,三口两口就急急忙忙咽了下去。噎在喉间不上不下。轩辕集从腰间解下红葫芦,拍了两下递给少年,少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里面是清冽的甘泉,他喝下去的水足能倒满一碗,但那小葫芦晃动起来还是有一多半有水。他喝完一抹嘴巴把葫芦还给轩辕集,吃了点东西眼神也亮了很多。
“还有吃的吗?”
“没了。”
少年显得有些失望,低下头摆弄起手中的一张纸片,就是刚才轩辕集给他的封印虎妖的那张画,他昏迷时,手也紧攥着,并未丢却。忽然他“啊”的惊叫一声:“这画上的老虎还在动啊!”
果然那张硬黄纸上画着的老虎,姿态已和方才不同,似乎是挣扎着想要去舔舐少年吐血时喷溅在纸上的血迹。
轩辕集虽然不像少年那样大惊小怪,但也是心中一动。这衣衫褴褛的少年必定不是寻常之人。他伸手指在画中的老虎头上一点,老虎似乎被重物压住一般,虽然极力挣扎,却也动弹不得。
随后他盯着少年,正色问道:“妖邪封印纸上,在常人看上去不过只是一幅画而已,但拿在你手中,这画上妖孽却还能动起来,可见你体质灵异不同寻常,若是让它舔到你的血迹,只怕还能脱纸而出。童子,你究竟是什么人,从何处而来?”
少年见他神色郑重,默默想了想,松开手把画纸还给轩辕集,站起身来掸掸身上尘土,恭恭敬敬的给轩辕集施了一礼。然后说道:“老人家,多谢您搭救之恩。我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儿。您老既没有吃的再给我,我就上别处去了。”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轩辕集见他年纪幼小,但言辞闪烁,似乎戒心很重,也不着恼,出言劝阻道:“慢来,你要去哪里我是管不着,只是现在已是半夜,又是在荒山野岭之中。你却向哪里去?不怕再遇到妖怪吗?就是没有妖怪,遇到狼虫虎豹,岂不是把你吃了。”
听到这话,少年止住脚步,回身惨然笑道:“真是那样,也是我命该如此。被狼虎吃了,总好过被人吃了吧。”他毕竟年纪还小,说完之后看到外面山林杳杳,也是有些畏惧,踌躇一会儿终于一咬牙走出了山洞。
听少年的言下之意,似乎是经历过极大的惨事,轩辕集也是一怔。然后见少年明明害怕,还是坚决走出洞外,心中也暗赞这孩子好生倔强。
轩辕集生性旷达,又修行了数百年,他虽然对这少年的来历好奇,但既然少年不愿意谈及自己的身世,也就作罢。他四下看看,在这洞中别无他事,就将封印的妖虎揣入怀中,然后拔出青藜杖也走出了洞去。
半轮月,一山秋。虽然已是深夜,月光之下倒还看得清楚近处。轩辕集紧随少年而出,离少年不过几丈来远。少年似乎是不知道该朝哪里走,站在山路边四下观望。他衣衫本就单薄,又已经破烂不堪,一阵山风吹来,瘦小的身子也瑟瑟发抖。
“唉。”看他样子可怜,轩辕集不禁叹了口气,他早已练就寒暑不侵,心想不如把自己的袍子赠给这少年御寒,有什么话,等天亮再说。他正要开口叫住少年,忽然山路上隆隆作响,一道土线疾速向着少年冲去,转眼就到了少年脚下。
见情势不对,轩辕集无暇多想,左臂袍袖一甩,一股劲风就将少年卷在半空,与此同时,那道土线也止住向前势头,沙石泥土如同喷泉一样猛地向上喷涌出来,然后打着旋形成一股土龙卷。
半空中的少年刚要惊呼,轩辕集一挥青藜杖,已经挑住了他的腰带,手一扬就将少年带到了自己的身边。少年双脚落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目瞪口呆。
轩辕集也不管他,只是盯着前面那个土龙卷。不一会儿,尘埃落定。土龙卷消散之后,在山路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至少,看上去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