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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他娇养的花

红绸如瀑自朱漆大门顶端奔泻而下,在晨光中层层叠叠漾开。闺房内镶着金线的双喜字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打着转,光影迤逦。 此刻的裴念祎,穿着大红嫁衣端坐在菱花镜前。 如云的青丝披散开来,瀑布般垂至腰际。 全福老人走到新娘身后,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抚摸过顺滑的长发。 “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三梳梳到白发齐眉……”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小心翼翼地将裴念祎的头发挽起。 屋外热闹至极,敲锣打鼓,将一曲欢快高亢的《凤求凰》吹得响彻云霄。 孟煜珩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穿大红色盘金吉服,行至门外,洒了一大把喜钱。 一层一层关卡地传过来,终于抵达了内院中。 裴念祎由全福夫人搀扶着,凤冠霞帔,红盖遮面。大红嫁衣下,一双手紧紧搅在一起。 即便是眼前一片黑暗,她也能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起轿!” 随着司礼官一声长喝,八名轿夫齐声应和,稳稳将花轿抬起。 刹那间鼓乐之声达到顶峰,鞭炮齐鸣,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如雪花般纷飞而下。 孟煜珩坐在马上回首,望着那大红花轿缓缓移动,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喜悦。 他终于娶到他的昭昭了。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很久。 刚刚落成的将军府邸,此时灯火通明,朱漆柱上新贴的喜字墨迹未干。长福门大开,迎八方来客,车马轿辇络绎不绝,管事唱喏来宾名帖的声音此起彼伏,与门口喧天的鼓乐声交织着。 庭院内,宴席已铺设齐整,男宾们大多身着锦袍,或拱手寒暄,或高谈阔论,女眷们钗环摇曳,锦衣华服,只是偶尔瞥向新房的目光里,带着些许艳羡。 以二嫁之身,还能得将军府如此重视,只能说这裴家大小姐的命实在是太好了些。 罪臣之女,竟然还能翻身再嫁? 不过,想着先前那几年,她在沈府里也过得确实不易,贵女们心里的不平衡也慢慢消散了些。 满堂宾客,热热闹闹,唯有沈钦同独自坐于角落。他也不知今日为何要来,可又心有不甘地想见她最后一面。 三年前这样的热闹,他也曾经历过。如今,他却只能暗恨自己的荒唐。 荒唐至极,所以才弄丢了她。 人声鼎沸中,一个身影穿梭于席前。众人高谈阔论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那一道熟悉的身影上。良久,终于有人讶异开口,“那不是废太子吗?他怎能从皇陵出来?” 三年前那一场巫蛊之案,惊天动地,牵连了多少人,到现在还叫一些官员心有余悸。 却不想今日,他们竟看到了本应守在皇陵的废太子。 他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喜宴上,自然是经过了今上的首肯。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咱们这位当今圣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玉冠金簪的二皇子盛琅稳坐上首,在看到那个熟悉身影时,脸色变幻莫测。 他瞪向一旁的安远侯沈随,喉头滚动,似是用眼神在询问怎么回事。 他不是说皇帝并未怀疑过他们吗?可父皇怎么会让废太子出现在人前。 安然坐着的沈随心下一咯噔,第一反应便是裴鸿之那个老狐狸是不是欺骗他了? 但眼下,对于二皇子的质疑,他只能先欠身安抚。 “殿下,”沈随压低声音道,“听闻孟将军与废太子情谊深厚,如今这孟煜珩在皇上面前又颇为得脸,太子能重新出现于人前,是不是与他有关? 不过即便如此,殿下也无需太过担心。废太子身后还有重重守卫,足以见得圣上对他颇不放心。今日之事未必就是圣上对我们起疑了,殿下切莫自乱阵脚。” 最后一句,他语重心长。这二皇子本就是个沉不住气的,若非他身后有世家支持,他也不愿站队二皇子这边。 “可是,”二皇子盛琅眉头紧锁,“本王听说长禧宫那个女官被放出来了?这会不会与圣上有关?” “殿下稍安勿躁,长禧宫里那位,她是梁家女,孟煜珩又是梁家义子,名义上,他们也算姐弟,焉有不出席的道理……“ 沈随静默了一会儿,眸底间露出一抹狠绝之色,“更何况,她如今不过是个疯子,疯言疯语,何人能信?若殿下实在不放心,大可……” 他做了一个手势。二人的目光交汇之间,二皇子向他重重点了点头。 如今被关在长禧宫里的那位,并非别人,而是当年的宫中女官之首梁尚宫梁唯。 先帝对裴家都有猜忌,却独独对这位梁尚宫青睐有加,足以见得此人手腕之强,心思之缜密。 这样的人,岂会仅仅因为见证了一场巫蛊之祸,便得了失心疯? 反正,他不信。 想来,她定是怕惹火烧身,所以才装疯卖傻。 三年前,他便打算将她灭口。 不过景明帝却将她囚禁在了长禧宫,好生看护着。 他的人进不了长禧宫,又因那梁尚宫三年来一直装疯卖傻,多次试探未曾露馅,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但如今,盛常回来了,再将这梁唯留在世上,只怕会夜长梦多。 “今夜热闹,一个疯子出点意外,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 二皇子拍了拍安远侯的手,“此事便交给你了。” 话落,他人已拂袖而去,面向盛常时倒是一副兄友弟恭之态。 “长兄今日怎么来了?莫不是当年之事,有了化解之法?” 看似关心的一番话,已叫在场之人微微色变。 盛常的命,不可谓不好,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既为嫡亦为长,可谓风光无限。 不过一朝巫蛊案发,太子之位被废,罚守皇陵,那三年,没受苦是不可能的。 而在坐的官员之中,对盛常落井下石过的不在少数。 他这一句话,便足以叫那些人人人自危。 与其等待盛常下手清算他们,那不如他们趁着盛常如今势弱,先清算了他。 “吉时到,新人行礼!” 随着一声高唱,所有的喧哗与算计悄然褪去,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堂。 台上红烛高燃,正当中巨大的喜字映得满堂金光流转。 一队璧人相携而来,即便是隔着盖头,也足以叫人想见,盖头之下的惊世容颜。 裴太傅家的女儿,才与貌,皆是美名在外。 ”孟将军好福气啊。这两个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有人不自觉地叹道,一回头,瞥见了沈钦同,那人嘴里的话止住了,只给了沈钦同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脸。 沈钦同双手拳头紧紧攥着,那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在他心上。 他们二人,看上去那么登对,似乎,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们都应该如此恩爱和谐。 孟煜珩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如一朵枯败的花,如今,她重新盛开了。 她似乎,从来都未曾为自己停留过。 屋内依旧热闹,沈钦同却只是颓废地转身,她是孟煜珩娇养出来的花,从未属于过自己。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词落下,安远侯信步走至堂前,他看到了自家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搭理他。 隔着人群,他对二皇子使了个眼色,二皇子的目光与他交汇上,安远侯无声对他点了点头。 长禧宫的那位,已经解决了。 众人欢笑着将一对新人拥入了洞房。 此刻,将军府的后花园,一道身影在水中扑腾着。但她似乎很累,很快没有了力气,身子随着水波沉向池底,淹没在一片荷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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