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晚风裹挟着夏日的余温，轻轻拂过厂区宿舍低矮的房檐。 孙涛家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来，来，来，养鱼呢？干了！" 孙涛一只手高举着粗瓷碗，另一只手死死撑着桌沿，身子晃得左右摇摆。他满面红光，舌头早已不听使唤。 刘永杰看着桌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和那三个早已不省人事的同伴，无奈地叹了口气："孙哥，真到位了，咱们散了吧？" 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早已指向十点。吴长捷趴在桌角鼾声如雷；潘凯侧着头，口水浸湿了半截袖管；最年轻的赵运来抱着桌腿，含糊地念叨着"媳妇儿"。 "散了？散什么散？"孙涛醉眼朦胧地瞪着刘永杰，"看不起哥哥？干，干了！" "嘎吱"一声，门帘被猛地掀开。 孙涛媳妇端着空簸箕走进来，一看这光景，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干？干什么干！都几点了？明天还上不上班了？"话音未落，手里的簸箕已经拍在孙涛屁股上。 "嫂子！" 刘永杰连忙起身，脸上写满歉意。 孙嫂瞪了丈夫一眼，指着醉倒的三人："你看看！老吴这呼噜打得房顶都要掀了！老潘这口水流的...小赵抱着桌腿当媳妇呢！" "都怪我..." 刘永杰刚要解释，孙嫂就摆摆手："不怪你，他见酒就走不动道。" 她利落地放下簸箕，挨个推了推醉倒的三人，"老吴！老潘！小赵！醒醒，回家了！" 回应她的只有更响的鼾声。 孙嫂无奈地摇头："得，今晚就搁这儿挤着吧。永杰，搭把手，先把这醉鬼弄炕上去。" 两人费劲地把孙涛架进里屋。孙涛还在嘟囔："谁...谁醉了...干..." 安顿好孙涛，孙嫂又和刘永杰把另外三人摆正姿势。 忙活完这些，她额上已见细汗。看着满桌狼藉，她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笑了："这几个活宝！" "嫂子，我帮您收拾。"刘永杰过意不去。 "不用，你坐着醒醒酒。"孙嫂麻利地收拾碗筷。 刘永杰还是找来抹布帮忙擦拭。 孙嫂见他坚持，也不再阻拦。 "永杰，"孙嫂将筷子拢在手里，"听你哥说，你这回在厂里又立了大功？" "嫂子别听孙哥吹吧，我自己差点把命给交待了！" “咋，这么危险？” 孙嫂一脸的惊讶，孙涛在家里只是说了科里新来的刘永杰如何如何牛逼，怎么把逃犯的脖子都拧断了，还追回了两千多块的赃款。 至于那些凶险和一地的弹壳，则有意给过滤掉了。 “嫂子，说实话，再来一次，这功劳谁爱要谁要，我可不敢了！” 刘永杰苦笑着，把那晚上的凶险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道惊险处，孙嫂朴实的脸上都吓得面无人色。 “最近时，那子弹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盯着我追，要不是王鹏那家伙酒喝多了，那几颗子弹可就不是打在墙上，就该全打我身上了！” 刘永杰脸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看得孙嫂也很是心疼。 果然，要想人前风光，那人后必要受罪。 孙嫂看着刘永杰脸上还残留的淤青伤痕，心里多了几分同情。 收拾妥当，刘永杰就端着簸箕把满满的残渣酒瓶，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倒掉。 回来时刚放下簸箕，孙嫂就递过一碗凉开水："喝了醒醒酒。快十一点了，要不就在这将就一晚？" "不了嫂子，我酒劲过了，骑车回去不远。" 刘永杰接过碗，就一饮而尽。 "那路上小心。" 孙嫂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其实，该我谢谢你。厂里任务重，老孙他们天天不着家，回来也是长吁短叹。自打你来了，帮他分担不少，他脸上才见了笑模样。今天这羊肉，他们吃得真心痛快。" 这番话让刘永杰心头一暖。 他走到墙角，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大块油纸包好的羊肉："嫂子，这块您留着，明儿给孙哥和几位哥哥家里都分分。" 孙嫂连连摆手："这怎么行！今天已经让你破费了！" "您就收下吧。"刘永杰诚恳地说，"今天多亏几位哥哥帮忙，您也辛苦了。" 推让不过，孙嫂这才接过羊肉，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谢谢...谢谢你了，永杰！" "嫂子言重了。"刘永杰推起自行车，"我先回了，您早点歇着。" "路上千万小心！" 刘永杰蹬上车，清脆的铃声响彻寂静的夜。夏风拂面，带着青草气息，让他彻底清醒。回头望去，孙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像一颗温暖的星。窗内传来的鼾声，是信任，是放松，是卸下疲惫后的安然。 车轮碾过土路，沙沙作响，融进无边的月色。 孙嫂站在门口，听着远去的车轮声，低头看看怀里的羊肉，又望望屋里酣睡的男人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 回到棉纺厂，刘永杰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 里面值班的保卫科人员，瞄了一眼，赶紧跑出来开门。 “哟，咱们的英雄可算回来了！” “少贫嘴了，下午我左一趟右一趟地搬，也没见你出来帮忙啊！” “哎呦，这你可真冤枉我了，你看你们采购科里，除了你们科长，那可全都帮你干活呢，我就是想上去帮忙，也找不到空地搭手啊！” 保卫科的小年轻，一脸真诚地叫起屈来。 “行了，行了，说不过你！把钥匙给我，我都快困死了！” 刘永杰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纸袋。 “值班时候，磕着玩………” “啥玩意啊？” 年轻工人撕开纸袋，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 “炒花生！” “嚷嚷啥，嚷嚷啥，非把严科长招来吗？” 想起自家科长那张花岗岩样的脸，年轻工人赶紧选择闭嘴。 “行了，钥匙赶紧给我！” 刘永杰接过钥匙，就晃晃悠悠地往宿舍赶去。 后勤科的何大山已经给他换了间宿舍住，离他原来那间隔着几间。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暖和的很，看样子早有人过来帮他生了炉子。 刘永杰把脚上的鞋子一脱，翻身就钻进了被窝，立即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