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修”！ 孙有喜这话宛如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进了刘永杰的肚子里。 刘永杰脸上绽开笑容，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轻快：“孙师傅，你既然说能修，那这活我可就全权交给你了！” “交给我？” 孙有喜明显一愣，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他迟疑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意外， “小刘，你这……这就定下了？” 刘永杰见他这般反应，反而有些不解：“怎么，孙师傅，你刚才不是亲口说的‘能修’吗？难道还有什么难处？” “唉哟，小伙子，你以为搭鸡窝呢，摆几块砖，薅几把草就行了？” 孙有喜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苦笑， “我说‘能修’，那是指材料、人工都得备齐了！” 他伸手指了指满院的残破，“您这是要啥啥没有，我孙有喜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我拿啥给您修啊？” 他两手一摊，肩膀微微耸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孙有喜在棉纺厂木工班干了十几年，若单论木工活计，刨、锯、凿、卯，他敢拍着胸脯打包票，绝不糊弄。可眼前这院子，屋顶漏光，墙体透风，地砖碎裂，连黄鼠狼都能随意安家，这工程量大得吓人，绝非他一个老木匠能独立完成的。 既然是一个厂里的同事，孙有喜觉得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好。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刘同志，既然您信得过我，我也就跟您交个实底。首先，头一桩大事，就是材料！”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划痕的手，开始一根根地掰着手指细数， “您瞅瞅这院里屋里，水泥，得用吧？黄沙，少不了！砖石、木料、电线、钉子、油漆……哪一样都不能缺！” 他每报出一个名目，每掰下一根手指，旁边站着的孙涛、赵远几个年轻人就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没别的原因，只因为在这个物资普遍匮乏的年代，这种紧缺并不仅仅局限于吃穿用度，连这些基础的建筑材料，也统统实行严格的配额制。 想买？没那么容易。首先，你得备齐各种证明，跑到街道办或者居委会，好说歹说打报告申请。 等着居委会层层审批，好不容易批下条子，你还得拿着这珍贵的条子，到指定的建筑材料门市部去排队。 排多久？没人知道。等终于排到你了，还得祈求菩萨保佑，恰好这些东西当时还有供应，这才能掏出那并不宽裕的钱和票，把东西买回来。 然而，即便历尽千辛万苦搞到了材料，事情也远未结束。 你还得去街道办理动工许可，证明你这房子修补是合规合法的。 接着，你还得去请工匠——木工、瓦工、电工，乃至负责搬运和泥的小工，一个都不能少。请了人，你还得管饭，而且这伙食还不能太差，否则人家干活没力气。 所以说，为什么孙涛他们几个越听脸色越白，脑门儿甚至渗出了细汗？就是因为他们都曾在这破房子上吃过类似的亏，或是听父辈念叨过其中艰辛。 在农村，修补房子相对简单，无非是自家和点泥，砌土墙，房顶铺些新茅草，再招呼同村的乡亲们来出几天力气，管几顿饱饭，将来人家有事，自己再去还工便是，人情往来，朴素而直接。 可在这城里，一切都不一样了。想动土修葺房屋，那简直是一场对关系、门路和家底的全面考验。 你得有门路搞到计划外的材料，得准备好足够的粮食，还得预备下实实在在的现金——城里可不兴“还工”那一套，工匠出力，那是要按日结算工钱的，一分一厘都马虎不得。 “材料，孙师傅，这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开单子，我保证管够！” 刘略微压低了声音，：“咱们后勤科的何大山科长亲口答应过我，修房子期间，厂里仓库里只要有能合用的东西，我直接拿板车装走！” “厂里仓库？！” 孙有喜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两颗被擦亮的星星，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他来之前，就听说过刘永杰的名字。 知道他是采购科的，很受领导们的看重。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卷了毛边的小本子，又熟练地从耳朵上方取下半截用得很短的铅笔。 埋下头，唰唰唰地写画起来。 “水泥……先按十袋算，不够再想办法；黄沙，起码得两方半；青砖，我看这院墙得补，先要五百块吧；木料得看库里有什么，椽子、檩条、门窗料……” 他笔下不停，嘴里还念叨着。 写着写着，孙有喜停下笔，抬起头，看向刘永杰。 “小刘，这修房子是个系统工程，光我一个木匠，就是把骨头累散了架也干不完。电工您必须得找王二柱，那小子别看年轻，手艺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人还实在，从来不干偷奸耍滑、以次充好的事。瓦工呢，我推荐陈浩，他祖上就是干这个的，手艺是家传的，他砌的墙，那是横平竖直，二十年都不带歪斜一分一毫的！” 刘永杰听得连连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 得到了充分的信任，孙有喜干劲更足。他沉吟了片刻，计算着工期：“你是想尽快搬进来吧？要想赶在开年后住进来，那还得找俩个小工打下手，干干杂活。。” “当然！找小工的事，也听你安排，总不能叫你们这些大师傅干小工活吧。” 刘永杰呵呵一笑，答应得非常痛快。接着，他话锋一转，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孙师傅，那这工钱……具体该怎么算？您这边有没有个章程？” 谈到这个，孙有喜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刘永杰几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小刘，不瞒你说，如今这光景，大家谁家肚里不缺油水？有钱……有时候也未必能痛快地买到粮食。要是……要是你这边方便，工钱能折算成白面，或者……或者能有点猪肉，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刘永杰立刻心领神会。 这年头，拿着钱也要能买到东西啊！ 孙有喜估计是知道他有门路，才提出要粮不要钱的要求。 不过这也正中他的下怀，反正他粮食猪肉啥的也不缺。 给钱的话，这一个工程下来，确实得肉疼，还可能惹得别人怀疑。 “好！好！好！” 他接连答应，说了三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