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大结局(一)
殿内烛火将人影拉扯得细长扭曲,在过高穹顶下摇曳出不安的形状。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多日来,伪装的温情**然无存,只剩下最**的权力交锋。
景明帝半倚在龙榻上,眼神阴鸷如鹰:“原来这些年,你一直没忘记赵家旧案。不过朕告诉你,赵家谋反之罪板上钉钉,他们该死!你休想为赵家翻案!”
他愤怒地大叫着,猛地挺直脊背,朝着殿外嘶声呐喊:“来人!太子要谋反,快来护驾!”
然而殿外死寂无声,他的声音淹没在风雪中。
盛常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得可怕:“父皇是不是忘了?这三个月,儿臣监国,架空了您的权力,皇宫乃至朝堂,皆在儿臣掌控之下。殿外全是我的人,您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格了。”
“逆子!你!”景明帝颤抖着指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望,“孟煜珩,叫孟煜珩来见朕。”
他记得,他是他最为忠心的将领,是他手中的一把刀。
殿门应声而开,一身玄甲的孟煜珩推门而入,盔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神情冷峻,再不似往日那般恭敬温顺。
景明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镇北将军,太子意图弑父篡位,你即刻给朕拿下他,只要你拿下他,朕立即封你为异姓王。”
孟煜珩的目光冷冷落在他激动扭曲的脸上:“只可惜,我不想要什么异姓王。”
“那你想要什么?不管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只要你现在杀了他!”景明帝目光凌厉,他隐约觉得,似乎漏掉了什么,可此时性命攸关,他又来不及细想,是哪里不对劲。
孟煜珩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其实,我不姓孟。”他一字一顿,积攒了十五年的恨意在此刻迸发,“我姓赵。我要的是赵家的公道。我要,你这个杀人凶手,以命抵命!”
“你说什么?”景明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刚才想不明白的事情,此刻全想通了。
他,原来是赵家的人,是赵家,漏掉的刀下亡魂!
盛常上前,轻轻拍了拍孟煜珩的肩膀,“父皇还不知道吧?他是赵家留下的唯一血脉,被孟家收养,又以孟家义子的身份送入宫中为质。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计划。”
“所以这十几年来,你一直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景明帝踉跄后退,一双精明的眼眸终于染上绝望。
完了,他知道了,这一次,他是真的完了。
“你们以为这一切不会被史书记载吗?你们会成为千古罪人!”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孟煜珩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战神将军,此刻握着剑的手竟在微微颤抖。十五年的隐忍与屈辱,终于要在今夜落下帷幕。
“给他个痛快吧。”盛常轻叹一声,别开视线,幽幽道,“看在我还叫了他十几年父皇的份上。”
孟煜珩抬眸,声音阴冷,“他一条命,换赵家几十条人命……”
“便宜他了。”他恨声道,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快,
当殿门再次合拢时,明黄的龙袍已被鲜血浸透。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一抹冷冽的晨光勾勒出皇城巨大的轮廓。
盛常站在殿门前,声音不高,却如玉玺砸在金砖般沉重:
“陛下,驾崩了。”
“国丧,依制。”
景阳钟声沉浑地**开,传遍整座尚在沉睡的皇城。那是报丧,也是一个新时代开启的序曲。
……
皇城根下,荒草蔓生。昨夜一场春雨让泥土散发出腥湿的气息。那些无名碑静默林立,如同大地突兀生长的骨节,粗糙,冰冷,没有名姓。
孟煜珩的膝盖深深陷进湿泥里,阴冷顺着骨缝往上爬。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潮湿的碑石上。泥土与草叶腐烂的气息交织,直冲鼻腔。
“爹,娘……”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被风吹得四散,“我亲手……杀了那狗皇帝为你们报仇了。”
冷硬的面容上漾起一丝苦笑。
大仇得报,没有预想中的激昂与快意,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死寂。
当仇恨消失,那种亲人离去的痛苦,才真真切切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他。
叫他切实意识到,早在十五年前,他就没有了家。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剧烈颤抖,如同一只濒死的蝶,匍匐在料峭春寒中。
忽然,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头顶,遮住了细密的雨丝。孟煜珩抬眸,对上一双温柔的眼。
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惊喜,大过意外。
“你怎么来了?”他失声问道。
女子在他身边蹲下,裙摆沾染了泥泞也不在意:“我想来见见你的过去,也来见见你的亲人。”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孟煜珩低着头,不敢去看裴念祎。
十五年前,赵家全族以谋反罪被处决,亲人的尸身,仅用草席裹了,丢弃在乱葬岗。是年少的孟煜珩,一具一具将亲人的遗体背到此处,小心翼翼地掩埋,甚至不敢立下墓碑。
裴念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他从回忆中唤醒:“你告诉我,哪一座是父亲和母亲的墓碑?我也该祭拜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的温暖,“待赵家的案子彻底了结,我们再将他们的墓迁回赵家祖坟,可好?”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在泥土间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沉默良久,他哑声应道:“好。”
地上泥泞湿冷,她却毫不在意地跪在碑前,背影都是虔诚的。
孟煜珩揽住她的腰身,为她拭去衣袖上的污渍,“快回去,若是病了,爹娘在九泉之下也要怪我的。”
“好。”她的声音极轻,如春风拂过,悄然驱散了此处的严寒。
孟煜珩再次望向那些沉默的墓碑,原本内心的荒芜,因她的到来,竟如雨后原野,悄然生出一片新绿,肆意生长。
余光中,他仿佛看见了逝去的爹娘,伸手与他道别,他在心中默念着,“爹,娘,不必再担心我了。我会过得很好,因为我遇见了一个很好的人。”
远处,新帝登基的钟声隐约传来,洪亮而庄严。而这里,只有风穿过碑林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低哑的回应,又像是终于得以安息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