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三请四邀的，可把你给盼来了！” 刘永杰刚掀开那厚重的深蓝布棉门帘，何大山洪亮又带着几分亲昵打趣的声音便撞了过来。 后勤科办公室里暖烘烘的，混杂着烟丝、旧报纸和煤炉子的气味。 “何科长，您找我？”刘永杰脸上带笑，语气是熟人间的随意。 他虽是采购科的，不归后勤管，但经过李芬那事，两人之间有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关联。这种“自己人”的感觉，在私下场合便流露出来。 “嗯，找你过来有点事！”何大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胖脸上堆着笑。 “有点事？”刘永杰配合地挠挠头，显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挠什么头？是好事，保证你听完就得谢我！”何大山瞧出他的疑惑，笑着点破。 “好事？难不成要给我升职加薪？” 刘永杰也笑了，顺手从兜里掏出那盒“华子”。 利落地弹出一支递过去，又“嗤”一声划着火柴，用手拢着，给何大山点上。 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厂领导眼里的红人，何大山乐意亲近；他这点“随便”，对方也受用。 何大山惬意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你小子，自己瞧！” 刘永杰接过。是厂里的红头文件，下方鲜红的大公章异常醒目。标题——《关于对刘永杰同志予以特殊奖励的通知》。他目光飞快扫过正文，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奖励我一处住房？还是四合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年头，四九城里人叠人，山南县同样房荒严重。 他认识的孙涛、潘凯那些老职工，一家几代还挤在不足五十平的小房子里，做饭都得在走廊搭灶台。有个独立住处已是奢望，何况是一处院子？ “没错！” 何大山吐着烟圈，得意地眯起眼。 “就厂后头柳条胡同里那个小院，原先放杂物的，产权归厂里。年头是久了，旧了点，但格局正，四合院，拢共五六间房呢！” 他身子前倾，语气更推心置腹。 “厂里考虑你这次立功，又受了惊吓，原来那宿舍死了人不吉利，得给个交代。我在会上可是替你据理力争，好不容易才把这房子抢到手！” 刘永杰心头滚烫，紧紧攥着文件：“何科长，太感谢了！我真不知说什么好！”狂喜之余，一丝疑虑浮起：奖励一套院，对他这单身青年，是否太重了？ 何大山像是看穿他，弹弹烟灰：“别瞎想。一來，原宿舍确实没法住。二來，”他压低声音，“你揪出李芬、王鹏，挽回公款，这功劳上头记着呢。赏套闲置旧院，应当应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消息：“再说，这院子也不是单给你一人准备的。后勤科要招一批勤杂工，管厂区零碎活计。我想着你家在农村，父母定然勤快，若有兴趣，可以过来。临时工，一人每月二十八块，厂里帮解决粮食关系，有配给，稳定。” 这话如同惊雷，在刘永杰心头炸开！ 他早想把父母弟妹接出农村。乡下日子苦，弟妹上学得走十几里山路。若父母能来做工，两人每月五十六元收入，加上城里配给，基本生活立刻有了着落，弟妹也能在城里上学！那五六间房的院子，正好安顿一家人！ 这已不单是给他个人的奖励，这是给了他全家一条进城扎根的活路！房子和工作，分明是何大山为他精心筹划的一揽子方案。 想通此节，刘永杰喉头哽咽，猛地站起：“何科长！您……您这是帮了我天大的忙！我代全家谢谢您！”这感谢，沉甸甸，发自肺腑。 “谢啥！见外了！”何大山大手一挥，眼里笑意却藏不住，“好好干，别辜负期望。”说着，从抽屉摸出串钥匙，黄铜的，沉甸甸，“钥匙拿去，手续都办妥了。自个儿先去瞧瞧，破旧地方，得拾掇。勤杂工的事，尽快给家里捎信，等我准信儿。” 刘永杰郑重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凉和坚实硌在掌心。他握住的，不仅是一处安身之所，更是全家未来的希望。 “哎！我这次回去，就让爹娘尽快来！”他挺直腰板，声音沉稳，眼底燃着希望的亮光。 “你看你，这急什么，红头文件都下了，板上钉钉，没跑的事，你急什么？” 何大山笑着反问道，指尖的华子烟雾缭绕。 “那你的意思是？” 刘永杰试探性的迎着何大山温和的目光探寻道。 “你小子，这眼瞅着就过年了，厂里都要停工了，工人都回家过年，你要把一家老小带到这厂里陪保卫科喝茶吗？” “哎呀，我这脑子！” 刘永杰一拍脑门，要不是何大山提醒，自己还真要闹出个大笑话。 就不说厂里马上要停产过年，就是那分配的四合院，估计也是年久失修。 现在自己连看都没过去看过，就嚷嚷着寒冬腊月，一家人搬过来，真够蠢的。 “是是是，科长你提醒的对，我倒真是糊涂了，那四合院起码要整修好之后，我再把家人接来！” 刘永杰不好意思地笑道。 “对，小伙子这才是稳妥的办法，你抽空先自己去看看！” 何大山抽了口烟，直接指了指四合院的方向。 “你看过以后，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缺什么工具材料，也不用去外面买，咱们棉纺厂里好东西可不少，全在仓库睡着你，到时候你看上有合适的直接搬！” 说到这，何大山微微停顿。 “公家的东西，烂在仓库也怪可惜的，到时候你到我这弄个清单，再给财务扔几块钱，这事情不就漂漂亮亮了吗？” 听到这里，刘永杰真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何大山还真把方方面面都替他想到了。 此时，下班铃声响起。 又说了几句感谢话，刘永杰才转身掀帘而出。 冬日的阳光清淡，照在身上却暖洋洋的。 他仿佛看见，那座略显破旧的四合院里，父母在收拾院落，弟妹在嬉戏追逐，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